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2、第 182 章 龙归旧院, ...

  •   林澪一落在皇城后院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

      她是辰时从北疆起飞的,按她的速度原本一个时辰就能到京城,但背上驮着极烬华和沈昭两个人。

      一个虚弱得连风都受不住,一个被灵力封着嘴巴不能说话只能瞪眼睛,她只好把速度降了又降,中途还在云中停了一炷香让极烬华喘口气。

      她飞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看到京城的天际线。

      她落下的时候没有直接落在皇城正殿,而是绕到了后宫最北边的一处荒废了多年的小院子里。

      这院子是极烬华告诉她的,皇城后院东北角,有一座先帝时封了的偏殿,荒了二十多年,院墙外是禁军巡逻的死角,不会有人经过。

      龙身落地的声音很轻,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薄的、像是被水洗过的光泽。

      龙爪收起来的时候在青砖地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然后整条龙从龙首开始化光。

      先是龙角上的银白色光芒收拢,然后是龙须、龙鳞,从头顶一路往后退,像是银色的潮水从沙滩上退去,露出下面人的身形。

      龙尾在空中扫了一下,像一条银白色的缎带。

      林澪一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已经是人的模样了,但只化了一半。

      她的银白长发从头顶一直垂到腰下,额角两侧各有一截银白色的龙角从发根里伸出来,弯弯地向后翘着,角面上覆着一层细细的、近乎透明的银鳞。

      龙尾从尾椎处伸出来,约有三尺长,尾尖细而柔韧,在空中轻轻摆了一下,银白色的尾鳍在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光。

      金色竖瞳比平时稍微大了一圈,瞳孔里的细纹在阳光下缓缓旋转着。

      她站在院子里,尾巴尖无意识地卷了一下,勾住旁边石阶上的一丛枯草,又松开了。

      这是她放松时候的习惯,龙尾会自己找东西卷着玩,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过。

      “到了。”

      林澪一她偏头看向那两个人,极烬华从她化形之前就已经从龙背上下来了,正扶着墙站着,脸色比在北疆的时候好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虚。

      沈昭还盘腿坐在原地,林澪一的龙身完全化掉之后,他屁股底下没了东西,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好手撑了一下地。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嘴巴上的灵力封条还没解,金色的封条贴在他的嘴唇上,像一道细长的疤。

      极烬华扶着墙站直了,闭了一下眼,把体内那点好不容易恢复的灵力在经脉里运转了一圈。

      灵力从丹田流到四肢的速度还很慢,像是一条被冰封了半条河的溪流,只有中间一小股水在勉强流动。但至少够她维持住基本的状态,不至于像在北疆最后那几天一样走两步就喘。

      她把灵力收回来,睁开眼的时候,脸上的血色多了一层。

      虽然还是苍白,但至少不像个病秧子了。

      她正要开口跟林澪一说下一步的安排,林澪一忽然偏过了头。

      银发的龙女站在院子中央,龙尾在空中顿了一下,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她的目光从院墙的方向移过去,落在院子东南角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那里有一堵半塌的矮墙,墙根底下长着一丛枯了的冬青。

      她的竖瞳在那丛冬青上面停了一瞬,瞳孔里的细纹转得快了一些。

      “极烬华。”林澪一出声叫她,语气很平,但比方才多了一点“有事”的意思。

      “汝的‘人’来了。”

      极烬华愣了一下,她顺着林澪一的目光看过去,然后整个人顿住了。

      苏婉仪靠在矮墙后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双臂环抱在胸前,身子斜斜地倚着,一只脚踩在墙根的石头上,另一只脚点着地。

      她穿着一身青色的官服,乌纱帽没戴,头发简单地绾了一个髻,插着那根白玉簪。

      她靠在树干上的姿势很随意,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随意。

      杏眼直直地看着院子里的极烬华,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

      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像一把被拉满的弓,弦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弹出去。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大概是林澪一落地的时候就被她的灵力感知到了,她顺着那股灵力波动一路摸到了皇城后院。

      她一个从七品的翰林院编修,放在平时根本进不来这种地方,但极烬华之前给她的那块御令还揣在怀里。

      见令如见人,她拿着那块令牌,禁军不敢拦。

      极烬华看着苏婉仪,心里紧了一下。那个紧来得毫无预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口里攥了一把。

      她看着苏婉仪靠在树干上的那个姿势、那个表情、那双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比她在北疆被司衡仙的分神缠住的时候还要让她紧张。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苏婉仪的身上,她感觉到了什么。

      苏婉仪的灵力变了,之前苏婉仪是练气一层,灵力枯竭到几乎感觉不到,像一盏快烧干的油灯。

      可此刻站在槐树底下的苏婉仪身上,灵力像是一口被重新灌满了水的井,虽然还不深,但底子是实的。

      筑基期,苏婉仪突破到筑基期了。

      极烬华的眉心跳了一下,她来不及细想这件事,因为苏婉仪动了。

      苏婉仪从树干上直起身来,把环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下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树皮碎屑。

      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一个人在自己院子里整理衣裳。

      拍完衣摆之后抬起头来,又看了极烬华一眼。很短,不到一息就移开了。然后她转过身去,朝院墙外面的宫道走去。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直又稳,青色的官服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就消失在矮墙后面。

      极烬华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心里那个攥着她的东西猛地收紧了。

      她没有犹豫,转过头去看了一眼林澪一,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先把沈昭带到你那儿去,别让他跑了。朕稍后处理。”

      林澪一点了一下头。

      她偏头看了一眼沈昭,金色的竖瞳里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沈昭站在旁边,嘴巴上的封条还没解,但他的眼睛在极烬华和苏婉仪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又转了一圈。

      他看了看极烬华追出去的那个方向,又想了想刚才极烬华看苏婉仪时那个表情,和她在北疆看沈清霜时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那声哼被灵力封条堵在嘴里,只漏出来一点模糊的气音,但配合他那个表情,意思很清楚。

      这个死女人还脚踏两只船?

      极烬华没空理沈昭,她已经朝苏婉仪消失的方向追过去了。

      她的步子不像苏婉仪那么快,毕竟灵力才恢复了一小部分,但她对宫道的熟悉程度比苏婉仪强得多。

      毕竟她在皇宫里住了十年,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都在她脑子里,她知道苏婉仪会往哪走。

      从皇城后院往沉香苑的方向只有一条路,过了御花园的西角门,穿过太液池东岸的长廊,再绕过两道月门,就是沉香苑的后墙。

      她追到太液池东岸长廊的时候看见了苏婉仪的背影。

      苏婉仪走在长廊里,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停。

      极烬华加快了脚步,靴底踩在长廊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前面那个背影听到了脚步声,但没有回头。

      苏婉仪只是把步子稍微放慢了一点点,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极烬华追上了她,她没有伸手去拉苏婉仪,只是走到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和她并排走着。

      太液池的晨光从湖面上漫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一青一玄,一个快一个慢,在长廊里拉出两道平行的影子。

      苏婉仪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目光从极烬华的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她的步子没有停,嘴唇也没有动。

      极烬华也没有说话,她只是跟着她走。

      长廊里的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冬日清晨的寒意和薄冰底下水草的清腥。

      两个人的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交错着,一个轻一些,一个重一些,在空荡荡的长廊里回荡着。

      她们走过太液池的东岸,绕过两道月门,一直走到沉香苑的后墙外面。

      苏婉仪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在后墙的角门前面停住了。

      她没有转身,站在角门前面,背对着极烬华,手搭在门板上,停了两息。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板在她身后弹回来,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

      极烬华站在门外,看着那条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她抬手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春桃大概是去光禄寺领午膳了,正屋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苏婉仪站在院子中央的天井里,背对着门口,双手垂在身侧。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绷着,脊背挺得很直,站在那里像是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竹子。

      极烬华走进院子,把角门在身后合上了。

      她站在苏婉仪身后大概五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

      “苏婉仪。”她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在北疆的时候好了许多。

      苏婉仪没有回头。

      她站了几息,然后忽然偏过头来,从肩头朝后面看了极烬华一眼。

      那个目光里有东西在动,很多种东西搅在一起,翻涌着,像是被搅浑了的水,看不出底下到底是什么。

      但她只看了极烬华一息,就把头转回去了,然后迈步朝正屋走去。

      极烬华跟在她身后,隔着五步的距离,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的门。

      苏婉仪走到桌边坐下来,倒了一杯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喝完把茶杯搁在桌上,抬起头来,看着站在门口的极烬华。

      “坐。”她说。

      极烬华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那张方桌面对面地坐着,桌上只有一盏冷茶和一只倒扣的空杯。

      苏婉仪看了她几息,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回来了。”

      “嗯。”

      “北疆的事办完了?”

      “差不多了。”

      “沈昭呢?”

      “林澪一带走了。”

      苏婉仪点了点头,她低下头去,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桌沿划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极烬华的眼睛,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极烬华看着她。

      苏婉仪此刻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挑不出什么破绽。

      可极烬华认识她,极烬华知道苏婉仪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她看着苏婉仪那双杏眼里的光,看着她的手在桌沿上无意识划动的指尖,看着她微微抿紧的嘴角。

      “有。”极烬华说。

      苏婉仪看着她。

      “朕去北疆,不全是为了沈清霜。”

      苏婉仪的指尖在桌沿上收紧了。

      ---

      约莫一炷香前,在沉香苑东侧的厢房里,云姑姑正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了的银耳羹。

      她早上来沉香苑本来是例行公事,看看苏婉仪这几天过得怎么样,顺便替极烬华说几句好话。

      苏婉仪这几天情绪不稳,云姑姑是知道的。

      从极烬华走的那天晚上在湖边追出去喊了那句话之后,苏婉仪就一直闷闷的,虽然每天照常上朝、照常去翰林院点卯、照常吃饭睡觉,但云姑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所以云姑姑今天特意带了银耳羹来,打算借着送汤的名义跟苏婉仪聊聊,替她家陛下说几句好话。

      她刚说到一半。

      “苏编修,陛下这个人嘴硬,心里有什么从来不直说。她走的时候把随行的人都撇下了,一个人去的北疆,连小荷都没带。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急。她急什么?您想想——”

      云姑姑说到这里的时候,苏婉仪忽然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得很突然,椅子被推得往后滑了半尺,在青砖地面上擦出一声闷响,可她没有立刻往外跑。

      她看着云姑姑,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嘴角抿了一下,像是临时下了什么决心。

      “云姑姑,您等会陪我演个戏可以吗?”苏婉仪说。

      云姑姑愣了一下。

      “演戏?”

      “嗯。”苏婉仪点了点头。

      “我保证不回江南了。”

      云姑姑的眉头皱起来了。

      她看着苏婉仪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婉仪却朝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点她平时惯有的狡黠,像是一只狐狸把尾巴重新收好了之后露出来的、准备做点什么的脸。

      她凑近了云姑姑一些,压低声音说:“您先答应我,我就告诉您。”

      话音刚落,苏婉仪忽然偏过头,目光从云姑姑脸上移开,偏向窗外某个方向。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然后她转过身去,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云姑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端着那碗银耳羹,看着苏婉仪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愣了好几息才把碗放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天井里的枯枣树上停着两只麻雀。

      她皱了皱眉。

      苏婉仪刚才那个样子,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

      可云姑姑什么都没感觉到,她只是一个凡人。

      云姑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椅子上坐下来,把那碗银耳羹重新端起来。

      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了的银耳羹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又舀了一勺,开始在心里盘算。

      苏婉仪往那个方向跑,是去皇城后院的。

      皇城后院是禁军巡逻的死角,平时没什么人去。

      可那边有一条小路,从沉香苑后面穿过去,绕过太液池北岸,就到了皇城东北角。

      苏婉仪跑得那么急,连外套都没披,她到底感应到了什么?

      云姑姑放下碗,又走到窗边看了看,院子里还是空的。

      她想了想,决定先不走,等苏婉仪回来再说。

      她坐回椅子上,把碗搁在桌上,两手拢在膝上,闭着眼开始等。

      她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窗外天井里的麻雀从两只变成了四只,又变成了六只。

      她开始数麻雀,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她睁开眼,走到窗边。院门被推开了,苏婉仪快步穿过天井,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极烬华。

      极烬华的步子比苏婉仪慢一些,脸色不算好,但身上的玄色衣袍在晨光里很显眼。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正屋,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苏婉仪没有往厢房这边来,像是完全忘了云姑姑还在这里。

      云姑姑站在窗边,看着正屋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几息。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银耳羹端起来,又舀了一勺。

      凉了的银耳羹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碗银耳羹送得不是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第 18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