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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古今(少部 ...

  •   “这不可能?!”

      我一巴掌把江屹的简历压了下去,“江屹是正常人!他成绩那么好,名校毕业,干嘛要做这种事?!”

      陆士珏看着我压在《瑞华疗养医院报告》和江屹证件照上的手,摇了摇头,“你猜猜看近五年来c9本科毕业生的年薪平均是多少?”

      闲叙山房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连抓着猫抓板的葫芦都突然没有了声音。

      C9,那是清北交复的级别,包含江屹本科所在的中科大。于普通人而言,这是高校的天花板,最起码是我出生的那个江北小镇大多数家长的梦想。

      我想了想,报出了一个合理的数字,“五十到一百万?”

      陆士珏笑了,那笑容意味不明。他没有说我猜得正确与否,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那你应届进国企年薪是多少?”

      我的学校不如江屹,专业也差上许多,如果不是狗屎运我连之前的企业都进不了。

      我算了算回道,“算上年终到手十万左右。”

      陆士珏像是早有预料,慢悠悠地说出了一个让我震惊的事实。

      “实际上C9毕业生算上文科与工科全部人数...平均工资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万一年。清北或许好一点,但能上五十的也是少数。我再告诉你一个可怕的数据,星漫引力的头部网红牙牙,初中毕业的带货主播,一晚上的收入是三百万到五百万之间。而你所在的这间闲叙山房,产权结合地理位置和设计,公价大概在一千四百万左右,还有闲园公馆的二十一座别墅,平均价值二点六亿。”

      我对这些数据几乎没有概念,听陆士珏说出口的时候掰着手指头也算不出两点六亿是多少。

      “表情不用那么震惊。”陆士珏面对我天崩地裂的表情笑得更开心,像是很享受这种摧毁普通人世界观的乐趣。

      “当然,任何一个行业做到头部做到顶尖收益都是可观的。肯定也有名校毕业身家过亿的高材生,也有乐陶这种不温不火收入普通的小网红,学历确实不能代表一个人能力......但从平均收益来看,学历的作用正在市场逐渐降低,江屹的‘好成绩’与‘高学历’在你的家乡或许是万里挑一,在徐秩这种人眼里,什么也不算。”

      陆士珏从我手底抽走了江屹的简历,“或者换种方式表达,我现在给你五千让你去买点水果,然后明天去疗养院看徐圆,你愿意吗?”

      我苦笑着承认,“五百都行。”

      “那江屹呢?”陆士珏循循善诱,“名校毕业,小镇男孩,满怀憧憬地步入职场,结果一夜之间接触到过去二十几年人生中从没见过的钱权利益交换。徐秩如果说要包养他,不说他愿不愿意拒绝,他能不能拒绝都是个未知数。”

      我坐在沙发边缘,双手几乎要将膝盖处抓皱,且不得不承认自己被陆士珏说服了。

      这不是江屹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江屹能不能的问题。

      他从小镇一步一步走出来,不可能再一步一步回到那个地狱,在看见自己奉为骄傲的学习成绩在钱权面前不值一提时他又会怎么选择?

      我想起老家墙上贴满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团员......那是我从幼儿园高三毕业所有的荣誉,是父母挂在嘴边的“聪明优秀的孩子”。

      然后这样“聪明优秀的孩子”今天在五百块跑腿费面前被击碎,陆士珏姑且算个好老板,但江屹当初面对徐秩又是怎么想的?

      我低下了头,觉得这一切简直荒诞。

      “阶级是这个世界上最难打破的东西。”陆士珏指了指工作室墙上巨大的陆谦画像,“那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要想好祖上好’......虽然让人无可奈何,但这是事实。”

      “江屹再优秀,再出色,也不过是在自己的阶级里挣扎做顶端。而徐秩这样的人,只需要独坐钓鱼台就能欣赏到江屹的痛苦,只有小女孩才会把这种纯粹的压迫解读成爱情......更讽刺的是,这种荒谬的故事,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

      《闲园小记》中所记载的都是黛园的繁荣昌盛,描述着富贵人家的爱恨曲折,阴谋诡计。但在弘治年间,同一时期多少流民饿死半途,食不果腹。

      我无意去比较痛苦,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不是陈四娘,不是陆佳元......放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甚至比不上青荇和月桃。

      我是黛园以外的人,冷眼旁观着一场戏。

      我松开了抓着裤子的手,对陆士珏道,“真给五千吗?”

      陆士珏正收拾着江屹的资料,看向我时头顶似乎冒出了一个问号。

      “去疗养院,真给五千吗?”我把报告推到他面前,像是彻底摆烂了,“你不是要去找徐圆问个清楚吗?”

      在去瑞华疗养医院之前我在工作室一楼的卧室中把徐圆的病例和精神状态评估结果都看了一遍。

      我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互联网骂战是一场纯粹的恶意宣泄,仿佛这些遍布全国的网线剥下了他们现实中伪装成人类的一层皮囊,只剩下腐烂萎靡的灵魂敲下一个又一个不堪入目的字眼。

      徐圆从一开始的据理力争到最后出公告宣布退出网络不过一个月的时间,比起承认错误更像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社会中生存的人类其实很难面对纯粹直白的恶意,因为这与现代教育下的礼仪文明相互违背,就像是原始社会中互相争抢食物的野狼,完全用不着顾虑另一头狼在被咬伤之后会不会病死饿死。

      我觉得有些窒息,于是把地上打滚的葫芦抱起来,揉乱了他的肚皮毛。

      残本的《闲园小记》放在阅读灯下,封皮被照得发黄。

      陆士珏答应等从疗养院回来就把剩下半本找到给我,我对书里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仍然抱有很多疑问,但我怎么问陆士珏,他都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要我自己推理。

      于是我翻开了书,回到了明朝那个木芙蓉盛放的夜晚。

      秦冲衡正拎着酒坛子往戏园子里的照晚亭走去,黛园挂起了白幡,平添了几分阴森。

      陆谦对他的警告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秦冲衡家中虽是行医多年,但他本就碌碌无为一介书生,既比不上陆谦的金榜题名一朝拜官,也比不上陆氏家大业大。

      说白了,陈四娘之死勾不起他的同情心,反倒是司明举的文采让他觉得一见如故。

      年少哪有不风流,司明举风流地坦荡,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曾游过长安,见过雁门关,也在胡姬裙边喝过葡萄酒,才能写出这些惊才绝艳的话本。

      秦冲衡绕过半月池,攀上石山小径去到照晚亭,老者果然在亭子中等他。

      司明举已经喝过一轮,正倚着美人靠悠悠唱着一首歌,青色的衣袖落出亭外,荡在半月池的水面上,引得几尾红鲤绕着他转。

      “山栖......游鱼,水走飞凰。鼠擒狸......兽,虎畏獐羊......”

      他唱得自得,语调轻快,秦冲衡放下了自己带的酒水,不禁有些好奇道,“司老先生唱什么呢?”

      “颠倒歌罢了。”司明举手中端着一碗酒,映着头顶的半轮月。

      “颠倒歌?有趣是有趣。”秦冲衡笑道,“只是这山中如何栖游鱼?老虎又怎会畏惧獐与羊呢?”

      司明举醉得双眼暗红,手中正是那本只演了两场的《狐嫁郎》原本。

      他大笑道,“乞儿都能做皇帝!老虎何不能畏獐羊?!”

      秦冲衡知道他已然醉倒,不然怎敢说出此等大逆不道的话,他吓得忙去用酒去堵司明举的嘴。

      “阿弥陀佛!这话可说不得!高祖爷在世最忌讳的就是旁人拿他做乞儿的事说道,如今这位虽是仁慈......但也不能这样胡言乱语,要掉脑袋的!”

      照晚亭中起了一阵阴森的微风,吹得头顶的灯笼滴下了两滴灯油,暗红色凝结在石桌上,看得秦冲衡心头一跳。

      高祖离世已近百年,余威仍在。

      当年奉天殿杭州府学徐一夔一句贺表 “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被疑暗指高祖爷出家做过和尚,那血就是这样流了满地的。

      “那又如何?”

      司明举痴痴地笑,“说得好像当过乞儿是什么错一般。要我说......奉天殿上那把交椅传下来的不叫本事,从光头和尚一路杀上去的才叫本事。今夜此处无人,后生你怕什么?”

      秦冲衡只好放下手中的酒碗,他心有余悸道,“但话也不能这样乱讲。”

      “乱讲?后生你就没有想过这世间不公?”司明举懒洋洋地躺着,衣袖已尽被半月池中的水染透,他似乎要借着酒劲把想说的都说一通。

      “你兄弟金榜题名,家财万贯。这样的园子,这样的亭子,多少人连见都没见过,偏生这陆家有。天下读书人不下万数,偏就这三百进士能做官,你就没想过不公?”

      秦冲衡张了张嘴,看着司明举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很久,突然觉得自己走了眼。

      这人挑拨是非并非能结交之士,他涨红了脸,转身想走,连《狐嫁郎》也失了兴趣,不过走到亭边还是拂袖坐了回来。

      “梅山兄弟才高于我,他能做官靠的是真才实学,我又何须忮忌觉得不公?”

      秦冲衡虽有十年寒窗未能金榜题名的可惜,但他自认品德尚可,绝非小人。

      “是吗?”司明举一言一行皆带着邪气,他花白的胡子颤抖了两下,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你才不如他,可曾想过缘由?”

      秦冲衡面色铁青道,“这有何缘由?人各有命罢了。”

      “人各有命......是了......人各有命,要不是高祖爷压着孛儿只斤收回元大都,哪有今日的皇城和皇城根的富贵少爷?后生你生在姑苏府,又可知陆家给孩子请的什么先生?读的什么书吗?”

      司明举抬手给他倒酒,“命,也是自己挣来的。”

      秦冲衡自然不服,他带来的酒醇厚可口,司明举给他倒的却是这戏园子惯喝的土酒,灌进去一口只觉得辛辣呛鼻。

      他猛地咳嗽出声,眼神都涣散了几分道,“世上并非人人都是高皇帝,尽绵薄之力,过自己的日子有何不可?非得争一个高下才了得?”

      “我并非让小友去与陆大人争个高下,聊聊罢了。”

      司明举见秦冲衡有些急了才摆摆手道,“既然小友不喜,那就不聊这些。你既喜欢《狐嫁郎》,我便把原本来带给你观摩了。”

      秦冲衡看着他和那本《狐嫁郎》又灌下了几口辛辣的土酒,他琢磨不透这人究竟是个什么性子。

      有时文质彬彬,有时却说话让人气急。最要紧的是,这话居然真戳中些东西。

      这天下原本就不公,从前是对汉人的不公,后来有高皇帝揭竿掀了这天下,可那又如何?不过是换了一群人去体会这不公。

      他不是不明白陆家富甲一方。

      家族,书院,他与陆谦出身不同,见识不同,就连走的路也不甚相同,但最起码品格相同。

      恍惚间他想再与司明举说几句,却瞥见那假山后一袭水蓝色的衣裙一闪而过,竟是陆家的四女陆令儿。

      似乎察觉秦冲衡发现了她,陆令儿头顶还蒙着葬礼的白巾,略显尴尬的一笑,对着照晚亭盈盈一礼。

      司明举显然也瞧见了那月下池边提着灯的女子,灰白的眼珠动也不动道,话却含着讥讽,“你猜她来做什么的?”

      秦冲衡已经被那土酒刺激得神志不清,趴在石桌边缘看着陆令儿摇了摇头。

      陆令儿被发现后已经如鬼魅般飘走了,只留下满池红鲤和凄凉的月。

      司明举看着那道离去的身影继而又哈哈大笑起来,开始唱起那段翻来覆去的颠倒歌,“木逐风止,石逐浪扬。乾坤颠倒,世事荒唐。”

      “啪”

      入了夜的苏州城,一个现代的市井小民在书桌前猛地合上了《闲园小记》。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觉得有点读不下去,那种无力感终于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攻陷元大都到现在的657年,世界的本质是没有什么变化的,而早在五百年前指明这一切的司明举面临的结局也相当凄惨。

      由于我旺盛的好奇心,我早就知道《闲园小记》中的第二个死者是他。

      就在陈四娘自缢后的某一个晚上,秦冲衡前去照晚亭与他月下相酌。一夜之后,赶来戏园子布置葬礼的仆人发现司明举到挂在假山石上,他的青色衣角被茂盛的灌木卷起,脸孔浸在半月池中,溺毙多时。

      更恐怖的是,池中红鲤鱼尽数死绝,它们翻起肚皮,堆叠着浮在水面上,远远望去半月池中的水竟都成了骇人的白色。

      而不胜酒力的秦冲衡趴在照晚亭中央的石桌上,对此毫无察觉。他的手底压着一本潦草无比的《狐嫁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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