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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凤求凰(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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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喜班没有长卿这个人,陆氏找了七八回,查了几十个小生老生,也没能抓到“长卿”的一丝毫毛。
司明举望着台上粉面柳眉的阳世贵妇,敲着自己的胡琴,“陆家的长媳是个疯子。我们如喜班做的是正经生意,哪能干出这种拐带富贵人家女子的蠢事。是那娘子自己着了相,入了魔,被妖精勾走了魂魄。”
陆谦坐在他身侧五寸远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叠起袖子,“她从前也常去你们如喜班听戏吗?听的都是些什么?”
这一个两个都信誓旦旦说陈四娘撞鬼,如今人死了,鬼倒是一点影子也没有。
“如喜班什么戏都排,陈娘子原先最爱一出《长生殿》,后来排什么看什么。老朽生平爱写几个话本。《明月夜》《狐嫁郎》陈娘子都爱看。也多亏了陈娘子,我等才能在黛园谋一条生路。”
司明举抖着胡子,他对这位陈四娘似乎印象颇好,到最后斯人已逝,唯余一句空叹。
秦冲衡几句闲谈间便对这位文采斐然老前辈多有崇敬,他从前在京中便看过这一折《明月夜》。讲的是旅人深夜入林,为山中匪徒所擒,欲杀之夺金银后被林中山妖所救的故事,与往年山野精怪害人大有不同之处,巧妙非常,只是这《狐嫁郎》他从未听说过。
于是秦冲衡问道,“司老先生的《明月夜》前年曾传至京中,山野精怪变化莫测,是场好戏,只是这《狐嫁郎》在下从未见过,不只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司明举大笑,眼底有精光闪过,他道,“不过也是个山野精怪的小故事,排演过一回,坊间爱看的人不多就没有再演了。方才我与小秦公子一见如故,不如两日后照晚亭内,我将手稿赠予小秦公子如何?”
陆谦看着这二人你来我往,暗中瞪了秦冲衡一眼,秦冲衡却早已被话本吸引,根本没看自己的同窗一眼,反倒对着司明举满脸尽是钦佩与欣喜。
半柱香后,陆谦拎着秦冲衡回了澜园,怒目道,“亏得你自己还是个大夫,你瞧不出那人身上带病?”
秦冲衡“诶呦”“诶呦”两声道,“年轻哪有不荒唐,司老先生的病早已好全。梅山,人不能只瞧一处的,我与你说,那本《明月夜》着实精彩。”
陆谦却已经揪着人到了洗手架前皱眉道,“洗手,用胰子洗干净。”
司明举袖子下全是硬下疳,他二人一为推官二为医者,如何能分不出这是什么病症?
“茎物生疮,初起如粟,渐大如豆,坚硬不痛,破则流脓,久则筋骨疼痛......我知道他生过病。”
秦冲衡怕陆谦生气,即便知道无妨也老老实实去净了手,“司老先生虽然得过花柳病,可如今年事已高,看那些硬下疳少说已痊愈四十年之久,不必避之如蛇蝎。”
陆谦铁青着脸没有说话。
秦冲衡只好悻悻然道,“那你呢?打探出什么没有?”
“长卿长卿,读了这么多年诗词,你说长卿是谁?”陆谦将书信仍在了桌上。
秦冲衡一愣,显然不知陆谦何意。
长卿是谁?长卿不是那个勾了陈四娘魂魄的男鬼么?
他净了手,去翻案上的桃花笺和玉版宣,很快便也察觉了不对。两种信纸,两种字迹,陈四娘未寄出信件与收到的信件堆叠在一处,信中虽只是些道明相思的字句,却不难看出前后能连在一处,有来有回。
还有那最新一封,口吻为“长卿”的男子约她澜园相见,夜奔而逃。
“这......倒像是同一种墨。”秦冲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甩开那书信,“难道她在写话本子?”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陆谦看向秦冲衡道,“司马相如,字长卿。”
秦冲衡苦笑道,“那都是汉代的人了,不会吧......”
陆谦简直不知道秦冲衡在想什么,无奈道,“陈娘子出身书香门第,会写多种字迹,又因夫婿常年不在家中,以这不存在的‘长卿’,写下《凤求凰》聊以慰藉。她为何选在今日自尽,恐怕也是因为我们的缘故。”
秦冲衡面色惨白,昨夜他二人来此投宿,入住澜园,陈四娘恐发觉自己所想的一切皆为虚幻,绝望自缢。
“不不不......这也太荒唐了。”秦冲衡放下了那沓信纸,颤声道,“为什么偏生是今日?按理说陆承尔将这些书信交给你时,她已被发现写下这些有违妇道的东西,该惊慌才对!为何那时她都没有自尽,偏生是今日?”
陆谦负手站在澜园窗边望着那枝繁叶茂尚未萧瑟的梧桐,一时沉默。
就因为他二人入住澜园?这的确说不通,连大肆搜查如喜班陈四娘都未松口,何况她还有个孩子。
还有,若有关长卿一事皆是虚妄,丫鬟春秀看到的男子身影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么些年陆谦自认识人不会有错,陆承尔的确是被吓得不轻,也不必同他拿家丑撒谎。
“不不不,梅山,这绝对不对。”秦冲衡已经有些慌了,“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
“冲衡。”陆谦冷静地打断他,继而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漆着桐油的木头碎片。
那是他在凝碧堂陆佳元的书桌下捡到的小玩意儿,断口处木刺丛生,拿在掌心微微刺痛。
秦冲衡回过神见陆谦靠在窗边,手中把玩着那枚小物件,叹气道,“你说这世上是否有父母压根就不在乎自己的子女呢?”
世上是否有父母压根就不在乎自己的子女?
我看着书中陆谦对秦冲衡所言,忽然听见有人喊了我一声“高岱”,于是从《闲云小记》中抬起头望过去。
老城区天色正好,陆士珏摸着盘在他腿上的猫,问我晚上吃什么?麻小行不行?
我对吃的一直没有特殊要求。陆士珏在闲叙山房的时候往往由他点外卖,他不在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去附近的快餐店凑合,餐费报销。至于真正的少爷葫芦,每顿都是80g猫粮加一个罐头。
见我同意,陆士珏摘了眼镜噼里啪啦地戳着屏幕,得意道,“我跟你讲这附近有一家餐厅的咸蛋黄麻小和十三香麻小是绝品,你有没有忌口?我不吃主食你要吗......”
我仿佛神游天外般问道,“陆佳元不是陈四娘亲生的对吗?”
陆士珏已经下好了单,他转过脸,狐狸似的眼睛眯起来带着点审视,语气却是上扬的,“你终于发现啦?”
我习惯性通过推理去得出结论,但陆佳元不是陈四娘亲生这一点却是纯粹的第六感。《闲云小记》中目前为止没有提及任何有关陆佳元的身世,陆谦仅仅是告诉了我他的冷漠与智力低下,还有他母亲的疯癫与那位不存在的“奸夫”。
有时候大众必须承认有一部分父母并非因为“爱”这个抽象的概念让小孩降生于世,对于大部分婚姻而言,“爱”是稀缺品。
就像我与江屹的家庭,一个是绝对的掌控,一个是纯粹的炫耀,至于“父母之爱子”则是个伪命题。
“代入了一下而已。如果我是陈四娘,不管喜不喜欢这个孩子,是条狗照顾到七岁也是有感情了,自杀也不会选择在和陆佳元一墙之隔的主卧室自杀。”
我翻着膝盖上的书,“我想她生病了吧......只不过那个年代抑郁症还叫‘着相撞鬼’,放现在就是‘解离’和‘人格分裂’。”
因为长期紧绷的精神状态和一折《凤求凰》,分裂出“长卿”和“四娘”两个人格。
陆士珏在沙发上盘腿盘久了有些累,于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评价我的猜测。
“你想得没错,别说那个年代,放在现代多少人的精神问题都是长期处于被忽略的状态。书里秦冲衡说不可能,其实有什么不可能呢?很多解离症状和人格分裂者从幻想中走出的那一瞬就意味着精神世界的全部消亡,思想都掏空了,□□的存在当然也就毫无意义了。”
“关键点在于陈四娘为什么在陆谦和秦冲衡住进澜院的第一夜吧?”
我收起书去给葫芦添猫粮,黄色的肉团子在我的裤脚边蹭来蹭去,“她的最后一封书信写的是‘夜半子时,梧桐之下,澜院相见,吾必候君’,那晚陈四娘在黛园门口见到了两个风流倜傥的陌生男子,不论是你太太太太爷还是秦冲衡,她可能跟去了澜院。”
然后未在梧桐之下见到情郎,反倒听见了陆谦与秦冲衡的那番对话。
“陆谦说人与人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她的解离状态就此打破,陷入绝望,然后回到了凝碧堂,赶走了丫鬟月桃。”
我走到陆士珏对面坐下,“然后她在第二天早上当着陆佳元的面上吊自缢,陆佳元惊恐之余跑出了凝碧堂被李氏撞见。”
陆士珏已经放下了他的电脑,饶有兴致地问我,“所以?”
葫芦在猫碗中埋头苦干,而我向他伸出一只手,“所以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陈四娘自尽,我需要你把下半册给我。”
陆士珏愣了两秒,接着他大笑起来,我举着右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在椅子里笑道抽搐,不明白这件事有什么幽默的。
“抱歉抱歉。”
陆士珏的道歉永远不算有诚意,“我以为你是那种非得看完所有证据然后自己推理出凶手再去核实的人,没想到你已经发现这本《闲云小记》是残本。”
“我偶尔也会先看结尾的凶手是谁,来确定一本小说是不是烂尾。”我面无表情地补充,“而且追一本明代的连载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陆士珏笑得停不下来,“陈四娘只是第一个死者,你看到第二个死者出现了吗?”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没有翻到《闲云小记》的结尾,但是翻完了上半册的最后几页,理所当然地看到了第二位死者。那位写戏本子拉胡琴的司老先生,溺死在戏园子的半月池里。
“我不能告诉你凶手是谁,那样太无聊了。”
陆士珏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孩,他把我的手按回去,“而且比起直接告诉你凶手是谁,你更喜欢自己猜吧?”
我有些无奈,“你身为老板就这么喜欢看自己的员工带薪摸鱼吗?”
我好歹是拿着六险二金看店的,但这件工作室简直让我闲得有些心虚。
闲叙山房姑且可以看做一间古玩工作室,但一间开在旅游景点的古玩店基本上是把“我是骗子”几个字刻在脑门上了。一天下来除了几个趴在玻璃上逗葫芦的游客,根本没有人进来问价。
陆士珏满脸无所谓,“我既不是黑心老板也不靠这个挣钱。我更喜欢有趣的事情,比如说看你摸鱼。”
我攥紧了拳头,皮笑肉不笑,“你知不知道这句话其实很欠镰刀和锤子的一顿毒打?”
“对不起嘛。”陆士珏勉强掩盖了一下身上腐朽的资本主义气息,嘴角的笑意却一点也压不住。
“我给你一点线索当道歉行吗?比如我告诉你司明举是个郁郁不得志的戏本子作家,他一生写了很多本子也就火了一个《明月夜》,秦冲衡说的那本《狐嫁郎》在苏州城只演了两出就被束之高阁,后来他才到陆家黛园讨一口饭吃。”
我看着他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支笔,扯了一张便签刷刷地写了什么东西递到我手中。
我狐疑地接过来,发现他用遒劲的行书写下了一首古怪的颠倒歌。
“山栖游鱼,水走飞凰。鼠擒狸兽,虎畏獐羊。鹤栖浅涧,鲤陟高冈。燕衔寒雪,梅绽炎霜。
木逐风止,石逐浪扬。乾坤颠倒,世事荒唐。”
我抬眼看向不怀好意的陆士珏,他笑得鬼精鬼精,“这是《狐嫁郎》的扉页,算我给你一个作弊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