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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召见 宣武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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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武十五年,春。
白蘅芷在冷宫后巷的井边已经坐了整整一个冬天。春天来了,但冷宫的春天和冬天没有什么区别——院子里的草绿了,墙角的迎春花开出了几朵黄色的小花,但风还是冷的,井水还是凉的,洗衣裳的手指还是冻得生疼。
唯一的变化是,慕烬玄离开已经快半年了。
白蘅芷不再每天数日子了。不是不想数,是数不清了。一开始她记得很清楚——他走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直数到第三十七天。第三十七天之后,她有一天忘了数,然后就再也接不上了。她只知道他走了很久,久到她把那包药用完了,久到她把那包药用完后又重新配了一包——用他留下的药渣当种子,从冷宫废弃的药房里翻出更多的药材,东拼西凑,配出了一包新的。
新配的药膏不如原来的好。续骨草不够,她用了骨碎补代替;血竭用完了,她找来了苏木。她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但她尽力了。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他的伤口好了吗?太医院的人有没有按时给他换药?边关那么冷,他的旧伤会不会疼?
她想累了就睡着了。睡着了就不想了。第二天醒来继续洗衣裳,继续想他。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好不坏,不痛不痒,像那口井里的水,永远那么凉,永远那么深,永远不会变。
然后有一天,一切突然变了。
那天下午,白蘅芷正在井边洗衣裳,一个面生的太监出现在夹道的拐角处。太监穿着靛蓝色的袍子,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一看就不是冷宫的人——冷宫的太监穿灰色,管事的嬷嬷穿褐色,靛蓝色是御前的人。
白蘅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白蘅芷?”太监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是。”白蘅芷站起来,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召见。跟咱家走。”
白蘅芷的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皇后召见。皇后召见她一个冷宫的宫女。为什么?她在心里把所有可能的原因列了一遍——她最近犯了什么错?没有。她得罪了什么人?也没有。她认识了什么不该认识的人?慕烬玄。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她的血液就凉了半截。
有人知道她和慕烬玄的事了?有人看见慕烬玄来冷宫后巷了?有人看见她给慕烬玄塞纸条了?有人看见慕烬玄给她银簪了?
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把发抖的手藏进了袖子里。她低下头,声音平稳:“奴婢遵旨。请公公稍等,奴婢换件衣裳。”
“不用换了。”太监不耐烦地说,“皇后娘娘等着呢,哪有时间让你换衣裳。走吧。”
白蘅芷跟着太监走了。
她走过永巷,走过长廊,走过一道道宫门,一重重院落。这条路她从来没有走过——冷宫在皇城的最深处,皇后的凤仪宫在皇城的正中心,从冷宫到凤仪宫,要穿过大半个皇宫。路上的宫女太监看见她,都会多看两眼。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因为她的衣裳太破了——灰扑扑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和这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
白蘅芷低着头,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地走。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皇后不会无缘无故杀一个冷宫宫女。皇后要杀她,不需要先召见她。随便找个理由,拖下去杖毙就是了,没人会过问。既然召见,就一定有事。有事,就还有活路。
她把这些话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心跳慢慢稳了下来。
凤仪宫到了。
大殿比太和殿小一些,但更精致。地上铺着织金地毯,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案上摆着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白玉兰。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淡淡的,让人想打喷嚏。
白蘅芷跪在殿中央,额头贴地,不敢动。
“抬起头来。”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仪。白蘅芷知道,那是皇后的声音。
她慢慢抬起头。
凤榻上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绛红色的常服,乌发如云,头上戴着赤金凤钗,耳垂上挂着明珠耳坠。她的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很沉,像是见过太多东西、失去了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沉。
白蘅芷看见她的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她见过这张脸。
不是见过皇后——她从来没有见过皇后。她见过的是另一个人。半个月前的中秋宫宴上,她在太和殿外面蹲着发抖的时候,有一个年轻女人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块手帕。那个女人的脸,和眼前这个女人的脸,一模一样。
不,不对。不是一模一样。中秋宫宴上的那个女人更年轻一些,眉眼更柔和一些,气质更温婉一些。而眼前这个皇后——更沉稳,更威严,更像一个掌握着后宫生杀大权的主子。
但她们的五官,至少有五六分相似。
白蘅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皇后。中秋宫宴上给她手帕的那个年轻女人,是皇后。
皇后——给她递了手帕。皇后——对她说“擦擦脸”。皇后——对她笑了笑。一个冷宫的宫女,在太和殿外面蹲着发抖的时候,皇后亲自走过来,递给她一块手帕。
白蘅芷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困惑。皇后为什么要对一个冷宫宫女那么好?她有什么值得皇后注意的地方?她的脸?她的脸有什么特别的?
她忽然想起皇帝在大殿上让她“抬起头来”时看她的眼神。那种若有所思的、像是在回忆什么的眼神。还有皇后看她的那种“真像”的眼神。
她不知道“真像”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一定像某个人。一个皇帝和皇后都认识的人,一个对皇帝和皇后都很重要的人,一个——可能已经不在人世的人。
白蘅芷把所有的疑问压在心底,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这是她在宫里学到的本事——不管心里多乱,脸上不许乱。
“奴婢白蘅芷,叩见皇后娘娘。”她的声音很稳。
皇后没有说话。她坐在凤榻上,低头看着白蘅芷,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留了很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怜悯和歉意的目光,像是在说——你怎么也在这里?
过了好一会儿,皇后开口了。
“你多大了?”
“回娘娘,十九。”
“入宫几年了?”
“七年。”
“七年。”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有淡淡的叹息,“七年,从十二岁到十九岁,最好的年华都在宫里了。”
白蘅芷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说“是”不对,说“不是”也不对。她选择沉默。
“你在冷宫做什么?”皇后问。
“洗衣裳。”
“就洗衣裳?”
“是。奴婢负责冷宫所有衣裳的浆洗。”
皇后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目光在她的手上停了一下——白蘅芷的手指又红又肿,冻疮的疤痕一道一道的,像蚯蚓爬过。皇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很快舒展了。
“从明天开始,”皇后说,“你到奉茶处当差。”
白蘅芷愣住了。
奉茶处。御前奉茶。那是宫里最好的差事之一——不用洗衣裳,不用受冻,不用被人呼来喝去。每天就是煮水、择茶、冲泡、奉茶。如果运气好,被皇帝多看一眼,说不定还能升官发财。
但这种好事,怎么会落在她头上?一个冷宫的宫女,罪臣之女,没人在意的杂草——怎么会突然被皇后亲自点名调到奉茶处?
“奴婢惶恐。”白蘅芷叩首,“奴婢资质愚钝,恐难胜任奉茶之职——”
“我说你能胜任,你就能胜任。”皇后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白蘅芷不敢再说话了。
“退下吧。”皇后说,“明天一早去奉茶处报到。那里的管事姑姑会教你怎么做。”
白蘅芷叩首,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出大殿。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皇后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她听得清清楚楚。
“像。真像。”
白蘅芷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她走出凤仪宫,走到无人的长廊上,扶着廊柱,大口大口地呼吸。
像。真像。
她又听到了这两个字。
和中秋宫宴那天晚上皇后看她的眼神一样。
像谁?
她像谁?
她不敢想。但她忍不住想。
她的脑子不由自主地开始回忆——皇帝看她的眼神,皇后看她的眼神,那句“真像”,那句“你真像她”——她忽然想起一个可能。
先皇后。
沈婉清。
她在宫里待了七年,听说过很多关于先皇后的事。先皇后沈婉清,是皇帝还是太子时迎娶的太子妃,少年夫妻,感情甚笃。沈婉清生嫡长子时血崩而亡,皇帝悲痛欲绝,从此性情大变。宫里人都说,皇帝再也没有真心笑过。
先皇后去世已经很多年了。她的画像挂在皇帝的书房里,皇帝每天都要看。她长什么样子?白蘅芷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见过先皇后的画像。
但她现在知道了。
她长得很像先皇后。
不是五官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似——也许是眉眼的弧度,也许是气质,也许是低头时那个角度。
所以她被注意到了。
不是因为皇帝看上了她,不是因为皇后发了善心,是因为她像一个人。一个死了很多年的人。一个活在皇帝和皇后心里、永远也走不出来的人。
她是一幅画像的影子。一个替身。一件活着的祭品。
白蘅芷蹲在长廊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涩涩的,一滴眼泪也挤不出来。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到极致的时候,眼泪反而流不出来。眼泪是给还有希望的人流的,她已经没有希望了。
她知道自己的命运从今天起彻底改变了。不是变好,不是变坏,是变成另一个人的形状。她不再是白蘅芷了,她是一张脸,一张和先皇后相似的脸。她会穿着先皇后不会穿的衣裳,做着先皇后不会做的事,活在先皇后死了之后的世界里,被所有人拿来和先皇后比较。
她不要这样。
但她没有选择。
从她“像”先皇后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选择了。
她蹲在长廊上,蹲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长廊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久到有一个路过的太监走过来问她:“你是哪个宫的?在这儿做什么?”
白蘅芷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冷宫。”她说,“奴婢迷路了。”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笑。不是笑给自己看的,是笑给太监看的。太监没有追问,她顺着来时的路走回了冷宫。
冷宫还是那个冷宫。井还是那口井。木盆里的衣裳还没有洗完。
白蘅芷蹲下来,开始洗衣裳。
今天衣裳很多。
够她洗到天亮。
但她明天就要去奉茶处了。明天开始,她不用再洗衣裳了。她要穿上干净的衣裳,梳整齐的头发,站在御前,为皇帝煮水、择茶、冲泡、奉茶。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离那口井越来越远了。离那堵矮墙越来越远了。离那个坐在矮墙上低头看她的人,也越来越远了。
她把银簪从发间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银簪是凉的,硌得她手疼。她把银簪贴在唇边。
“慕烬玄。”她轻声说。
风从夹道里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她站起来,走回偏殿,把银簪放在枕头下面,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