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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无动机 ...


  •   犯罪是社会的溃烂,动机是赤裸的人性。

      闲叙山房有很多档案资料和推理小说,雷蒙德的这句名言是此处老板告诉我的。

      那时我已经在闲叙山房工作了很久,正蹲在地上喂一只名为葫芦的肥硕橘猫,以此践行我的工作职责,老板则好整以暇地躺在懒人沙发上翻看一本开线的明代古籍,一如既往以一种懒洋洋地姿态说出了这句话。

      老街上游客络绎不绝,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进这间临狮子林的个人工作室,照亮了墙上挂着一副明中叶的官员古画。

      我抬头看着画像中风格些许抽象的老人和眼前的老板三分相似的眉眼,任凭葫芦在我手下打了个滚,张开了肥壮的四肢,有细碎的毛发在暖光下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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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年前的我没有意识到自己会卷进类似的案件当中。

      我是个纯粹的普通人,按部就班地读书上学,忍受着家庭带来的压力和疲惫繁复的工作。

      我也曾经和大多数人一样,对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犯罪与谋杀的兴趣只停留在几条短视频的解说或者是央视今日说法的节目里。

      这些故事离奇诡谲,离普通人枯燥无味的生活太远。大多数时候只能当做下班后的消遣和同事之间的八卦谈资。不可否认的,这种现象其实有点奇怪,就好像那些逝去的生命只是一场场上演的戏剧,随着时间渐渐成为了娱乐大众的一种方式。

      我在2023年研究生毕业之后通过校招以倒数第二名的成绩进入了所在城市的一家国企工作,分配进了一间小办公室实习。办公室里包括我一共四个科员,以唐经理为首的小年轻们就对此类话题乐此不疲。

      原因很简单,这份工作太过乏味,每个人都在这座老旧的大楼里过着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

      这样的生活需要一点乐子,恰好我们脚下的这座城市在过去数百年间有过无数精彩绝伦,耐人寻味的谋杀案发生。

      在唐经理第无数次用她的手机在午休时播放“xxx杀人分尸案”的解说时,我好奇地问了一句凶手有没有查到?

      或许是我刚来上班不久,很少参与她们的话题。唐经理喝着她的奶茶抬起一双细长的眉眼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笑着说没有,这是一桩至今未能侦破的悬案。

      分尸两千多片,头颅煮熟一路抛尸,手法闻所未闻,二十多年过去生物检材大概也消失了,只给后人留下了一个谜一样的故事。

      “只不过......”

      唐经理从桌下的小冰箱里给我递了个冰淇淋算是搭建起友谊的桥梁,“网上关于这件事的推测有很多,说不定有一个就是真的。”

      我吹着老办公楼制冷过于优秀的空调,拎着那支冰淇淋的袋子在大夏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唐经理比我大八九岁,是个很健谈的前辈,她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开始和我分析一场二十几年前的谋杀案。

      “把人切两千多片,网上分析的结果无非两种,医生或者屠户。虽然有一部分人信誓旦旦说一定是医生,但我觉得屠户的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我被她神秘的表情激起了一点好奇心,此前我对这些东西从未感过兴趣。

      “解剖学又不教怎么把人片成烤鸭,这种方式怎么看都像屠户宰牛羊猪的常用手法吧?”

      二十三层的小办公室只有我们俩人,她的说法让我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临床解剖学大多从神经,层次,骨骼入手,从没有过把人切成几千片这种简单粗暴的手法。我赞同了唐经理的看法,这种行为与其说是缜密,不如说更像激情杀人后惊慌失措的毁尸灭迹。

      “自从96年以来两个方向其实都查过,结论是无解。受害者是个女大学生,在那个年代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不太可能跟一个屠户产生交集。相反如果凶手是一个医学高材生,一切才能说通。”

      唐经理兴致勃勃地给我分析,“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唯一的推断就是这是一场激情杀人。在女大学生遇害当天,她和凶手甚至可能是第一次见面。”

      手里的冰淇淋开始融化,我咬了一口,莓果口味的,酸酸甜甜是我喜欢的口味。

      “大概是一个掌握医学知识的屠户,或者是一个爱做饭的医生。”唐经理很可惜地摊开手,“到今天也没有查出凶手是谁。”

      她需要一个良好的交流者,于是我在午休的一个半小时内承担了这一角色。

      “团伙作案呢?”

      我问,“这么大的工程量,如果是团伙也是有可能的吧?”

      唐经理抬起头思考过后认真地看了我一眼,“如果真的是两个人及以上作案。这两个人的心理素质能抗住这样一场‘合作’,也不是普通人。比如他们后期随时会面临团伙分崩离析的风险,万一谁举报谁,不就完蛋了?”

      她说的不无道理,而我看着手机中播放的纪录片,舔着冰淇淋慢吞吞道,“这桩案子如果放在摄像头遍地的现代,说不定三天就破了,最大的问题就在于96年这个时间背景。”

      唐经理对于有个人能和她讨论这些表现出莫大的兴奋,她猛地吸溜了一口冰奶茶,静静地等着我的分析结果。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道,“96年,互联网刚起步,水木清华类似的高校bbs论坛已经出现。受害者从小地方到大城市上大学,第一反应就是要开阔眼界,可能会对互联网之类的东西产生浓厚的兴趣。这样的女孩子往往单纯,无防备,凶手以此作为吸引源头哄骗她跟自己走。所以他一定不会是个外表邋遢,不修边幅的人。”

      唐经理表示赞同,她笑了笑,“气质这种东西很难讲。沾染工作久了,有些人站在那儿你就知道他是做什么的。比如小学班主任,比如咱们童董,每个都是一眼就能看出职业。”

      我看着屏幕上的黑色塑料袋和那些概念化的肉片,身上毛毛的,“我不认为是屠户。女大学生对于屠户,菜市场这一类人群应该不愿意多接触,更别提跟着走。另外煮熟尸体分解dna这种事情在96年不是专业人士不可能掌握,就算掌握也无法这么精准地实现以至于警方束手无策。”

      唐经理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屏幕上的主播正解说到受害者性格内向,沉默寡言,与舍友平淡相处、无矛盾、无深交。

      头顶老旧的中央空调嘎嘎作响。

      我缓了一下道,“只是一种猜测。弗洛伊德学派说过内向压抑的性格往往会走向高度神经质人格,嫉妒,仇视,攀比,偏执都是性格侧写。视频里说她的三个舍友都是城市户口,生活条件良好,可能平时就存在隐性的嫉妒。她因为舍友违反宿舍规定被连坐,对舍友的不满被激发,离开宿舍也是这种心理状态造成的结果。毕竟大学宿舍本身就是一种相当反人类的规定。”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出现一个气质端庄,看上去经济状况良好的帅哥。不论是好奇心还是吸引力,又或者是某种条件可以极大满足她的心理需求,她才会同意离开。96年,琼瑶小说电视剧还是蛮盛行的吧?”

      冰淇淋融化地剩下了一个甜筒角,我自顾自地思考下去。

      “大多数情况下人们习惯从凶手角度出发,将凶手描述成心里阴暗的变态,所以有段时间集中分析有犯罪前科的人。但如果这次死亡只是一个意外呢?凶手只是一个普通人,他与受害者并不认识,只是一场带点癖好的‘猎艳’,出于某种情况在‘猎艳’过程中受害者死亡。80,90年代仍然是严打时期,暴力痕迹和死亡案件,流氓罪都是重刑。所以凶手慌了,叫来了自己的父母。”

      唐经理有轻微的诧异,我的说法显然与她所想不同。

      “也许凶手只是个外表不错有奇怪癖好的纨绔子弟,他的父母才是真正的‘专业人士’。这样的团伙永远不会出现拆伙的可能,在那个年代,说不定凶手早就被送出国或是有别的安排了。”

      我把甜筒角塞进嘴里。屏幕上开始事无巨细地描述抛尸路线,基本围绕学校周围。主播大声判断着凶手可能为校内人员,但排查抛尸时间并无结果。

      “也许这个人和她承诺自己有能力调度校园安排,让她出去单独住或者换宿舍之类的...满足了她的心理需求。如果变态那个方向没有结果,不如查一查在校人员子女和周边高知子女有没有这样的记录,尤其是具备反侦查能力的法医家庭......分尸的父母,抛尸的是儿子,所以才会出现排查无结果的结论。这样校园bbs,抛尸路线,吸引力,条件都存在了。”

      我平静地向她描述着我的猜测,“如果真的像大众猜测那样,凶手真的是个类似‘炫技’的心理变态,这样的案件不会只发生一次。但它确确实实只发生了一次而且‘名垂青史’。我想.....这或许并非凶手所期待看见的结果。”

      唐经理顿了顿,我听到她问我,“有没有可能留下证据?”

      我把包装纸折叠起来扔进垃圾桶,克制住手上轻微的颤抖道,“只是推测,如果有证据,当年警方早就找到了。”

      那天我们俩的谈论止于唐经理突然问了我一句话。她说,“小岱,你觉得什么情况下案子最难侦破?”

      在俞主任推门进来宣布下午的任务前最后两秒,我才回答她,“无动机案件。”

      这场对话止于23年闷热的夏季。后来唐经理因为工作出色被调往了总部,我再没有见过她盘腿坐在粉色的休息椅上看那些凶案解说。这件事对于我而言这只是枯燥工作中的一场闲谈。

      在我工作第二年的春天,俞主任为了迎合应届大学生下基层的指令,派我到街道邮电局协助工作。

      说起来是大学生下基层,本质其实是协助营业员办套餐卖手机,颇有点磋磨小年轻的意思。我是个毫无背景撞大运考进来的人,当然没有资格说不。

      俞主任挺着他的啤酒肚笑眯眯地告诉我我下派的那一片是景区,如果生意好会得到公司嘉奖。我没有戳穿他作为下基层的员工拿不到前端的提成,公司嘉奖一毛钱都不值这件事,收拾收拾就窝囊地服从了安排。

      去街道的第一个月风平浪静,业务员有自己固定客源,我只需要记录数据就可以,日子过得还算轻松。三月末的时候,负责片区的周姐孩子发高烧,偏偏有一个客户手机煮夜宵时掉进锅里坏了,着急忙慌借邻居手机给周姐发微信说现在给她送一个去。

      周姐正在医院陪小孩挂水,不想失去老客户和这笔提成,无奈之下给住在附近的我发信息让我跑一趟。

      我没有拒绝,10:30分从出租屋的床上爬起来,在倒春寒的晚上一个人乘地铁去了店里,然后在柜台中找到那台新款手机,沿着依旧热闹的景区往周姐发给我的地址走。

      和南方很多城市一样,我所在的这座城市有临河的商铺和夜市酒吧。不过很可惜,我从来没有去过,一是没有经济实力,二是不感兴趣,酒精会让我本就紧绷的精神更为糟糕。

      尤其是在我敲开那个客户的大门时,这种紧绷感达到了顶点。

      铺天盖地的酒精味道冲上面门,我看见了她红扑扑的脸,与景区一墙之隔,富丽堂皇的小区,和那只掉进锅里型号和新手机一模一样的苍岭绿13pro。

      “辛苦你了,是我马虎,你看看这个旧的还能不能修了?”

      她站在聚光灯下对我笑,脸色像院子里种满的红色蔷薇。

      “我不太清楚技术方面的问题,不过可以明天帮你问一问,能修的话我让周姐联系你。”我不敢看她,站在门口实话实说。

      她有点遗憾地把那只新款iphone在手里转了一圈道,“那太可惜了,刚买了没十天呢。辛苦你跑一趟了。”

      她从身后变戏法一样递给我一瓶没见过的粉红色汽水,在我犹豫的关头,她已经热情地把汽水送进了我的怀里,似乎没有与我多交流的欲望。

      我听到屋里传来女孩子们的欢笑声,然后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眼前合上了。

      我借着小区的灯光看清了玻璃瓶子上不认识的英文字母,默默收进衣兜里。沿着来时路往地铁口走。

      两侧依然是热闹的酒吧和静静淌过的黑暗河水,我在困倦下看见了几十米处大排档闪烁的灯光。

      那些灯光像是散落的像素点,慢慢地飘到了我眼前,然后落进了我身侧的河水中央,慢慢荡出了一片绚烂的色泽。

      耳边忽然一片寂静,吵闹喧嚣的景区仿佛快速往身后两侧消散退去。眼前是一层雾又像是一片玻璃,似乎有锣鼓声由远及近,我看见河水里浮出了一队灯火,一群奇形怪状的人从水里探出头,抬着一顶轿子,敲锣打鼓地沿着河道巡逻。

      我突然有种强烈的欲望,去掀开那顶轿子的轿帘,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是东西。

      也许是个石像,也许是是个妖怪,也许是我自己。

      在我伸出手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我在向后仰去的瞬间看见河面上的小人四散奔逃,轿子没入水底。

      而在我摔倒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周围的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我甚至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像是某种热乎食物的味道。

      身后的力量并未消失,我被一双手臂箍着,身侧石砖地上散了一地的小笼汤包,已经有不少好事的人围了上来观看这奇怪的一幕。

      就在我迷迷糊糊想继续找河面上的小人时,听到身后有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喊道,“这么年轻干什么想不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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