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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 176 章 极烬华的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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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落下来的时候,白水城里的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了。
主卧的窗纸外面结了薄薄一层霜花,月光从霜花的缝隙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洒了一层碎银似的白。
沈清霜坐在床榻边的矮凳上,红着眼眶,低头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
极烬华仰面躺在被褥里,玄色劲装没有换,只在外面松了两颗扣子。
她的脸色比平时白了许多,那种白从皮肤底下透出来,把她原本就分明的五官衬得更加锐利,眼窝下面的阴影深了一寸。
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像是被什么压着的气息从鼻端溢出来。
右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沈清霜伸手把那只手轻轻托起来,往被子里放。
她的手碰到极烬华的指尖时,极烬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醒。
沈清霜把她的手放好,又去掖被角。
被角掖好了,她看了一眼极烬华的脸,觉得被子盖到了下巴,可能会闷。于是她又把被角往下拉了拉,露出极烬华的下颌和一小截脖颈。
拉下来之后她又看了一眼,觉得脖子那里漏风,北疆的夜冷,脖子漏风会受寒。于是她又把被角往上推了推,盖住了半边脖颈,只留下下巴。
然后再看,又觉得下巴那里太空了,被子不够贴身。她伸手把被角重新掖了一遍,沿着极烬华的肩头往两边压实。
做完之后她退后半步看了一眼,不满意,总觉得哪里不对。
被子的褶皱不够平整,极烬华躺着可能会硌。
她又弯下腰去,把被子表面那些细小的褶子一一抚平,手掌在被面上来回摩挲着,像在给什么东西抛光。
“沈将军。”
林澪一的声音从旁边的椅子上传过来。
沈清霜偏过头去,看见林澪一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只空碗和一双筷子。
碗里的面已经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底剩了一点葱花。
林澪一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才抬起头来看着沈清霜。
她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规矩,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下去,咽完了才开口说话。
她的习惯,食不言、寝不语,沈清霜这两天已经习惯了。
“本座方才用权柄治愈了极烬华身上和神魂上的伤。”林澪一说,金色的竖瞳在炭火的暖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此刻昏睡不醒,是因为匿息术的时效过去之后,尚未结束搜魂便被天道感应到了灵力波动,受了压制。并无性命之危。汝不必过于忧虑。”
沈清霜点了点头,把手里攥着的被角松开,退后一步在矮凳上坐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一直在掖被子,指尖被被面的棉布磨得微微发红。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把眼眶里那股热意往下压了压。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她问。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住了。
“十几分钟前你们进主院的时候,我听你们说话还挺轻松的。你在跟她讲什么时间流速、什么记录同步,她还在跟你说‘朕知道’。然后你蹲下去,手按在沈昭额头上,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你就把她从沈昭识海里拽出来了。她吐了血,右胳膊在抖,你封了她的经脉。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林澪一沉默了几秒。
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躺在临时行军床上的沈昭。
沈昭还昏着,两边脸颊的肿消了一些,但淤青还在,右眼眶那一圈紫得发黑。
他的呼吸平稳,眉头松着,看起来睡得很沉。
随后林澪一把目光从沈昭脸上收回来,落在沈清霜身上,想了想,开口了。
“汝可知玄苍界为何被称为上界?”
沈清霜摇了摇头。
“玄苍界之所以被称为上界,是因其从凡界升格而来。”
林澪一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讲了千百遍的事。
“凡界与玄苍界之间的通道并非天然存在,是天道在某个节点将凡界的一片区域‘抬升’为更高层次的世界,方形成了上界与下界的区分。然天道虽抬升了玄苍界,却没有给玄苍界留下飞升的通道。天道之力有限,抬升已是极限,飞升通道需比天道本身更为庞大的力量方可开辟。故而玄苍界修士修至渡劫期后,即便渡劫成功亦无法飞升,无处可去。”
沈清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前世看过的小说里,修士渡劫成功之后都是飞升成仙,去了更高的世界,可林澪一说的不一样。
林澪一看出了她的困惑,继续说:
“天道既无法提供飞升通道,但亦不能让玄苍界修士修至渡劫之后无处可去,于是天道便创造了‘仙座’。仙座乃天道直接赋予的‘位’,非修为境界,而是一种传承的资格。玄苍界目前不足十位仙座,每一位仙座对应一位‘仙’。拥有仙座之人,便拥有了仙号、仙位,以及对应仙座之权柄。”
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床上昏睡的极烬华。
“仙座之传承并不全看修为,有人一出生便被天道赐予仙座。比如本座,与极氏仙门那位帝凰真君极凌霜,她乃第二仙座。亦有后天道机缘巧合之下获得传承者,亦是极氏仙门之人,名为‘堕仙’极红妩。仙座之能,寻常功法、古籍残卷皆无法比拟,因那是天道直接赋予的权柄。本座之权柄为时间,极凌霜之权柄为涅槃与凰火,至于那位‘堕仙’,本座与她不熟,暂且不知。”
沈清霜听着,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
她的目光落在林澪一脸上,银白的发、金色的竖瞳、说话时那种沉稳而古雅的腔调。
她想起极烬华下午说过的那些“林澪一是龙族第二皇女”、“帝龙神的转世之身”、“辰鳞仙”。
原来辰鳞仙就是仙座之一的仙号,林澪一本身就是位列仙座的“仙”。
“那林公子你呢?你在仙座里排第几?”沈清霜问。
林澪一看了她一眼,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很淡的光。
“本座乃第一仙座。帝龙神乃混沌初开时执掌天地规则之存在,龙族之身份亦比人族尊贵些,故而本座的位次在极凌霜之上。然本座与她实力无限接近于持平,只是位次有别。”
沈清霜点了点头,随后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澪一说的这些仙座、仙号、天道、升格,跟她之前从系统那里、从极烬华那里拼凑出来的信息对不上。
她的系统是哪里来的?苏婉仪的系统是哪里来的?沈昭的系统是哪里来的?
她正要开口问,林澪一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先一步说了下去。
“沈昭的识海之中,有一缕残魂。”林澪一说。
“本座方才在旁记录搜魂过程时感知到了,那缕残魂藏于沈昭识海最深处,乃是一道分神,属于一位仙座。”
沈清霜的脊背绷紧了。
“哪一位?”
“第五仙座,司衡仙。”林澪一说这三个字的时候,金色竖瞳微微收缩了一瞬。
“司衡仙的仙座权柄乃‘法度与权衡’。她掌管阴阳平衡、因果裁量。本座不知她为何会在沈昭识海之中留下一缕分神,但方才极烬华搜魂至识海深处时,那缕分神缠上了她。”
沈清霜沉默了几息。
司衡仙,又是一个仙座。
她的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沈昭的系统、她自己的系统、苏婉仪的系统、黑衣人身上的系统、柳文昭身上的系统。
如果这些系统都跟仙座有关呢?如果司衡仙就是那个在背后操控一切的人呢?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她只是看着林澪一,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那缕分神伤到极烬华了吗?”
林澪一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极烬华,又转回来看着沈清霜,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
“本座以权柄封住了她右臂上裂开的神识脉络,她吐的那口血乃肉身被神识反噬逼出,不算太重。然她在匿息术失效之后仍在搜魂,灵力波动被天道捕捉到,此番压制比她以往所经历的都要重。她如今——”
林澪一的话没说完,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沈清霜立刻转过身去,看见极烬华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只搁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微微蜷了蜷指尖,然后缓缓抬起来,朝着床沿的方向伸过去。
沈清霜连忙在矮凳上往前挪了半寸,把身子凑到床边。
极烬华的手摸到了她的膝盖,指尖碰到她衣料的褶皱,顿了一下,然后顺着往上摸,抓住了她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极烬华的指节收拢,握住了沈清霜的手背。
力道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是把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像是确认一下她在不在。
然后极烬华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赤色眼眸里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光,瞳孔有些散,焦点缓慢地移了两息才落在沈清霜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只发出一点极微弱的、被气流擦过的声响,像是干枯的树枝在风里碰了一下。
沈清霜看见她的喉咙滚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用力。
“别说话。”沈清霜立刻说。
她反手把极烬华的手握住了,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极烬华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在雪里浸过。
“你被天道压制了,现在别说话,省着点力气。”
极烬华看着她,赤色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的抗拒,沈清霜能看出来是那种“朕凭什么不能说话”的、属于极烬华的倔强。
但那个抗拒只持续了一息,她的喉咙又滚了一下,这次连那点微弱的声响都没发出来,只是嘴唇干干地张了张。
她放弃了。
眼睛里的光暗了半度,眉头松开了,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了陷。
沈清霜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极烬华那张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微微起伏的胸口,每呼出一口气,胸口就要多用力一点,吸气的时候肩膀会微微耸一下。
这种状态她见过。
以前在北疆的时候,有个老兵在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被救回来之后就是这个样子,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劲。
“林公子。”沈清霜偏头看向林澪一,声音压得很稳。
“你说她被天道压制了,这次压制多久?”
林澪一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她走到床榻另一侧,低头看了看极烬华的状态,金色竖瞳里的光沉了沉。
“本座方才感知过了,此番压制比以往都重。她的灵力被压至常态一成以下,身体机能在压制之下大幅衰退。如今她连说话都费力,走动、抬手这些动作也会喘,最少需三到五日方能恢复到能开口说话的程度,完全恢复灵力……至少半个月。”
沈清霜的手指在极烬华的手背上微微收紧了。
半个月,极烬华要在这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状态下躺半个月。
她低头看着极烬华,极烬华也看着她。
她在努力维持着某种表情,那种“朕没事”的表情,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刚才快了一些。
她试图把手从沈清霜的掌心里抽出来,可能是想自己撑着坐起来,但手臂刚抬起来一半,肩膀就开始微微发颤,只能又落回去。
沈清霜把她的手按住了。
“别动。”她说。声音很平,但那只按着极烬华手腕的手用了点力,把她牢牢地定在床榻上。
“你老老实实躺着,别逞强。”
极烬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沈清霜从她的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朕没”。
沈清霜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她俯下身,把极烬华那只试图抽走的手重新放回被子里,又把她肩头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盖好。
这一次她掖被角的动作很利落,没有再反反复复地整理。
她掖完之后直起身来,看着极烬华的眼睛,说:“你有没有,我说了算。你现在说不了话,正好,这半个月你都得听我的。”
极烬华的赤色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那个表情里有一种“你反了”的意思,但被虚弱压着,翻不出什么浪来。
她瞪着沈清霜看了两息,最后把目光偏开了,落在床帐顶上垂下来的流苏上。
她的右手在被子里攥了攥沈清霜的手指,力道轻得像猫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沈清霜在床沿边坐下来,没有松开她的手。
林澪一站在床的另一侧,看着这一幕,金色竖瞳里的光柔和了一些。
她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只空碗和筷子收进托盘里,然后端起托盘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过身来看了沈清霜一眼。
“本座去将沈昭搬至客院,他留在此处较为碍事。”她说。
沈清霜朝她点了点头。
林澪一微微颔首,端着托盘出了门,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主卧里安静下来,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两声,把暖意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沈清霜坐在床沿,一只手握着极烬华的手,一只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她低头看着极烬华的手背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指节处有几道细细的、快要褪干净的旧疤,像是雕刻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沈清霜用拇指在那几道旧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极烬华的眼睛闭着,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她握着沈清霜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的月光从霜花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落在那两只交叠的手上,泛着一层很淡的银白色。
沈清霜低头看着那两只手,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