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棠的故事》无痛叶

9、西棠的过去 拎着，回家

　　我只用了一瞬间，就认出了那是乔希。

　　蒙西缓缓转头，不屑开口呵斥：“跟你有屁关系，滚远点！”

　　我顺着蒙西的怒火抬眸望去，乔希正逆着巷口的微光站着，天上乌云密布，唯有几缕光线透过云层缝隙洒下。

　　他手里拎了个塑料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站在离我五米远的地方，目光紧紧锁着被蒙西挤在旮旯里的我，稳声向我下达命令：“把你的眼睛闭上。”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我却觉得那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我慌乱地看了他一眼，立马抱着脑袋背过身去。

　　“哪来的毛头小子？跟你有屁关系啊！”我听见蒙西的骂叫。

　　闭上眼睛后，周遭的声响被无限放大，震得我心脏仿佛在被撕扯一样疼痛。

　　忽然感觉到一股暗流，从我的脚后跟席卷而上，冰冷，带着烧焦的气息。紧接着一股吸力，将我周围的空气全部抽离，占为己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听见蒙西的嚎叫声，那声音由近到远，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周遭的环境变回了原有的平静。

　　我听见乔希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现在可以睁开了。”

　　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过身，迷惘地看着他。

　　他正昂着下巴，垂眸睨视着我，好像在变着法地嘲讽我胆小、愚蠢。

　　就这么对上他视线的那一刻，我积攒已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泪水瞬间决堤，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

　　“乔希……他们说得对，我就是很蠢，还特别窝囊……连好好反击一次都做不到。”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乔希彻底不知所措，身子下意识往后踉跄了几步，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在我断断续续的哭诉里，他的态度才渐渐软了下来，但也软不到哪儿去，因为他可是乔希。

　　“那你还想怎么样？对方那么壮，你真还能把人撂倒？”

　　见我没半点反应，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没轻没重地挪开我贴在他肩上的脑袋，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哭什么呢？”

　　他脸上依旧是平日里淡淡的神情，声音平静毫无波澜：“问题又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就这么急着想立刻解决？”

　　我吸了吸通红的鼻子，怔怔地抬眼看他。

　　“西棠，你确实挺蠢的。”他抬手抚了抚额头，既无语又无奈，“为什么只要一件事情的结果是坏的，你总是下意识将错误揽在自己身上？你总习惯把事情往长远想，可为什么不肯回头好好捋捋前因后果？”

　　我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愣愣地望着他。

　　“你说自己窝囊，那你想过自己为什么窝囊吗？你说他们总欺负你，那为什么欺负你？”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追问。

　　我无意识地喃喃开口：“……因为我不合群。”

　　他更是翻了个白眼，强压下心头的情绪，继续引导我：“再往深了想，你为什么不合群？”

　　“因为我性格不好，又胆小怕事。”

　　他看着我，露出一副“你真的没救了”的神情，反倒慢慢释怀了。

　　接着，他态度认真了许多。

　　“因为他们蠢，他们有病，他们心理扭曲，他们欺软怕硬专挑软柿子捏，他们该死。”

　　他伸手按住我的双肩，盯着我的脸，一字一顿，说得无比郑重：“这一切，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话像沉重的鼓声，一遍遍敲在我的心上。
　　我像是误入鼓膛里的一粒黄豆，已经逐渐习惯，并且适应这个压抑沉闷的地方。他却告诉我，“你待在里面是错误的，你应该回归到土地里去！”
　　而我能清晰感受到那震动，却一时难以反应过来。就像是错误的答案听多了，突然听到正确的答案，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直到巷口的风都停了，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他将手从我肩头拿开，我仍愣在原地，彼时我心里慌慌的，怕自己一直不说话会惹他生气。

　　可他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悦，只是弯腰捡起脚边的塑料袋，随手扔在我大腿上。

　　“拎好，我们回家。”

　　我这才连忙擦干眼泪，起身紧紧跟在他身后。看他神色已经平复，我也没再提刚才那些糟心的话题，两人都默契地放轻了情绪，悄悄翻了篇。

　　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开口问：“蒙西呢？”

　　乔希神色平淡，随口回了一句：“吓死了。”

　　我撅起嘴，斜睨了他一眼，不信他的话：“你少糊弄我。”

　　乔希吹了记轻哨，慢悠悠改了口：“吓跑了。”

　　“你到底做了什么？他刚才喊得那么惨？”我追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把人皮脱下来了。”他说得轻描淡写，欠欠的，“他嫌我长得丑，自己吓跑了。”

　　我听了反倒觉得可惜，嘟囔道：“早知道就不听你的闭眼了，我还从没见过你这样子。”

　　我已经做好了被他骂几句的准备，可他却没像往常一样吐槽我，只是低头默默往前走，这反常的样子反倒让我有些不习惯。

　　低头时，我无意间瞥见怀里他丢给我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满满一袋饱满圆润的果子，看着像是橙子。

　　“你买这么多橙子做什么？”我疑惑地问。

　　“你之前说这种果子好吃，我没尝过，就买了。”乔希淡淡回道。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跟他解释：“乔希，这是橙子，不是耙耙柑，就是长得像罢了。”

　　乔希面上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问道：“哦，那这个好吃吗？”

　　“没有耙耙柑甜，而且这个季节耙耙柑已经下市了，等明年春天，我给你买最新鲜的。”话一出口，我才猛然想起他说过只在这里待一个月，声音瞬间低了下去，连忙改口，“……如果你那时候还在的话。”

　　乔希没接这话，只是默默从我手里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橙子，转头问我：“这个要剥皮吃吗？”

　　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它的皮不好剥，等回家，我切给你吃。”

　　乔希乖乖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暮色压了下来，我跟乔希并排走在回去的土路上，附近是火车经过的危险路段。

　　我本想拉着乔希抄近道，但原来那条路刚好在维修，我们只能从火车轨道那条路线回去。

　　但幸好路维修了，让我们走了这条路。

　　离我们不远处传来尖锐的争吵声，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一对男女，天色变得昏沉，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神情，但从声音来看，女声应该已经哭了，朝男生嘶吼。男声也不服软，梗着脖子反驳，话里话外全是决绝，戾气包裹着他们。

　　火车信号灯闪了两下，栏杆降了下来。

　　我一时失神，还在缓步兀自前行，差点撞向栏杆。

　　乔希拉着我的衣领将我拽回，“嘶”了一声，声音里有些急躁：“你发什么愣呢？”

　　我猛地回过神来，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疏忽，急促地呼了两口气，随即咧起一个感谢的笑容：

　　“谢谢你啊乔希，我都没注意到。”

　　乔希斜了我一眼，即刻别过脸去。

　　轨道对面再次传来一声尖锐的争吵，这次我大概听清了他们争吵的内容。

　　俩人貌似是前任男女友的关系，女生在骂男生难缠，男生在指责女生没有心。

　　紧接着，女生拉着男生的胳膊往回拽，男生猛地将女生甩在土地上，疯了一样朝铁轨中央冲过去，没有丝毫犹豫，曲腿躺下，嘴里不停喊着：“黄佳茵！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那女孩也连忙爬起来，朝铁轨这边冲，嘴里模糊不清地喊着他的名字。

　　远处火车鸣笛声骤然炸响，低沉又刺耳，闪着强光正朝这边飞驰而来，铁轨随即开始微微震颤。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头顶，根本没功夫思考，甚至没听清身后乔希喊我名字的惊慌，身体已经先一步冲了过去，钻过栏杆，扑上去死死抓住男生的胳膊，用尽全身力气往回拽。

　　男生一边挣扎一边大喊：“撒开我！让我去死！”

　　女生也赶了过来，站在轨道对面手足无措地哭喊：“张乐斌！你快起来！”

　　火车越逼越近，正当我以为要被一起碾成渣时，身后忽然被一股巨大的力气揪住，不耐烦地一声“啧”穿透轰鸣，在我耳边清晰响起。

　　乔希快步上前，一手扣住男生的后脑勺狠狠一甩，借力将人掀翻，狠狠一脚踹回了轨道外的空地，接着又揽过我的肩膀，带着冲力将我往安全地带扯了回去。

　　几乎是同时，火车裹挟着气流呼啸而过，轰鸣声震得我心脏都要冲出胸腔，卷起的尘土扑向我的眼睛和鼻腔，我下意识捂住双眼。

　　透过指缝，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牢牢挡在我身前，将我包裹在内。

　　直到轰鸣声渐渐远去，我才浑身发软地松开手，心率还在飙升，止不住地喘息。

　　“你疯了吗！”

　　两个尖锐又沙哑的声音从我耳边同时炸开，一个是对面的女孩，一个是乔希。

　　乔希双手猛地扣住我的肩头，用力攥紧，不停地晃动我的身体：“你疯了是不是？是不是？”

　　我怔怔僵在原地，懵然地点头又摇头，任由他压抑着情绪，厉声训斥。

　　乔希哑着嗓子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你他妈会被撞死的，知道吗！你以为你谁啊？是觉得自己能免疫吗？”

　　那女孩跑到我身边，边哭边不停重复：“谢谢你啊……谢谢你同学，真的太感谢你了，谢谢……”她近乎崩溃地差点就要跪下来。

　　我连忙伸手接住她前倾的额头，想要张口安抚制止，却发现自己失了声，说不出话来。

　　乔希深吸一口气，我能感觉到他正在尽全力收起自己的戾气，冷冷地开口叫住那女孩：“该报警报警，别做这些没用的。”

　　我勉强扯出一抹安稳的笑，轻轻朝她摇头示意没事。

　　那女孩这才猛然回过神，慌忙止住动作，颤抖着拿出手机。

　　后续就是我们跟着那名女生回了警察局，卧轨的男生被送往医院检查。

　　女生被叫进审讯室做笔录，我跟乔希坐在走廊的等候椅上。

　　空荡荡的走廊此时就剩我跟乔希两个人，他从我扑过去的第一刻就开始嚷嚷：“你真是疯了，西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