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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说书人   长洛城 ...

  •   长洛城,宣武二十四年,秋。
      城中最大的茶楼“听雨轩”今日座无虚席。三层楼阁,从一楼散座到三楼雅间,全挤满了人。连楼梯上都站着几个晚到的茶客,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原因无他——今日说书的,是长洛城里最神秘的那个人。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多大年纪。他总是在黄昏时分出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一把旧醒木,不紧不慢地走上台。他不跟人寒暄,不报家门,醒木一拍,张嘴就说。
      有人说他是前朝遗老,有人说他是江湖浪人,还有人说他不是人——是地府来的判官,专讲那些阳间说不完的故事。
      今夜,他讲的是本朝旧事。
      醒木“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满堂寂静。
      “今日不说三国,不讲西游,不说岳家将,不讲包公案。”说书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说一段本朝旧事。宣武年间的旧事。”
      有人“哦”了一声,有人竖起了耳朵。
      “宣武十七年秋,镇北将军慕烬玄以三千兵马平定雁门关叛乱,斩敌首三万,收复失地八百里。捷报传回京城那天,天子在太和殿上连说了三个‘好’字。”
      说书人顿了顿,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天子大喜,命慕烬玄回京述职,许他一诺。满朝文武都以为将军要讨封赏——他不要。不要封地,不要爵位,不要黄金万两,不要良田千顷。”
      “他要什么?”
      台下有人忍不住问。
      说书人看了那人一眼,醒木轻敲。
      “他跪在太和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臣不要封赏。臣只求一个人。”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宣武十四年入宫的白氏女,”说书人一字一顿,“白蘅芷。”
      满座哗然。
      “白蘅芷?可是当年白崇远之女?”
      “那个被赐鸩酒的废妃?不是早就死了吗?”
      “慕将军怎么敢在朝堂上要一个废妃?”
      议论声像沸水一样翻涌起来。说书人不急不躁,等声音渐渐小了,才重新开口。
      “天子沉默了很久。殿上文武百官没人敢说话,连喘气都小心翼翼的。”
      “然后天子开口了。”
      说书人模仿着帝王的声音,低沉,威压,不带一丝温度:
      “慕烬玄,你要的人,已经死了。”
      茶楼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死了?”
      “怎么死的?”
      “什么时候的事?”
      说书人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口茶,然后放下杯子,醒木握在手中。
      “将军不信。”他说,“他在太和殿上跪了整整一个时辰,天子没有再看他一眼。散朝后,他去找了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
      “魏忠告诉他——宣武十七年秋,废妃白氏,鸩酒赐死。尸身埋在城郊无名坟岗,没有墓碑,没有棺椁,一卷草席了事。”
      醒木重重拍下,声如裂帛。
      “那一夜,将军连夜出城,去了坟岗。”
      说书人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只有前排的人能听见。
      “没人知道他在坟岗待了多久。有人说是到天亮,有人说是三天三夜,还有人说他跪在那里哭了一整夜,哭声像狼嚎,把方圆十里的人都吓醒了。”
      “真假不知。”
      “只知道第二天清晨,守城士兵看见他浑身是露水,一步一步走回城中。他的银甲上全是泥,脸上全是灰,鬓边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那年他三十一岁。”
      说书人停下来。
      茶楼里鸦雀无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小声问——
      “后来呢?”
      说书人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急切的脸,嘴角微微一动,像笑,又不像笑。
      “后来?”他说,“后来将军又找了十年。”
      “十年?”
      “白蘅芷不是死了吗?找什么?”
      醒木再拍一声。
      “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坟岗里埋的到底是不是白蘅芷?如果是,她是怎么死的?如果不是,她又去了哪里?”
      说书人站起身来,拎起醒木,作势要走。
      满堂茶客急了:“别走啊!您倒是说完啊!”
      “今日时辰已晚。”说书人背对着众人,声音不疾不徐,“欲知后事如何——”
      他顿了一下。
      醒木在手里转了个圈。
      “没有后事了。”
      醒木落下,声如洪钟。
      烛火在那一瞬间猛地跳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众人再看台上——说书人不见了。
      青布长衫,旧醒木,像从没来过一样。
      只有桌上那只茶杯还冒着热气。
      茶楼外的长街上,秋风卷起落叶,打在灯笼上沙沙作响。
      远处,宫墙在暮色中沉默着,朱红色的高墙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更远的地方,城郊外,有一座无名坟。
      坟前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披风,鬓边霜白,眉尾一道旧疤。他坐在坟前很久了,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
      他没有说话,没有烧纸,没有上香。
      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一支银簪插在坟头。
      银簪很旧了,簪尾的字已经被风沙磨得看不清。若凑近了仔细辨认,依稀可见两个字——
      蘅芷。
      据说这簪子本来还有两个字。
      不知什么时候断成了两截,另一半早已遗失了。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也许是“慕郎”。
      也许是“不悔”。
      也许是——
      “来生。”
      风吹过旷野。
      坟前的蘅芷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轻轻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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