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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 132 章 单骑逐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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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像一面破鼓被反复捶打。
地面上的枯草被马蹄踩烂,又被尸体压出更深的水洼,靴子踏上去时,会发出泥浆夹杂着碎骨的那种闷响。
沈清霜是在第三次冲锋结束时斩断了敌军最后一杆狼头纛的。
那面旗倒下的时候,她听见溃逃的草原骑兵发出像是野兽挨了一刀般的嘶嚎。
那种声音她很熟悉,是她这十年来在北疆听了无数遍的、猎物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时从肺里挤出来的动静。
沈清霜微微偏头,把灌进领口的风让过去。
脸侧的血痂已经干成一片硬壳,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裂开几道细纹,但没有血渗出来,那是敌人的血,混着尘土,在她铁灰色的面甲上糊了厚厚一层。
她随手把面甲往上一推,露出下面那张被风沙磨出棱角的脸,下颌绷得极紧,嘴角压成一条直线。
她左手提着的那柄环首刀刀刃上豁了七八个口子,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卷刃,那是刚才劈开一个百夫长的锁子甲时崩出来的。
她低头瞥了一眼,随手把刀架在臂弯里借力掰了掰,刀身没断,还能再砍几个。
右手按在腰侧的剑柄上。
那柄剑是她从自己亲兵手里换来的,比刚才那口刀更长两寸,剑脊厚实,适合劈砍。
她还不急着拔。
身后是两千余骑的镇北军精锐,阵型已经散了。
或者说,在追击战中本来就不需要严整阵型。
草原骑兵一旦开始溃逃,比兔子还难追,要是排成方阵慢慢碾过去,连马尾巴都摸不着。
沈清霜的兵知道这个道理,他们现在像一群狼撵着被咬散了群的黄羊,各自咬住各自的目标,追得漫山遍野都是马蹄印子。
沈清霜勒住马,立在半截烧毁的勒勒车旁边。
战马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她脸前凝成一团雾。
她抬头看向前方。
溃兵的背影正在朝东北方向的山口汇拢。
那些骑术精湛的草原人伏在马背上,弓着身子,几乎与马颈融为一体,跑起来像是草原上掠过的影子。
但沈清霜的眼睛在练气二层的灵力滋养下比从前锋利太多了,她能看清那些马匹嘴边的白沫,看清马背上颠簸的人影里有一个披着赤红色大氅的。
阿史那·骨勒。
草原上以“金狼”为号的部族王子,白水城就是他带人打下来的。
沈清霜盯着那抹红色看了两息,然后忽然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弧度来。
她认得那件大氅。
那本来是她去年冬天围猎时射死的一头赤狐,狐皮被她丢在库房里忘了处理。
李沉舟那厮不知什么时候把皮子扒出来送了人情,兜兜转转竟落到草原人手里去了。
真是好得很。
“将军!左翼已合围!”
一个校尉打马凑过来,半边脸被血糊得睁不开眼,但声音还中气十足。
“右翼弟兄在追乌那部的残兵,已经追出五里了!”
“叫他们别追太远。”沈清霜的声音很平。
“天黑之前必须撤回白水城西门扎营,谁落在外头过夜,明天自己走回来。”
校尉咧嘴一笑,嘴里缺了一颗门牙,上回攻城时被石头砸掉的。
他转身就传令去了。
沈清霜又看了一眼那抹红色。
阿史那的马跑得不快,那匹马后腿上有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
草原人舍不得换马,是因为那匹枣骝马是他最值钱的坐骑,还是因为他的备用马在攻城战里被射死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跑不掉了。
沈清霜右手从剑柄上松开,翻身上马,抬手做了个手势。
她身后的掌旗兵看见了,把镇北军的玄色大旗往下一压,又朝斜前方点了三下。
那是“将军出阵,全军缓追”的意思。
她不需要两千人跟着,人多了反而碍事。
“驾。”
战马四蹄蹬地,扬起的泥点子溅上她靴筒上的血痂。
沈清霜伏低了身体,把重心压在马颈前段,让战马跑得更快。
风从耳畔掠过,把甲胄缝隙里的血腥气吹散了一些。
三百人分成三股,左翼压出弧线,右翼楔入溃兵的侧肋,中间那一股以沈清霜为锋尖,直直地撕开面前那道由残兵败将凑成的松散防线。
沈清霜一马当先,她的马是北疆马种里最难驯的那种,肩高腿长,性子烈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这马身上也挂了彩,右肋有一道被流矢划破的口子,血痂混着汗水,在奔跑中散发出一股铁锈混合着马汗的腥臊气。
阿史那那匹瘸腿枣骝马越跑越慢,两边的距离在迅速地缩短。
沈清霜夹紧马腹,左手松开缰绳,随手从马鞍侧袋里抽出一根短标枪。
她没有瞄准,手腕一抖,标枪飞出去,在半空画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扎进前方一个正要扭头射箭的敌兵后背。
那人从马背上栽下去的姿势很利落,像个被人从背后抽掉线绳的木偶。
“炮灰”这个词用在这里很准确。
阿史那部撤退时留下的这批后卫部队,大多是各部族凑出来的杂兵,装备参差,铁甲和皮甲混着穿,有些人甚至只有一件厚棉袄。
他们的士气已经从“撤退”变成了“逃命”,阵型散得像被风吹走的沙,只要沈清霜的黑骑一逼近,他们就会下意识地往两边让。
沈清霜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就像被投入了一颗冷铁球,水面自动向两边退开。
“躲开!躲开!是她!那个黑甲将军!”
有人在用草原话喊,沈清霜能听个大概。
她在北疆待了这些年,草原各部的话能听懂五六成,会说的不多,但足够判断对方在喊什么。
那个声音带着破音的颤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沈清霜懒得理他。
她右手的卷刃剑横向一抡,把一个试图从侧面偷袭的皮甲兵连人带盾劈得向后倒飞出去。
盾面凹进去一个拳深的坑,那兵的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着,人还没落地,嘴里已经喷出一口血雾。
她的剑又卷了一点,剑尖那片原本还能用的刃口现在翻得更厉害了。
随后她又看见那抹红色陡然一偏,朝西南方向的矮丘后面拐了过去。
沈清霜眯起眼睛。
矮丘后面是一片乱石沟,地形复杂,大部队展不开。
阿史那是存心要往那里钻,想借着地利甩掉追兵。
她本来可以停下来等亲卫跟上来一起进沟,那样更稳妥,包围圈也能收得更紧。
但她没有。
她右手一按马鞍,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吃痛之下猛地加速,从一道浅沟上跃了过去。
落地时马蹄打了个踉跄,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又稳住了,缰绳在掌心里勒出一道白印。
马的鼻息变重了,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团又被风撕碎,她感觉得到马腿的肌肉在发颤。
这匹马从凌晨打到现在,已经跑了将近四个时辰,中间只歇过两回,喝了三口水。
她也累。
练气二层让她比凡人撑得更久,但不代表她不会累。
丹田里那缕灵力已经在发烫,像一根快要烧断的灯芯,每一次运转都会在经脉里留下一阵细密的酸胀感。
她的虎口裂口又撕大了一点,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红点。
阿史那的骑术比她想象的好。
那匹枣骝马在阿史那手里转向极灵活,几次眼看就要被追上了,一个突然的偏折又拉开了距离。
他的护卫有现在只剩五个了,有两个掉队了,大概是马不行了,被扔在后面当弃子。
沈清霜没有理会那两个掉队的,她从他们身边掠过去的时候,余光看见其中一个人已经勒马停在原地,脸上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矮丘越来越近,碎石在战马蹄下噼啪作响。
她听见身后亲卫的呼喊声被风声扯得断断续续的“将军——等——”然后被越甩越远。
沈清霜没有回头。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抹赤红色,看着它消失在矮丘背面的斜坡下。
三息之后,她的马也冲上了矮丘顶端。
视野陡然开阔。
丘陵背面确实是一条乱石沟,比她在远处预估的更宽更深。
沟底铺满了被洪水冲下来的碎石和砂土,两壁是风化的红砂岩,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沟底有一条不算宽的马道,看样子是游牧人赶羊时踩出来的。
阿史那的枣骝马正沿着那条马道拼命地往前跑,后腿上的伤让它的步伐一深一浅,每一步都溅起碎石。
马背上的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霜看见了一张年轻的、轮廓硬朗的脸。
那家伙比她想象中要年轻,也就二十出头,下巴上蓄着一层薄薄的胡须,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他身上那件赤狐大氅在灰黄色的沟谷里显眼得像一团烧着的火。
沈清霜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年轻人大概在攻城的时候觉得自己威风凛凛,在大火和血光里骑着马闯入白水城的街道,身后跟着几千号嗷嗷叫的草原汉子。
那时候他大概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骑着马追进一条乱石沟里。
但她没笑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阿史那身后的东西。
乱石沟拐弯的地方,七匹战马正迎面跑来,马背上全是穿着草原皮甲的护卫。
人不多,但个个精悍,马鞍旁边挂着弯刀和短弓,其中两个的背上甚至还挎着角弓,那玩意儿射程远,杀伤力大,是草原弓手的看家本事。
他们是来接应的。
七个人,加上阿史那·骨勒本人,八个。
沈清霜迅速数了一遍,然后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自己马鞍旁边的装备。
一柄换来的长剑,一把插在马鞍侧袋里的短匕首,没了。
弓是有的,但刚才追击的时候箭囊里的箭射空了,这会儿只剩一个空皮囊在腿边晃荡。
八个打一个.....妈的,大意了。
但虽然心里这么想,沈清霜却依旧没有减速。
她的马还在往下冲,碎石在马蹄下哗啦啦地滚。
矮丘顶上的风灌进她的甲胄缝隙里,把浸透了血的里衣吹得冰冷。
她看见那七个护卫的动作。
其中三个立刻拨转马头,挡在阿史那身前,另外两个弯弓搭箭,还有一个从马鞍旁边抽出了一杆短矛。
他们的反应很快,是老兵,还不是普通的卫兵。
沈清霜心里又暗骂一句,自己的人怎么还没来?
她右手一抖,长剑出鞘。
剑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铁青色的冷光,是她熟悉的重量和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