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话语权 下大雨谁来 ...
-
“吕县令,我代表商会的几位掌柜的,想请您今晚光临寒舍赴宴。”
“您上任这么多天,商会还没给您接风。以后难免要往来走动,大人能否赏光?”
吕凤夷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让他纠结。吕凤夷其实想去,他也觉得自己应该去。
他做了地方官,肯定要跟本地的生意人打交道,要了解本地的行情,在需要的时候帮商户解决困难。
但是他积压的公务实在太多,每天来核算补贴的百姓络绎不绝,他和陈青典两个人,把算盘珠子拨冒烟了都不够。
今晚去了,就要耽误事。他现在都恨不能一边拨算盘,一边跟魏洵说话。
这样纯粹的纠结,被魏洵看在眼里,以为吕凤夷在打什么隐秘的小算盘,
魏洵揣摩这个小县令,是在算计应该要点什么好处,估计在想怎么开口呢。
“好,我去。”吕凤夷答应了,大不了晚上回县衙再加班。
“多谢县令大人赏光”,魏洵一个眼神,魏九便掏出张银票递给陈青典,“这是我们商会所有商户补交的地租。”
陈青典两眼放光,双手接过银票,这张银票比他收的所有银子加起来还多,他算是开了眼了。
“感谢魏老板和商会的支持,吕某言而有信,下半季秋收,免收大家三成粮食。”
“县令大人勤政爱民,是我们百姓的福分。我等先回去准备,静候吕县令光临。”
送走魏洵,吕凤夷立马回到书案继续算账,陈青典兴奋地举着银票,跑到班房跟衙役吹牛。
县令大人神机妙算,商会的头儿魏老爷,毕恭毕敬地交银子。衙役们听得入迷,州府派来的新官就是不一样。
眼看要晚饭时间了,吕凤夷不得不放下笔,收拾收拾准备赴宴。
“大人,魏府派了车马来接您。”陈青典报道。
吕凤夷第一次坐车,很是新奇,坐进车厢能闻到淡淡的香味,靠腰的软垫真舒服。吕凤夷累了一天,好想窝在这小车厢里睡一觉。
没多久就到了魏府,魏九在门口迎接,领着吕凤夷穿堂过院,走了不知第几进院子终于到了后花厅。
魏府的装修风格大气典雅,每一进院子里栽种的花树景观都别有心意。吕凤夷的眼睛应接不暇,忍不住放慢脚步,他从没见过这么精致漂亮的院落。
魏洵和几位掌柜的见吕凤夷进来,纷纷起身,魏洵向吕凤夷介绍绸缎庄的刘丰年掌柜、愿济堂的高丘叶掌柜等十来位老板。
吕凤夷逐一见过后,众人落座,围着实木圆桌,背靠假山,面朝湖心,湖边亮着点点灯火,落霞扯下天幕。
魏九让下人们传菜,席间不断绝地推杯换盏,吕凤夷招架不住老板们妙语连珠地轮番敬酒。
他从不喝酒,灌下十几杯根本撑不住,皮肤被酒气烫得酡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以下。吕凤夷尽量稳住身形,磕磕绊绊地应付对话。
好在湖面的夜风阵阵吹拂,凉风吹到脸上一阵,他就清醒一阵,总算慢慢缓过来。
吕凤夷坐主位,魏洵次之。酒桌上的魏洵反倒相对沉稳,既不高谈阔论,也不连杯豪饮。魏洵负责挑起话题,主导桌上的风向。
吕凤夷没上过社交场合的酒桌,他全然不懂这里头的规矩。
他只看大家谈笑寒暄,聊一些养生心得,夸几句魏洵的才干,恭维他这个县令年轻有为。
吕凤夷以为这就是酒席的全部。
众老板们见感情拉拢得差不多了,彼此之间都热络了,氛围烘托到位了,要说点私房话的时候,吕凤夷忽地起身了。
“各位,各位掌柜的,我不胜酒力。今日有幸认识大家,往后县里的商事,依旧辛苦诸位。若遇到难处,衙门必定倾力相助。我今日还有公务缠身,先告辞了,各位慢用。”
氛围戛然而止,在座的掌柜看看吕凤夷,再不约而同地看向魏洵。
“吕县令,酒还没喝完,不用这么着急走吧。”魏洵起身,揽住吕凤夷的胳膊。
“谢谢各位的盛情,衙门当真有公务,我得回去了。”吕凤夷拂开魏洵的手,道别离开。
吕凤夷心里惦记着他的账簿,不能让明天来领凭信的百姓跑空,今天必得把账算完。
吕凤夷走后,各位掌柜的有的咂舌,有的摇头。
“魏老板,您说吕县令到底是什么意思?刚开场就要走,这是要跟我们划清界限啊。”
“害呀,刘掌柜,这你还不明白?士农工商,人家是士,咱们是商;人家是上等,咱们是最下等。我早看出他,年轻气盛,不会把我们商会放在眼里。”李掌柜没好气地答。
魏洵叹口气,“这两年来,商会维持不易。在座的各位,都是商会的中流砥柱,县令大人瞧不上咱们,咱们也只好逆来顺受。”
马掌柜接话:“哼,他这个官,保不齐哪天升去了州府,在这胶荣县的地面上,还得看我们本乡本土的人情啊。
各位掌柜的纷纷点头赞同,吕凤夷这个县令,在胶荣县做不长久,远不如商会的大家感情深厚。
魏洵挑动了大家的情绪,但他自己隐隐地相信,吕凤夷不是有意的。至少吕凤夷不至于专门跑来得罪这一大桌掌柜的。
魏洵让魏九附耳过来,悄悄嘱咐他,吕县令醉了,派马车好生送吕县令回去。
吕凤夷回到县衙,洗漱更衣后,酒劲已然全消。他给自己泡一壶浓茶,继续伏案办公,强撑着困倦,直到算清所有的账目才上床休息。
离衙门上值只有两个时辰了,吕凤夷盖上被子想,累是累了点,但是跟商人们处好了关系,百姓的账也算清楚了,今天挺值的。
现在县里没人不知道,衙门来了新县令。衙门有了存在感,老百姓有了纠纷也会来衙门递状纸。
吕凤夷卖力地办差,百姓们都交口称赞,商人们却还是不大配合。陈青典偶尔去商铺里查案访情,掌柜的和伙计都不太客气。
吕凤夷想不通缘故,可能商人们还需要一段适应期吧。
“砰!”
一声震天撼地的惊雷劈下来,梅雨季节来了。
“大人不能去啊,大人,雨太大,不能去啊。”衙役把吕凤夷拦在大堂。
铜角村的几排民房被暴雨冲垮,陈青典带着两名衙役,一早出发去查看,深夜未归。
吕凤夷心急如焚,雨势没有丝毫减弱,陈青典他们和铜角村的村民,现在怎么样了。
吕凤夷披上雨披在大堂来回踱步,只要雨势稍减,他就立马冲出去。
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可以没过脚踝,稻田里的春苗可怎么办,县城里不牢靠的民房能不能撑住,惊惧担忧要把吕凤夷的脑袋撑爆了。
雨珠猛烈地敲击坑坑洼洼的青石板,雨水的噪音是恶魔的欢腾。
天蒙蒙亮,雨势总算减小,吕凤夷火速赶往铜角村,街上地势低的位置已经淹成连片的小池塘,吕凤夷感受不到雨水的拍打,周遭只有他剧烈的心跳。
吕凤夷到的时候,陈青典和衙役在帮村民搬东西,所有人都浑身湿透,像一群工蚁一样,抱着东西赶去尚未淹水的空地。
铜角村的情况处于危险的边缘,村南边的民房大部分淹水垮塌,索幸没有伤亡。陈青典带着衙役搬了一天一夜,终于把所有人都搬出来,一部分人暂时安顿在村里的祠堂,一部分人借宿在有空房的其他村民家。
吕凤夷跟陈青典商量之后,决定陈青典带着两个衙役留在铜角村,预备下一次暴雨来临。吕凤夷把身上带的所有银子全部交给陈青典,自己再冒雨返回县衙。
回县衙的路上,吕凤夷看到几家店铺的伙计用水瓢和水桶清理积水,他想起了魏洵和魏洵的商会。吕凤夷先绕道去魏府。
魏洵正在堂屋和商会的老板们议事,魏九通报县令来了,魏洵想了下,让魏九直接把吕凤夷请到堂屋。
吕凤夷带着土腥味进来,他一身濡湿,细小的水痕从头发淌进衣衫。在座的人里传出两声轻笑。
天鹅们聚会混进来一只落汤鸡。
众人毫无顾忌地打量他,吕凤夷自然地和掌柜们打招呼,掌柜们不咸不淡地回两句。吕凤夷见他们在议事,便坐在末尾下首。
吕凤夷从进来到坐下,魏洵只拿眼睛看他,一句话都没跟他说,众掌柜见魏洵这番态度,又想起吕凤夷前次无礼离席,自然也拿他当空气。
仆人给吕凤夷上茶,吕凤夷端起来打开,茶碗里竟是温热的姜汤,吕凤夷如获至宝,一口气喝完,胃里暖烘烘的,姜汤里不知放了什么,甜丝丝的。
“各家的情况我都清楚了,每家需要排沟通渠的店铺,明天都派两名伙计,卯时来西侧门找魏双,魏双已经去州府请有能耐的工匠了,明天酉时,通渠的事大可完成。”
“需要抢收采摘的,明天派两名伙计,寅时来西侧门找魏九,魏九会去村庄招人手,明天挨家抢收作物,能摘多少是多少。”
魏洵吩咐着,掌柜的们时不时有疑问,魏洵都快速回应,魏九和几个管事的站在一旁,响应魏洵的吩咐。
魏洵高高在上,提问和发话都简洁明了,每商议好一件事,魏洵便用一段话总结方案,语气不容置疑。他们只要相信魏洵的智慧,损失就会降到最低。
屋外天色晦暗,雨声淅沥,魏洵的强势反倒给所有人一股温暖的安慰。
魏洵把所有人攥合到一起,要求每家都出钱出力,他和几个大掌柜代表商会出大头,抱团才能取暖。
吕凤夷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也是想来找魏洵商量救济商户的事,没想到魏洵直接让他旁听自己的决策。
此刻的魏洵跟吕凤夷之前接触的不一样,没有半句废话,省略了全部的辞藻包装,字字直击要害。
吕凤夷尽量记住魏洵说的各种要点,魏洵的直白让他耳目一新,更让他担忧。魏洵这么干脆利落,情况肯定很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