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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秋日初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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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鲸知吻落》
卷一·初煦
【一、秋日初遇】
十月的风已染上薄薄的凉意,穿过小区里成排的梧桐,将金黄的叶片摇得簌簌作响。光影在柏油路上流动,像碎了一地的琥珀。宋知久被母亲牵着,脚步还有些倦——她和父母刚结束为期三天的短途差旅归来。父亲宋严秋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轮子滚过地面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单元楼前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敞开着,司机正从里面搬出几个纸箱,摞在路边。车旁站着新面孔:一对中年夫妇衣着得体,气质温雅。而最吸引宋知久目光的,是站在他们身侧的那个男孩。
他约莫比她高半个头,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长裤,背挺得很直。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了层浅金。他安静地望着正在搬运的纸箱,侧脸轮廓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宋知久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她一直想要个哥哥。
这个念头像颗深埋心底的种子,在此刻破土而出。班里好多女生都有哥哥——下雨天会来送伞,放学时等在门口,被人欺负时会挺身而出。她总是一个人背着重重的书包走回家,看她们被哥哥接过肩上的重量,心里就空落落的。
“怎么了,久久?”母亲李栖察觉到她的停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是新邻居呢。”
男孩的母亲注意到了他们,侧身与丈夫低语一句,便笑着迎上来。那是个眉眼柔婉的女子,长发松松绾在脑后,米色针织开衫衬得气质格外温软。
“你们好。”她的声音也轻轻柔柔的,“我们是今天刚搬来的,就住3单元502。这是你们的女儿吗?真可爱。”
宋知久这才回过神,慌忙移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偷看被发现了。可下一秒,她又忍不住抬眼看去。这一次,正撞进男孩看过来的目光里。
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纯粹的黑色,而是偏深的褐,在光线下清透明澈,像秋日深潭。那目光安静而专注,带着一点审视,一点好奇,却没有孩童常见的羞怯或闪躲。
“叔叔阿姨好,”她定了定神,露出练习过许多次的礼貌笑容,嘴角弯起恰当的弧度,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小哥哥好。我叫宋知久,知音的知,长久的久。”
“小哥哥”。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瞬间,落煜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见过很多同龄的、比他小的孩子。有些吵闹,有些怯懦,有些故作成熟。但这个女孩不一样——她的笑容太干净了,像初雪后毫无杂质的天光,明亮得晃眼。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有羡慕,还有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却让他心头微软的东西。
他看着她,一时间忘了移开视线。
“你们好,我们是住在4单元301的。”父亲宋严秋放下行李箱,笑着回应,“这是要搬进来了?需不需要帮忙?”
“不用不用,东西不多,司机师傅帮忙搬上去就好。”男孩的父亲也走过来。他是个气质沉稳的中年人,戴着无框眼镜,说话温和有礼,“我是落庭钰,这是我太太林雨书,儿子落煜。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大人们开始寒暄。宋知久站在母亲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外套的衣角,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叫落煜的男孩。他依然安静地站着,偶尔抬眼看看父母搬运的东西,更多时候只是望着地面,似乎在出神。
李栖注意到女儿的小动作,弯下腰,温和地对落煜说:“小朋友今年多大了?看着比我们家久久大一些。”
落煜抬起眼,目光先是在宋知久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礼貌地回答:“十一岁。”
“那比久久大一岁呢。”李栖笑着摸摸女儿的头,“久久,叫哥哥了吗?”
“叫了。”宋知久小声说,又偷偷看了落煜一眼。他正和她的目光对上,她连忙垂下眼睛,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落煜是吗?名字真好听。”宋严秋也加入谈话,“久久,跟小哥哥打个招呼呀。”
宋知久张了张嘴,那句“小哥哥好”却卡在喉咙里。刚才已经说过了,再说一遍会不会很奇怪?她正犹豫着,却听见落煜轻声开口:
“爸,妈,我想……”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宋知久,“想和她说说话,可以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四个大人都有些惊讶,随即相视而笑。林雨书眼里闪过柔和的光,轻轻点头:“去吧,别走远。”
落煜走到宋知久面前。距离拉近,宋知久才真切地感受到身高差——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需要仰起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一个陌生男孩,能看清他细密的睫毛,白皙的皮肤,和左眼眼尾处一颗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她忽然紧张起来,手指攥紧了衣角。
“你好,宋知久。”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清朗,带着一点这个年龄男孩少有的沉静,“我叫落煜。落叶的落,火字旁的煜——意思是‘照耀’。今年十一岁。”
他自我介绍得很认真,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宋知久愣了一下,才慌忙回应:“我、我十岁。小哥哥……”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头看他。阳光正好落进他眼里,那片深褐的潭水泛起暖金色的涟漪。她心跳得更快了,那些在脑海里盘旋了一路的话,此刻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却又被某种莫名的羞怯堵在喉咙。
“我……”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低下头,盯着自己白色的帆布鞋尖。鞋带上沾了片小小的梧桐叶,金黄色的,边缘已经干枯卷曲。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伸过来,轻轻拿掉了那片落叶。
然后,温暖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大胆一点。”落煜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想说什么?”
——她的头发好软。这个认知毫无预兆地闯进他脑海。像小猫的绒毛,又像春天的柳絮,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
宋知久倏地抬起头。她眼睛很大,瞳仁是纯粹的黑色,此刻因为惊讶和紧张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阳光落进她眼里,碎成细小的光点。
她看着他,看着他眼里自己的倒影,看着他还停留在他发顶的手——那手掌温暖,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那些盘旋的话语终于冲破了阻碍。
“你可以……做我的哥哥吗?”
她问得很快,声音很小,像怕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也像怕说太响就会惊碎这个脆弱的时刻。她甚至不敢停顿,紧接着补充:“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看到别人都有哥哥,下雨天会来接,有人欺负会保护她们,放学可以一起走……我也想要一个。”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说完,她咬住下唇,眼睛依然看着他,里面盛满了忐忑、期待,和一种近乎固执的勇气——那是一个十岁女孩用尽全力才凝聚起来的勇气。
风忽然大了一些,卷起满地落叶,哗啦啦地响成一片。金黄的梧桐叶在空中打着旋,有几片落在他们脚边,有几片落在他们发间肩头。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落煜沉默地看着她。
他看见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看见她攥得发白的指节,看见她眼里那些明亮而脆弱的光。那些光在等待一个回答——一个可能会让它们熄灭的回答。
他想起刚才她叫他“小哥哥”时的笑容,想起她偷看他时好奇的眼神,想起她此刻鼓足勇气的模样。这个女孩,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邻居女孩,用一句话,在他平静如水的生活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涟漪一圈圈荡开。
然后他弯起嘴角——一个很浅很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那笑容让他整张脸的轮廓都柔和下来,眼里的深褐色潭水泛起温暖的波纹。
“可以。”
两个字。清晰,干脆,没有任何犹豫或质疑。
宋知久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那些忐忑、紧张、不安,像被阳光融化的薄冰,一点点化开,消散,最后被一种巨大的、雀跃的欢喜取代。
笑容在她脸上绽开,比刚才更明亮,更灿烂。两颗小梨涡深深陷下去,眼睛弯成了月牙。
“真的吗?”她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嗯。”落煜点头,收回手,却又在下一秒伸出小指,“拉钩。”
宋知久看着他干净修长的小指,又看看他认真的脸,忽然“噗嗤”笑出声。她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轻声念,声音软软的,像裹了蜜。
“谁变谁是小狗。”他接上,眼里也有浅浅的笑意。
手指勾在一起,温热的皮肤相触。这是一个很孩子气的约定,却在此刻显得无比郑重。
大人们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交谈,正含笑看着他们。林雨书轻轻碰了碰丈夫的手臂,眼里满是温柔。李栖和宋严秋对视一眼,也笑了。
“看来两个孩子很投缘呢。”宋严秋笑着说。
“是啊。”落庭钰推了推眼镜,看着儿子难得放松的侧脸,若有所思。
司机搬完了最后一个纸箱,关上后备箱。出租车启动,缓缓驶离小区。阳光又偏移了一些,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哥哥吗?”宋知久松开手指,却还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可以。”落煜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在外面,还是叫名字就好。”
“为什么?”
“你叫我‘哥哥’,别人会以为我们真是亲兄妹。”他说得很认真,“但我们现在还不是,对吗?”
宋知久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那……没人的时候可以叫吗?”
“可以。”
她又笑起来,那笑容太有感染力,让落煜也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
“落煜哥哥!”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清脆,像风铃在响。
“……嗯。”
“落煜哥哥!”
“嗯。”
“落煜哥哥落煜哥哥落煜哥哥!”
“……”他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终于轻笑出声,“叫一遍就够了。”
“我高兴嘛。”宋知久歪了歪头,发尾在空中划过小小的弧度,“我真的……真的有哥哥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落煜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柔软地塌陷下去。他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妹妹,似乎也不是坏事。
不,或许会是很好的事。
“走吧,该回家了。”李栖走过来,牵起女儿的手,又对落煜笑笑,“小煜以后常来家里玩,久久总是一个人,你们做个伴。”
“好。”落煜点头,礼貌地回应,“谢谢阿姨。”
“那我们也上去了。”林雨书对李栖说,“改天安顿好了,请你们来家里坐坐。”
“一定一定。”
大人们道别。宋知久被母亲牵着往单元门走,却忍不住回头。落煜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见她回头,他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她也连忙挥手,用口型无声地说:“再见,哥哥。”
他看懂了,点点头。
走进单元门,踏上楼梯,宋知久还沉浸在那种不真实的喜悦里。她真的有哥哥了。一个会摸她的头,会跟她拉钩,会说“可以”的哥哥。
“这么高兴?”李栖看着女儿藏不住笑的脸,也笑了。
“嗯!”宋知久用力点头,又忍不住问,“妈妈,落煜哥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才见一面,妈妈怎么知道?”李栖失笑,想了想又说,“不过看起来是个很有礼貌、很沉稳的孩子。他父母也很有教养,应该家教很好。”
“他眼睛很好看。”宋知久小声说。
“是吗?”李栖挑眉,看着女儿微红的脸颊,眼里闪过笑意,“久久喜欢小煜哥哥?”
“喜欢!”宋知久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又解释,“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喜欢!”
“好好好,妹妹对哥哥的喜欢。”李栖笑着揉揉她的头发,没有戳破女儿那点小心思。
而此时,另一边的楼梯间里,落煜正帮父亲抱着一个不大的纸箱,一步一步上着台阶。
“小煜好像很喜欢久久妹妹?”林雨书走在儿子身边,轻声问。
落煜脚步顿了顿,没有立刻回答。直到走上一个平台,他才低声说:“她……很特别。”
“特别在哪里?”
他又沉默了。特别在哪里?他说不上来。是那个太过明亮的笑容?是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还是她鼓起勇气问他“可以做我哥哥吗”时,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真诚?
“她需要个哥哥。”最后,他这样说。
林雨书和丈夫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然。他们的儿子,看起来沉稳安静,其实心里比谁都柔软。那个叫宋知久的小女孩,大概是不小心触动了他那份深藏的温柔。
“那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落庭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做哥哥的,可是有责任的。”
“我知道。”落煜点头,抱紧了手里的纸箱。
他知道。从他说出“可以”那两个字开始,他就知道。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呼,一个约定。这是一份他自愿承担的责任——对一个刚刚认识,却莫名让他想要保护的女孩的责任。
五楼到了。落庭钰拿出钥匙开门,新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灰尘味,混合着窗外飘来的桂花香。
落煜走进客厅,将纸箱放在地上,然后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对面单元三楼的窗户。窗帘是浅蓝色的,此刻拉着,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但他知道,她就住在那里。
那个叫他“哥哥”的女孩。
“落煜,来帮忙收拾你的房间了。”林雨书在身后唤他。
“来了。”他应道,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转身离开。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阳光在金黄的叶片上跳跃,像碎了一地的星光。这个平凡的秋日午后,有些东西悄然改变。
比如一个十岁女孩终于有了哥哥。
比如一个十一岁男孩的生命里,多了一份需要守护的温暖。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