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后记 这部书稿完 ...

  •   这部书稿完成的时候,正是沙溪河的秋天。
      我坐在金匣潭边的石头上,手里拿着笔,膝盖上摊着一摞稿纸。稿纸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用一块鹅卵石压着——石头是从潭边捡的,圆润光滑,被河水冲刷了千百年。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像沙溪河的水波。
      河风吹过来,带着芦苇的气味和河水的腥甜。芦苇白了头,芦穗在风里摇着,白茫茫的一片,像送葬的幡子,又像招魂的旗。我把笔放下,望着潭心的漩涡。漩涡还在转,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卷进青黑色的潭水深处,卷进那些沉在水底的故事里。
      这部书,我写了很久。久到我从一个黑头发的后生,写成了一个白头发的老人。久到书里的很多人,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了。但我记得他们的声音——他们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哭的声音,唱歌的声音。那些声音像沙溪河的水,在我耳朵里流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停过。
      书里写的这些人,有的我见过,有的我没见过。我见过的,是他们的晚年——他们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坐在桂花树下,抽着旱烟,摆龙门阵。他们说起过去的事,像在说别人的故事。说到苦处,他们笑一笑。说到乐处,他们反而沉默了。我没见过的,是他们的年轻时候。我只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从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里,从金匣潭沉下去的那些秘密里,一点一点拼凑。像拼一件打碎了的瓷器,拼起来以后,裂纹还在,但瓷器还是瓷器。
      李承岳这个人,我小时候见过一回。那时候他已经很老了,蹲在坡脑的大青石上,黄眼珠子望着沙溪河。他看见我,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珠子像两颗烧红的铜珠子,看得我心里发毛。后来我才晓得,他在看我的命。他看了一辈子人的命,临了,看了一个娃儿的命。他看到了什么,没有告诉我。但我想,他大概是看到了我今天坐在这里,写这些字。
      王明远我没有见过。我出生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但我见过他的坟。坟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和王明达的坟挨着,和刘幺妹的坟挨着。每年清明,我爷爷带我去扫墓,跪在坟前烧纸。我爷爷说,这是你明远叔公,保定军校毕业的,带过精选队。我问啥子是精选队,我爷爷说,就是守王坪的民团。后来精选队散了,旗子被你福生爷爷收了一辈子。我那时候小,听不懂。但我记住了“精选队”三个字,记住了那面灰白色的红布旗子。
      王明达的利济桥,我走过无数回。桥上的青条石被行人的脚磨得光滑如镜,桥头的石碑上,“利济桥”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小时候我过桥去广纳场上学,每天走两个来回。夏天河水涨了,漫过桥面,我脱了鞋,赤脚蹚过去。水很凉,从脚趾缝里流过,像王明达当年修桥时流过的汗。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座桥是一个读书人卖了祖田修的。后来知道了,每次过桥,脚步就不自觉地放轻了。怕惊着那个穿蓝布长衫、站在桥顶上的读书人。
      晏家兄弟的事,是晏守仁自己讲给我听的。我当县文化馆馆长的时候,晏守仁已经退休了,住在县委宿舍里。我去拜访他,他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沙溪河的水泡的,茶叶是广纳场买的炒青。他说起他哥晏守业,说起挺包河血案,说起戏台子上的枪声。说到最后,他把茶杯放下了。茶水凉了,他没有喝。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他望着那些落叶,说了一句——我哥临死前跟我说,守仁,好好跟着党走。我记了一辈子。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干的。但我看见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何幺娃这个人,是真的。不是书里编的。沙溪河两岸确实有过这么一个哑巴,能看天象,能看水脉。他赤脚穿草鞋,走路啪嗒啪嗒响。他蹲在坡脑上看晚霞,啊啊地叫着,手指比划着。马家坡的人总结出一句话——“草鞋虫放霞,晒死泥鳅”。这句话,到现在还是沙溪河的天气预报。我小时候也说过。每次晚霞烧得通红,我就说,草鞋虫放霞了,明天晒得死泥鳅。说完了才想起,何幺娃已经死了很多年了。但他那句话还活着。
      陈大柱和李春娘,是我爹我娘。陈大柱是我爹,李春娘是我娘。我爹挖了一辈子洞,当了一辈子“土行孙”。我娘是李承岳的女儿,马家坡最漂亮的姑娘,嫁给了我爹,当了一辈子庄稼人的婆娘。他们的事,我从小听到大。我爹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我当了这个馆长,是他攒了八块银元、三十几个铜板,娶了我娘。我娘在旁边听着,嘴角翘着,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我爹一辈子雕出来的最好的菩萨。
      马福堂和马在田父子,是我爹那辈人的缩影。面团团的笑脸底下,藏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拨了一辈子,最后拨的是自己的命。马在田改了名字叫向东,从师范学生变成了解放军干部。他回沙溪的时候,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板笔直,走过利济桥。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些水。但人不是那个人了。我见过马在田的晚年。他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坐在县医院的病床上,床头柜上放着他爹编的竹筐。竹篾都发黑了,提手断了又接上。他摸着那个竹筐,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改了名字叫向东。最对不住的人,是我爹。
      白氏三兄弟的坟,在金匣潭边的山坡上。三座坟排成一排,面对着青黑色的潭水。白有田的碑是他自己打的,石料是猫儿垭的青条石,碑文是王明章写的。白有山的碑是他弟白有林立起来的,碑文也是白有林写的。白有林的碑是他儿子白志远立的,碑文是白志远写的。三块碑,三种笔迹,一个字体——柳体,端正有力。每年清明,白志远带着娃儿们回来扫墓。他跪在三座坟前,把一捧新打的苞谷放在每座坟头。苞谷金灿灿的,和他大伯种出来的那些苞谷一模一样。我问他,你二爷爷是土匪,你咋个看他?他沉默了很久,说,那时候穷人没有活路。现在有了。这句话,我写进了书里。
      刘万全、刘朝安、刘家兴,刘家三代雕菩萨的人。刘万全的城隍被烧了,刘朝安的观音被烧了,刘家兴的弥勒佛也被烧了。□□把菩萨像堆在河滩上,点了一把火。火灭以后,刘家兴从灰堆里扒出了一块没有烧完的木头——是弥勒佛的手。五根手指,微微蜷着,像要握住什么。那只手,现在供在观音阁的玻璃柜里。焦黑的木手,旁边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刘氏四代雕菩萨艺人遗存”。我去看的时候,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指蜷着的样子,像弥勒佛笑的时候眼睛眯成的两条缝。我忽然觉得,那只手不是在握什么,是在笑。
      王兆林和雷明菊,是我最熟悉的两个人。我管王兆林叫表叔,管雷明菊叫表婶。包产到户那年,我十几岁,亲眼看见王兆林站在晒谷场上念红纸上的名单。他的声音很大,在晒谷场上回荡。念到“雷明菊,水田七亩,旱地四亩”的时候,雷明菊站在人群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后来王朝安死了,王兆林娶了雷明菊。闲话像沙溪河边的芦苇,风一吹就疯长。但他们扛过来了。我见过他们晚年的样子——王兆林蹲在桂花树下抽旱烟,雷明菊坐在院坝里缝衣裳。两个人不说话,但都知道对方在那里。那种安安静静的陪伴,比啥子都金贵。
      烈士陵园扩建那年,我回去了一趟。山坡上,挖掘机正在挖土,工人们正在砌墓碑。王兆林蹲在工地边上,旱烟杆叼在嘴里。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陈远,你是写文章的。这些红军的故事,你写不写?”
      我说,写。
      他点了点头,把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火星子从烟锅里蹦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写。把咱们沙溪河的人都写进去。李承岳、王明远、王明达、晏守业、晏守仁、何幺娃、你爹你娘、马福堂父子、白氏三兄弟、刘家雕菩萨的人。还有溃兵,还有小刘。都写进去。莫让他们被沙溪河的水冲走了。”
      我说,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弯了的腰照得金灿灿的。
      “我死了以后,也把我写进去。我王兆林这辈子,没做过啥子大事。就是分了一回田,娶了一个婆娘。你写的时候,莫把我写得太好。也莫写得太孬。是啥子样,就写成啥子样。”
      我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山坡。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烈士陵园的青石台阶上。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背影。
      现在,这部书终于写完了。我坐在金匣潭边,把稿纸一页一页翻过去。纸被风吹着,哗啦啦响,像沙溪河的水声。我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上面写着——“沙溪河的水还在流。”那是我写的。但我忽然觉得,不是我写的,是沙溪河自己写上去的。
      我把稿纸放进布包里——布包是我娘缝的,针脚密密实实。包上绣着一朵梅花,是我娘年轻时绣的,颜色已经褪了。我背起布包,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金匣潭的水面映着晚霞,红彤彤的。潭心的漩涡还在转,把落叶一圈一圈卷进去。我忽然听见歌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粗粗的,沙沙的——
      “太阳出来照白岩,白岩底下桂花开……”
      我站在潭边,侧着耳朵听。歌声被风吹散了,断断续续的。但我记得那个调子,记得那个词。那是沙溪河两岸的人唱了几百年的山歌。李承岳唱过,王明远唱过,我爹唱过,我娘唱过,王兆林唱过,雷明菊唱过。所有在这片山河里活过的人,都唱过。
      我跟着哼了起来。调子不准,词也记不全。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但我哼着哼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为了书里的人,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这条河,这片山,这些来来去去的人。
      山河依旧,人间已换。
      沙溪河的水,永远在流。
      二〇二五年秋天于金匣潭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