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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爷当差   安叙白 ...

  •   安叙白当官了,这个消息直接惊动了他家里所有的人。

      就在昨日,他突然收到了来自官府的拜帖,然后,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官了。说是去当捕快,其实就和给官府跑跑腿差不多。

      临行前,他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叙白啊,咱家不缺钱,你就去混个资历就行了,别惹事,别轻易跟人打架,听见没有?”

      他自然是满口答应,不过放不放在心上另说——倒不是他不孝顺,实在是他这个人有个毛病:见不得别人受苦。

      街坊邻居谁家丢了猫狗,他帮着找;谁家米缸见了底,他悄悄送米;就连城东那个整天骂街的疯婆子摔了跤,也是他第一个冲上去扶的。

      为此他爹没少数落他,说他一个富户家的公子,净干些这样的事,实在丢人。安叙白自己倒是不觉得丢人,他觉得自己这么做挺好的。

      如今他到了府衙门口,也没个人来迎接。等了半天才有个病恹恹的人一边咳嗽着一边走出来。

      那人一身官袍,长相极其俊秀,剑眉星目,就是肤色惨白如纸,一看就常年病着。但周身气质却十分温和,看着倒不像个捕快,反倒是像来报官的。

      那人身量极高,却瘦得过分,但看着也不是穷苦人家出身的,狐裘大氅都往身上披着,看着就非常暖和。

      安叙白看呆了。

      他不是没见过好看的人。他们安家做的是丝绸生意,家中往来宾客上到王宫贵胄,下到三教九流,什么模样的都有。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不止是皮相上的好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头看过来,唇角一弯,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安叙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就是安家的公子?”那人朝他说道。

      安叙白回过神,连忙拱手行礼:“正是在下,敢问阁下是?”

      “楚颢,”那人轻咳了两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你的上司。”

      安叙白瞪大了眼睛。他本以为自己的上司会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官员,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

      不对,他在想什么?

      “楚大人。”安叙白重新行礼,态度相较之前恭敬了许多,“以后还请多加关照。”

      楚颢又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不必多礼,往后我们共事也不用太讲规矩。”

      他说着又咳了起来,旁边一直沉默站着的随从连忙递上手炉,楚颢接过手炉拢在怀里,整个人裹在大氅里,看起来更脆弱了。

      安叙白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发紧。他在对方的带领下进了府衙,一路上看到不少人出入。一通安排之后,安叙白总算是在府衙安顿好一切了。

      办完事情之后,安叙白以为今日没活可干,正准备离开,就听楚颢道:“对了,今日有件差事,也不是大活,就是城西几条街的积雪太厚,百姓出行不便,让咱们去扫一扫,当然,俸禄是会照常给的。”

      “扫雪?”安叙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你没听错。”楚颢面不改色。

      安叙白沉默片刻,笑了:“行,我去。”

      楚颢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好,我会和你一起去,你来之前我问了一圈,没人想去,就只有咱俩能去了。阿澈,你去把扫帚拿来吧。”

      安叙白顿时十分震惊:“楚大人身体不好,要不就别去了!到时候受冻着凉了就不好了,我自己去就行。”

      “不必。”楚颢顺手把手炉也交给即将离开的随从,“我还没虚弱到那个地步,而且我不去,估摸着要被那些人训话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府衙,往城西走去。路上积雪确实厚,有些地方已经结了冰,走起来滑得很。

      安叙白走得稳稳当当,时不时回头看楚颢一眼,生怕他摔了。楚颢走得慢,却走得很稳,只是呼吸声重了些,白色的雾气在唇边一团一团地散开。

      城西住的都是寻常百姓,这个时辰大多在家猫冬,街上没什么人。两人找了一条积雪最厚的巷子,一人一头开始扫。

      安叙白力气大,一帚下去能扫出一大片,动作又快又利落。楚颢那边就慢多了,扫几下便要拄着扫帚歇一歇,偶尔还低咳几声。

      安叙白扫完自己那头便主动去帮楚颢扫。两人渐渐挨得近了,安叙白闻到楚颢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好闻得很,甚至让他感到有些安心。

      “楚大人,”安叙白一边扫一边没话找话,“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

      “哦,我二十一。”安叙白笑了笑。

      楚颢侧头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安叙白想再多聊几句,扫帚底下却忽然碰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他以为是石头,弯腰去捡,手刚伸出去就僵住了。

      那不是石头。

      是一只人手,青紫色,冻得硬邦邦的,指甲盖里全是黑泥。

      安叙白猛地扒开雪堆,一具尸体露了出来。死者是个壮年男人,光着上身,蜷缩在墙根底下,脸上结了一层白霜,嘴角上弯,露出诡异的笑容。

      楚颢也走了过来,蹲下身查看。他伸出修长白皙的手指,翻了翻死者的衣领和袖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

      “死了不超过两个时辰。”楚颢说,“身上没有外伤,应该是被冻死的。”

      “冻死的?”安叙白皱眉,“可昨日晚上虽然冷,但不至于冻死人吧?不过他没穿上衣,好像被冻死也不奇怪……”

      楚颢没有接话,而是伸手拨开了死者的后领。

      “冻死的人确实会把衣服脱掉,你可以扫扫看,周围应该有他的衣服……只是,这实在太怪了,我们这里常年四季如春,今年怎就下了这么大的雪。”

      安叙白在周围挥了挥扫帚,结果还真让他发现了一件袄子和上衣,尺寸给这男人穿上正好。

      楚颢无奈地说道:“早知道出门就碰上这活,就多带几个人来了。”

      安叙白叹了口气:“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咱们这里冻死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先把他抬回衙门吗?”

      “只能这般,否则留在这里会引起百姓慌乱。”楚颢回道。

      安叙白应了一声,弯腰去抬尸体。他力气大,一个人架住死者的上半身不成问题,但尸体冻得硬邦邦的,皮肤上结着一层白霜,手指头碰上去,凉意隔着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咬着牙,把人从雪堆里彻底拖出来,楚颢在旁边搭了把手,抬着死者的腿。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慢慢往巷口挪。

      雪还在下,细盐似的往下撒,落在人身上半天不化。

      安叙白呼出的白气一团接一团,楚颢那边也喘得厉害,呼吸声比方才重了不少,但始终没有开口说累。

      安叙白回头看了楚颢一眼,见他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心里有些后悔让他跟来。可这人的脾气他也算是领教了,劝是劝不动的。

      安叙白试图自己一个人扶着尸体:“楚大人,要不你先歇会儿?反正我会法术,我一个人也能抬。”

      “不必。”楚颢温和的声音从尸体另一头传来,尾音有些不稳,“快到了。”

      安叙白听他还能答话,稍稍放下心,不再多说。两人继续往前走,巷子里安静得很,只有稀疏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安叙白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这人到底是冻死的还是怎么的?楚颢方才说死因和死状都对得上,可他那语气,分明是话里有话。

      安叙白虽然没干过几天捕快,但也不傻。一个人光着上身在雪地里冻死,这种事放在北方兴许不稀奇,但要是放在他们这座从来不下雪的城里,那就处处都透着稀奇了。

      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汉正巧从拐角处冒出来。

      看见两人抬着的东西,顿时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篮子差点甩出去,里面的几块炭滚落在地。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不是,这不是周老三吗!”那人喊道。

      安叙白立刻停下脚步:“老人家,你认得他?”

      老汉连连摆手,像是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站定。

      他远远打量着那具尸体,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认得,哪能不认得!周老三嘛,前头巷子里卖炭的,平日里人挺老实,就是爱喝两口酒。昨儿个晚上我还瞧见他在街头那个酒铺里坐着呢,跟人划拳划得脸红脖子粗的,怎么今天就……”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转身就往外走,嘴里连念了几声“晦气晦气”,连地上那几块炭也不要了,拐过巷口就不见了人影。

      安叙白还想追上去多问两句,楚颢开口叫住了他:“先回衙门。他跑不了,回头传他问话便是。”

      安叙白只好作罢,两人抬着尸体走出巷子,穿过两条街,总算到了府衙门口。

      衙役看见他们抬了具尸体回来,先是愣了一瞬,然后赶紧跑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人小跑出来,七手八脚地把尸体接过去,抬进偏院殓房。

      安叙白甩了甩发酸的手臂,回头去看楚颢。楚颢站在廊下,一手拢着大氅,一手扶着朱红色的柱子,低着头轻轻喘气。

      安叙白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跟这位楚大人才认识不到半天,连对方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都不清楚,可他就是看不得这个人这副硬撑的模样。

      他从袖子里摸了块帕子递过去,嘴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楚大人,你脸色不太好,要不我去叫个大夫来?”

      楚颢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把帕子叠好还给他,动作从头到尾不急不缓,仿佛刚才喘不上气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抬起眼看向安叙白,唇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轻声道:“不用,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那笑意很轻,像廊檐上落下来的一片雪。安叙白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觉得心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今日实在是不太正常——先是在府衙门口看人家看呆了,现在又在廊下盯着人家的笑发愣。

      他堂堂安家少爷,活了二十一年从没这样过,怎么一碰上这位病恹恹的楚大人,就跟丢了魂似的?

      殓房那边,仵作已经得了传唤,拎着箱子匆匆赶来。

      那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小老头。他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掰开死者的嘴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最后按了按死者的腹部,用手指沾了死者的鼻孔和嘴角,放在鼻尖闻。

      安叙白站在门口看着,胃里有些翻搅,但他忍住了没呕出来。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站这么近看验尸还是头一回。

      倒是楚颢靠在廊柱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殓房里的动静,仿佛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半晌,仵作直起身子,朝楚颢拱了拱手:“楚大人,初步验下来,此人身上无外伤,无中毒迹象,五脏六腑无淤血,确系冻死的。死亡时间约莫是昨夜丑时到寅时之间。至于脱衣服的事,冻死之人死前血脉逆行,会觉得浑身燥热,脱衣服是常有的事,不奇怪。”

      安叙白站在门口,把仵作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冻死的,没有外伤,没有中毒。一切看起来都是明明白白的。可他心里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仵作收拾好箱子退了下去,殓房里只剩下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两人刚准备离开,门外就有一个衙役匆匆忙忙跑了进来:“大人!不好了!前几日跑来咱们城里的流民,全都冻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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