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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皮囊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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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晚,一个活在世界最底层、连阳光都不敢直视的人。
如果用两个字来形容我前二十年的人生,那只有不堪。
皮囊这个词,是我这辈子最痛恨,也最渴望的东西。世人皆有一副与生俱来的皮囊,或普通,或好看,可唯独我,生来就被上天剥夺了所有关于容貌的优待,只留下一副臃肿丑陋、人人避之不及的身躯,活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我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胖,胖到走路都气喘吁吁,胖到穿不上市面上正常尺码的衣服。随着年纪增长,这份肥胖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严重,层层脂肪堆积在身上,腰腹、大腿、手臂,全是甩不掉的赘肉,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晃动,每一步都显得笨拙又滑稽。
比肥胖更可怕的,是我那张丑陋的脸。
没有精致的五官,没有光滑的肌肤,眼睛小而无神,鼻子塌扁,嘴唇宽厚,脸上布满了红色的痘印和深浅不一的疤痕,皮肤粗糙暗沉,像是从未被善待过。我照镜子的次数屈指可数,每一次看到镜中的自己,都只剩深入骨髓的自卑与厌恶,我甚至不敢相信,那是我自己。
因为这副真身,我从记事起,就活在无尽的恶意与打击里。
幼儿园时,没有小朋友愿意和我玩,他们围着我喊“丑胖子”,朝我扔石子,把我的书包藏起来,老师看着我,眼神里也满是嫌弃,连一句温柔的话都不肯多说。
小学、初中、高中,这份恶意从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校园霸凌像是跗骨之蛆,死死缠着我。同学会故意把我的书本扔到垃圾桶里,会在背后画丑化我的画像贴满教室,会故意绊倒我,看着我摔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样子哄堂大笑。他们给我取各种难听的绰号,在背后议论我,孤立我,哪怕我从不惹事,哪怕我拼命讨好,依旧换不来丝毫的尊重。
我不敢顶嘴,不敢反抗,因为我知道,我这副样子,连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走在大街上,路人的目光总是带着鄙夷、嫌弃,甚至是嘲讽,他们会下意识地避开我,会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坐公交地铁,没有人愿意和我坐在一起;去买衣服,店员会翻着白眼说没有我的尺码;就连去餐厅吃饭,都会被邻桌嫌弃地挪开位置,嫌我挡了他们的眼。
最让我崩溃的,是亲情与友情里的伤害。
父母看着我,总是唉声叹气,嘴里念叨着“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孩子”,他们会逼着我吃各种减肥药,会逼着我每天跑十几公里,哪怕我累到晕倒,也只会说我不争气。他们从不顾及我的感受,在亲戚面前提起我,总是满脸羞愧,仿佛我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我也曾试着交朋友,掏心掏肺地对别人好,可到头来,那些人只是把我当成衬托她们的绿叶,只是在没人陪伴的时候才会想起我,转头就会把我的真心踩在脚下,和别人一起嘲笑我。
我谈过一次恋爱,那是我这辈子最傻、也最痛的一次经历。
我以为那个男生是真心待我,他愿意和我说话,愿意听我倾诉,我以为我终于遇到了光。可直到我看到他和朋友的聊天记录,看到他笑着说“跟那个丑胖子玩玩而已,谁会真喜欢她”,看到他把我给他发的心里话,当成笑话讲给所有人听时,我才彻底明白,我连被爱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次,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三夜没出门,哭到眼睛红肿,哭到没有眼泪,甚至想过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这副真身,我活得毫无尊严,毫无自信,我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永远躲在黑暗的角落里,不敢见人,不敢抬头,不敢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我习惯了低头走路,习惯了缩在人群最角落,习惯了用沉默包裹自己,把所有的委屈、痛苦、自卑,全都藏在心底。
我无数次祈祷,祈祷上天能给我一副好看的皮囊,哪怕让我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我不想再被嘲笑,不想再被嫌弃,不想再活在所有人的鄙夷里,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一个能抬头走路、能被正常对待的普通人。
或许是我的祈祷真的被听见了,又或许,是恶魔向我伸出了手。
在我十八岁那年,一场彻底改变我人生的意外,悄然而至。
那天是我生日,也是我最崩溃的一天,父母的指责、同学的嘲笑、喜欢的人的背叛,所有的痛苦一起袭来,我跑到城郊废弃的旧仓库里,躲在角落哭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在仓库最深处的一个破旧木盒里,发现了那层皮。
那是一层薄如蝉翼、却又无比细腻的皮膜,通体白皙,触感柔软光滑,上面有着完整的人体轮廓,眉眼、鼻梁、唇形、身形,全都完美得无可挑剔,像是一件精心打造的艺术品,静静躺在木盒里,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我鬼使神差地拿起它,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感觉传遍全身。
木盒里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任何文字,可我心里却清晰地知道,这是一张美人皮,只要披在身上,就能遮盖我原本的身躯,变成皮膜上那副完美的模样。
我抱着一丝孤注一掷的侥幸,在仓库里,颤抖着披上了这张美人皮。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只有一阵温热的包裹感,美人皮紧紧贴合在我的身上,与我的真身完美融合,没有一丝缝隙。
当我站在破旧的镜子前,看到镜中人的那一刻,我彻底愣住了,眼泪瞬间汹涌而出。
镜中的女孩,眉眼精致如画,肌肤白皙细腻,毫无瑕疵,鼻梁小巧挺翘,唇瓣粉嫩,身形窈窕纤细,肩窄腰细,双腿修长,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温婉,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会被所有人目光追随的惊艳美人。
这不是我,却又成了我梦寐以求的样子。
我终于摆脱了那副臃肿丑陋的真身,终于不用再低头走路,终于不用再承受那些鄙夷与嘲笑。
可我也清楚地知道,这份美丽,是虚假的,是易碎的。
这张美人皮,有着致命的限制。
它紧紧贴在身上,不能做任何大幅度的动作,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用力拉扯,不能弯腰过猛,甚至不能情绪太过激动,否则人皮就会极度紧绷,传来钻心的疼痛,严重时还会裂开一道道口子,一旦裂口扩大,底下丑陋不堪的真身,就会暴露无遗。
一旦真身暴露,我将再次跌回地狱,再次成为那个人人嘲笑的丑胖子,所有的尊严,所有的伪装,都会彻底粉碎。
从披上这张美人皮的那天起,我就过上了假面人生。
白天,我是林晚,是那个惊艳众人、温柔乖巧的清冷美人。
我穿着好看的衣服,抬头走在大街上,收获无数惊艳与欣赏的目光,再也没有人嫌弃我,再也没有人嘲笑我。身边开始有很多人主动和我交朋友,老师同学对我和颜悦色,父母也终于对我露出了笑脸,一切都变成了我曾经梦寐以求的样子。
可我始终活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我走路轻缓,动作拘谨,连抬手、转身都放慢速度,时刻控制着自己的一举一动,生怕动作幅度太大,撑破这张脆弱的美人皮。我不敢和别人有太过亲密的接触,不敢去人多拥挤的地方,不敢剧烈运动,甚至不敢大笑、大哭,所有的情绪都只能藏在心里。
我活在虚假的美丽里,享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尊严,却也时刻活在恐惧中,害怕人皮破裂,害怕真相败露。
夜晚,我卸下这张美人皮,看着镜中臃肿丑陋的真身,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自卑与痛苦再次将我淹没。我一遍遍抚摸着身上的人皮,告诉自己,这是我唯一的救赎,哪怕是假的,我也要牢牢抓住。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这是我藏在心底最深、最不能言说的过往,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就这样,我戴着假面,活了三年。
三年里,我习惯了白天做完美的林晚,习惯了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虚假,习惯了活在谎言与恐惧之中。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那次和苏晓的上山之约。
苏晓是我披着美人皮之后,认识的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我愿意真心相待的人。她开朗、热情,对我极好,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要好。
约好上山的那天,我像往常一样,早早披上美人皮,收拾好自己,小心翼翼地出门。
我特意选了宽松的衣服,遮盖住人皮的紧绷感,走路依旧轻缓,时刻注意着自己的动作,生怕在路上就出了差错。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从见到苏晓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
平日里爱笑爱闹的苏晓,全程面无表情,眼神呆滞空洞,直直地盯着山林的方向,一句话都不说,脚步迈得又快又急,根本不等我。
我喊她的名字,她没有丝毫回应,只是机械地往前走着,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干涩沙哑的话:“快,去山上找打针的地方,要去打针……”
我心里满是疑惑与不安,不知道她怎么了,更不知道她口中的打针的地方,到底在山上哪里。
我想追上她,想问清楚她到底怎么了,可身上的美人皮时刻限制着我,每走快一步,人皮就会紧绷一分,肩颈、腰腹处传来阵阵拉扯的痛感,我只能强忍着不适,跟在她身后,一步步往深山里走去。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横生的树枝不断擦过我的身体,每一次避让,都让人皮的紧绷感加剧。我看着苏晓越来越快的脚步,看着她渐渐消失在树林里的背影,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我加快脚步想要追上她,却在跨过一道土沟时,腰腹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人皮,开始紧绷开裂了。
而此时,我早已跟着苏晓,走进了深山深处,偏离了所有山路,周围全是茂密的树林,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苏晓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
我迷路了。
黑暗一点点笼罩山林,冰冷的风刮过,我站在陌生的深山里,浑身冰冷,腰腹处的痛感越来越强烈,人皮随时会彻底破裂,秘密随时会暴露。
我看着无边无际的黑暗,看着脚下崎岖的山路,看着自己这副随时会破碎的假面,终于明白,我小心翼翼维持了三年的虚假人生,或许就要在这座荒山里,彻底走向失控。
而苏晓口中那诡异的“打针的地方”,这张突如其来的美人皮,我这不堪的过往与假面人生,似乎都在这座深山里,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站在暮色四合的山林中,浑身发抖,一边是随时会破裂的人皮,一边是消失不见的好友,一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我,除了往前走,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