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市有星光》顾晚成

95、第九十五抹星光 周六很快就

　　周六很快就到了。
　　酒店是傅家定的，一家老字号的私房菜馆，在京市开了几十年，低调，雅致，不张扬。包厢很大，一张圆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只坐了一半。
　　傅家那边，傅爷爷和傅奶奶坐在主位。傅爷爷穿着中山装，精神矍铄，头发全白了，可腰板挺得很直。傅奶奶穿着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和善。傅彦行的父母坐在旁边，傅景城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气度沉稳，宋婉仪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温柔大方。傅彦舟坐在边上，穿着一件黑色的休闲西装，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可整个人看起来更利落了。青柠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绿色的长裙，头发披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精灵一样，她似乎又美了一些。
　　周焓这边，奶奶坐在轮椅上，被周焓推进来，她穿着一件新做的藏蓝色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徐尧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长裙，气质温婉，路明远跟在后面，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清俊挺拔。
　　傅奶奶先站起来，迎上去：“亲家奶奶你好，路上辛苦了。”
　　奶奶握着她的手，笑了：“不辛苦，不辛苦。您太客气了。”
　　傅爷爷也站起来，对奶奶点点头：“老姐姐，欢迎来京市。”
　　奶奶看着他，看着他那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看着他眼里真诚的笑意，心里最后那点不安也放下了。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多，但是看人还是清楚的，这一家人，是好人。
　　大家落了座。傅奶奶坐在奶奶旁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宋婉仪坐在徐尧旁边，两个女人轻声聊着，不知说到什么，都笑了。傅景城和路明远隔着桌子，端着茶，聊着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
　　周焓坐在傅彦行旁边，手心有点出汗。傅彦行在桌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她侧头看他，他冲她弯了弯嘴角。
　　傅奶奶举起茶杯，笑盈盈地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两家坐在一起，就是缘分。我先敬大家一杯。”
　　大家纷纷举杯。
　　傅奶奶放下杯子，看着周焓，目光里满是慈爱：“焓焓这孩子，我早就认识了。那时候她来给青柠补课，我就觉得这姑娘好，聪明，懂事，有耐心。后来听彦行说你们在一起了，我很为我们家这小子开心。”
　　周焓低下头，耳朵红红的。
　　傅奶奶继续说：“我们家彦行，年纪不小了，以前总说不急不急，我嘴上不说，心里着急。现在好了，遇到焓焓，他自己就急了。”
　　大家都笑了。傅彦行面不改色，可周焓注意到，他的耳根也红了一点。
　　奶奶端着茶杯，看着傅奶奶，认真地说：“该说谢谢的是我们，傅家对焓焓的恩情，我一直记着。当年要不是傅氏基金会资助，焓焓连高中都读不完。后来她考上大学，读研，做项目，一路走到今天，离不开傅家的帮助。”
　　她顿了顿，看着傅彦行：“这些日子，我住院，他跑前跑后，我要谢谢亲家培养出如此优秀的孩子，焓焓交给他，我放心。”
　　傅彦行站起来，端着茶杯，对奶奶微微弯了弯腰：“奶奶，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焓焓。”
　　奶奶看着他，眼里有泪光，可她笑了：“好，好。”
　　傅彦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看着大哥牵着周焓的手，看着两家大人热热闹闹地聊天，有亲人的祝福和两情相悦的开心，这样的日子，离他很远，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他没什么感觉。
　　青柠坐在他旁边，她注意到二哥今天的话特别少，以前这种场合，他总是最活跃的那个，会说笑话逗大家开心，会给她夹菜，会在大哥被催婚的时候起哄。可今天，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笑一下，偶尔喝一口茶，像一个局外人。
　　青柠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然后她夹了一筷子傅彦舟喜欢的菜，轻轻放到他碗里。
　　傅彦舟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青柠没有看他，低着头继续吃自己的饭，耳朵尖有一点红。
　　傅彦舟看着碗里那筷子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拿起筷子，夹起来，吃了。青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小，可他看到了。
　　他放下筷子，想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像以前那样。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能。他快要走了，他不能让青柠对他有更多的依赖。他要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一点一点地收回来。可他不知道，青柠看到他那半途放下的手，心里忽然很慌。那种慌，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二哥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
　　周焓和傅彦行确立关系已经有一阵子了，但是两人依然很忙，周焓忙着赶论文、补实验、追项目进度，傅彦行忙着处理公司事务、开不完的会、出不完的差。两个人能见面的时间本来就不多，每次见面，能抱一会儿、亲一下，她就觉得很满足了。
　　可近期她却有些烦恼，起因是宿舍里的女生座谈会，佳宁出国了，宿舍就剩她和林薇。林薇最近跟着导师跑项目，三天两头不在，好不容易逮着两人都在的晚上，两个人窝在各自的床上，聊到半夜。
　　“你跟傅总，进展到哪一步了？”林薇趴在枕头上，眼睛亮晶晶的。
　　周焓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什么哪一步？”
　　“就是……”林薇挤眉弄眼，“那一步啊。”
　　周焓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没有？”林薇的音调拔高了，“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他年纪也不小了，不会是不行吧？”
　　周焓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你别瞎说。”
　　“那你别告诉我你们还在牵手阶段？”
　　周焓没说话。
　　林薇坐起来了。“周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周焓想了想，说：“没有顾虑。就是……他好像很克制。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没有吸引力了。”
　　林薇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心疼，也有一点恨铁不成钢：“你？没有吸引力？周焓焓，你看系里追你的排着队呢。”
　　周焓被她逗笑了：“我说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林薇顿了顿，“不过说真的，傅总那个人，本来就是那种什么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的。他可能觉得你们还没到那一步，或者他想给你更多时间。你也别想太多。”
　　周焓“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可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师门聚会那天，是陈教授请客。
　　几篇核心期刊同时被录用，实验室大丰收，陈教授高兴，大手一挥说你们年轻人出去吃，我买单。赵师兄选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几个人包了一个大包间，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
　　李师姐坐在周焓旁边，给她倒了杯果汁，周焓看着那杯果汁，忽然说：“师姐，我也喝杯酒。”
　　李师姐愣了一下：“你不是不喝酒吗？”
　　周焓笑了笑：“今天高兴。”
　　李师姐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给她倒了半杯啤酒。周焓谢谢师姐，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她皱了皱眉，又喝了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有些心不在焉，别人说话她听着，别人笑她也笑，可那笑浮在脸上，沉不到眼底。
　　赵师兄在那边起哄，说今天高兴，大家都喝一杯。男生们纷纷举杯，李师姐也端起酒杯，面不改色地干了一杯。周焓看着她，忽然觉得师姐很飒。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几杯下去，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淋过的花，带着一种平日里没有的柔软，赵师兄过来敬酒，她端起杯子就要碰，李师姐拦住了。
　　“你少喝点。”李师姐压低声音。
　　周焓摇摇头：“没事，我清醒着呢。”
　　李师姐看着她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这姑娘，哪里清醒了。
　　散场的时候，傅彦行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看到周焓出来，他站直了身体。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披着，脸粉扑扑的，眼睛里像蒙了一层雾，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像一朵被风吹歪了的小花。
　　傅彦行皱了皱眉，走过去。
　　“喝酒了？”
　　周焓抬起头，看着他，眨眨眼，笑了：“一点点。”
　　李师姐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冲傅彦行点了点头，跟着师兄师姐们走了。
　　傅彦行扶着周焓上了车，帮她系好安全带。她乖乖坐着，不吵不闹，可眼神飘忽，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发动车子，问她：“现在要送你回去吗？”
　　周焓摇摇头：“妈妈在，陪着奶奶，我现在不回去。”
　　傅彦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回了公寓。
　　进了门，周焓自己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她的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像一只蜷着身子的小猫，软绵绵的，懒洋洋的，有一种平日里没有的娇憨。
　　傅彦行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又去调空调，怕她着凉。刚转过身，腰间忽然多了一双手。温热的，柔软的，像两根细细的藤蔓，从身后缠上来，紧紧地箍住他的腰。
　　傅彦行的身体僵了一下。
　　周焓的脸贴在他背上，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烫烫的，她就这样抱着他，不说话，也不动。
　　傅彦行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周焓闷闷地说：“傅彦行。”
　　“嗯。”
　　“我是不是对你太没有吸引力了？”
　　傅彦行转过身，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他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她的眼睛水汪汪的，里面有一点委屈，有一点困惑，还有一点酒意。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的声音很轻。
　　周焓抿了抿唇。“你都没有碰我。”
　　傅彦行的眼神变了。
　　“我们已经是未婚夫妻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是不是我让你提不起兴趣？”
　　傅彦行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焓焓，你喝醉了。”他吸了口气，说，“我去给你煮醒酒汤，免得你清醒了后悔。”
　　他转身要走。周焓急了，从沙发上站起来，扑过去，从后面抱住他。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整个人像一块牛皮糖，死死地黏住他，怎么都不肯松手。
　　“不要醒酒汤。你回答我。”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我是不是没有吸引力？还是你真的……”
　　她没有说完，可傅彦行听懂了。
　　“焓焓，”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确定要问我这样的问题？不后悔？”
　　周焓摇摇头：“你告诉我。”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忽然悬空了。傅彦行一把将她抱起来，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抱着她，大步往卧室走，脚步快得像在赶什么。
　　“你试试就知道了。”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周焓被他放在柔软的床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吻就落下来了。不是以前那种温柔的、试探的、随时可以停下来的吻，是带着力道的，带着压抑太久的的渴望。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攥紧他的衬衫，指节发白。他的手也不老实了，从她的腰侧慢慢往上，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发抖。
　　她的身体微微挣扎了一下，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傅彦行停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里面有火，有克制，他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打开了门。
　　周焓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不慌了。
　　她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她的手指抚过去，像在抚一块被火烧过的铁。然后她笑了。
　　“傅彦行，”她的声音很轻，“我不后悔。”
　　傅彦行的眼神彻底变了。他低下头，吻住她。这一次，她没有躲。夏日的风吹动窗帘，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唱一首没有词的歌。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