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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告诉星星 天总会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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碘伏的气味总让我想起他。
不是医院里那种让人安心的消毒水味道,是更浓烈的、更刺鼻的,带着某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每次路过药店,那股味道钻进鼻腔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停住脚步,然后胃里翻江倒海地疼。
沈新辞走的那天,桌上放着一块只咬了一口的蛋糕,和一瓶见了底的碘伏。
他已经很久没跟我联系了。自从那个晚上过后,自从他爸妈连夜搬走过后,我就像被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抹去了。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我甚至跑去他们原来住的那个小区,站在楼下仰着头看那扇再也不会亮灯的窗户,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我记得他走之前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我记得他的手指是什么温度,记得他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头发蹭过我的脸颊,记得他哭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像个受了委屈还要装作没事的小孩。
“星星,”他叫我,“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只知道搂紧他,搂得再紧一点,好像这样就能把他钉在我身边,好像这样命运就没法把他从我手里夺走。
他比我矮半个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左边那颗小虎牙若隐若现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在巷口的石墩子上写作业,一起翻墙去偷隔壁院子的枇杷,一起在夏天的傍晚坐在天台上吹风,他的校服永远系在腰间,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小小的帆。
我妈总说,你俩怎么成天黏在一块儿,像连体婴儿似的。
我就笑,不说话。沈新辞也笑,他笑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我身后躲,把半边脸藏在我肩膀后面,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心软的人。
初三那年,有天晚上他来我家写作业,写到一半趴桌上睡着了。我爸妈加班没回来,整个屋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台灯的光笼在他脸上,睫毛微微颤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我想,完了。
这辈子大概要栽在这个人手里了。
后来他就经常在我家睡。我们挤在一张床上,一人一个枕头,关了灯就开始聊天,什么都聊,聊到凌晨两三点还意犹未尽。他说他想学电竞,想进俱乐部打职业,眉飞色舞地讲着那些战队的名字和选手的ID,讲到兴奋处会翻过身来,胳膊撑着枕头,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你说我行不行?”他问我。
“行。”我说,“你做什么都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特别甜,笑得我心脏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说了句“你怎么这么好啊”,然后翻回去,拉了拉被子,声音闷闷的:“睡了睡了,明天还上学呢。”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了。能喜欢上自己的发小,他也刚好喜欢你,这种事情的概率有多大?我不敢想,怕一想就觉得不真实,怕一想就碎掉了。
中考前那段日子,压力大的时候我们就会去天台上坐一会儿。小区的天台不高,六楼,爬上去要经过一道生锈的铁门,天台地上铺着防水卷材,夏天烫脚,冬天冰凉。我们就坐在那儿,看远处的霓虹灯一点一点亮起来,看这座城市被夜色吞没又吐出来。
有天晚上,我问了一个特别蠢的问题。
我们俩并排躺在凉席上,头顶是遮不住的漫天星光,他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我问:“沈新辞,你说我俩读得上高中吗?”
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他连想都没想,眼睛都没睁开,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鼻音:“怕什么,考不上,我就养你。你不是想要当作家吗?你好好写作,我呢就去学电竞。”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好像这个答案早就刻在他心里了,好像他已经在脑海里把我们两个的未来规划了无数遍,只等着我问出来,然后云淡风轻地说给我听。
那一刻我觉得,人这一辈子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时刻,能听到这样一句话,那往后的所有苦,大概都能咽下去了。
夏天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蝉鸣和樟树的气味。我偏过头去看他,月光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上有一颗小小的痣。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均匀,好像刚才那句话不过是一句普通的回答,不值一提。
但我在心里把它记到了现在。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吻,是在楼梯间。
那天下雨,我们没带伞,跑进楼梯间躲雨。他靠在墙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帮他擦了一下,他就笑了,笑得很乖很甜,像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我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亲了他一下。
就只是嘴唇碰了碰嘴唇而已,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他没有推开我。他只是愣住了,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伸手攥住了我的袖口。他的手指很凉,攥得很紧,像是怕我跑掉似的。
那个吻大概持续了三四秒,也可能只有一秒。我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心跳声太大了,大到我觉得整个楼梯间都在共振。
分开之后他低着头不看我,耳朵红得像要滴血。我喊他:“沈新辞。”他“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又喊了一声,他还是不抬头,我就伸手去捧他的脸,逼着他看我。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了。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要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却笑了一下,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陆星星,你别欺负我。”
我在那一刻就决定,这辈子除了他,我谁也不要。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就好了。
如果时间能停在那年夏天就好了。
如果那天傍晚我们没有在楼梯口接吻就好了。
我设想过无数个“如果”,每一个都像一根针,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我知道后悔没有用,可我就是忍不住想,想了一千遍一万遍,想到头发白了也没想出个答案。
那天是周六,他爸妈说好了要加班到很晚,他才敢约我去他家。我们在客厅看电影,看了一半他就腻了,说什么“没意思”,拉着我上楼。他房间在二楼,楼梯正对着大门,我们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他突然转过身来,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踮起脚尖亲了我。
他爸妈就是在那时候推门进来的。
我永远忘不了他妈妈当时的表情。那不能叫愤怒,愤怒是热的,而他妈妈的表情是冷的,冷到骨子里,像在看什么肮脏的、不该存在的东西。他爸爸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一句话没说,把外套摔在沙发上,大步流星地冲上楼。
沈新辞下意识地挡在了我面前。
他爸爸一把扯开他,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那声响在楼梯间炸开,清脆得不像真的。沈新辞整个人被打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墙角,发出一声闷响。他妈妈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一声不吭,脸色白得像纸。
我冲上去想拉他,被他爸爸一把推开了。成年男人的力气太大了,我踉跄着撞上楼梯扶手,后背撞得生疼,一屁股坐在台阶上。
他爸爸拎着沈新辞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他拖进了房间。
门关上了。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不是哭喊,不是求饶,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闷哼,是皮肉被什么东西击打时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水泥地上。沈新辞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声疼,也没叫过一声他的名字。他只是咬着牙,发出那种让人心碎的声音,像小兽被踩住了尾巴,又狠命地要把痛全部咽回肚子里。
我站在门外,浑身都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也感觉不到疼。我想砸门,想冲进去,想替他挡下那些拳头。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就那么站在那里,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听着里面沉闷的声响一点一点把我的勇气全部打碎。
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
门开了,他爸爸走出来,手背上全是血。他看到我站在门外,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从我脸上刮过去,一个字都没说,下了楼。
我想进去看沈新辞,他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一把拦住我。她的手很凉,抓着我手臂的时候像是铁钳。她没有骂我,没有吼我,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声音说:“你先回去,以后不要再来了。”
“阿姨,让我看看他——”
“你走吧。”
“求你了阿姨,就让我看一眼——”
“你走。”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瓷器碎开前的那一瞬,“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把他毁了,你把我们家毁了,你走,走啊!”
我被推搡着下了楼,被推出了那扇我进进出出十几年的门。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从二楼传来的一声哭喊,很短的,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但那个声音我还是听出来了。
他在喊我的名字。
那晚我没走。我坐在他家楼下的花坛边上,坐在路灯底下,被蚊子咬了一整夜。我看着那扇窗户的灯亮了一整夜,偶尔有人影晃过,偶尔有压低了的声音传出来,但什么都看不清。
凌晨两点多,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沈新辞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疼。”
我打过去,他挂了。
他又发来一条:“别打,不说话了。”
我坐在路灯底下,把手机屏幕的光调到最亮,把他的头像看了很久。他的头像是一只柴犬,笑得没心没肺的,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张表情包,他说那只狗笑起来特别像我。
我对着那只狗,哭了很久。
凌晨四点多,我被手机震动惊醒——其实我根本没睡,只是靠在花坛边上,脑子像灌了浆糊。是沈新辞的电话,我接起来,听到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星星,我在天台。”
我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拔腿就跑。他知道我还在楼下,他知道我肯定还在,他了解我,就像了解他自己。
我冲上那栋楼的天台的时候,沈新辞正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晃悠悠的。天还没亮,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路灯还亮着,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座巨大的、空旷的舞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我。
“星星,”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好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一遍,“你说我要是跳下去,会不会很疼?”
我腿都软了,我跪在天台的地上,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面上,不知道破了没有,反正我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我说:“沈新辞,你别吓我,求你了,你下来,你下来好不好?”
他没动。月光照在他身上,我看到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嘴唇破了,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左边的眼睛青了一大片,几乎睁不开。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口和领口上也有暗红色的痕迹,我不知道那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他甚至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一丝新的血来,他好像感觉不到,就那么笑着,歪着头看我。
“陆星星,”他说,“你知道吗,我爸说我是变态,说我恶心,让我把脑子洗干净。”
我咬着嘴唇,咬出了血。我爬过去,一点一点地爬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很细,隔着卫衣的袖子,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你不恶心,”我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新辞你听我说,你一点都不恶心,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的眼眶终于红了,像是苦苦撑了一整夜的什么东西终于垮掉了。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转过身来,扑进我怀里。他扑过来的力气太大了,我们两个一起摔在天台冰凉的水泥地上,他就那么趴在我身上,把脸埋在我胸口,终于放声哭了出来。
他不是那种会大哭的人。他一向是笑着的,就算是难过,也是低着头不吭声。可那天晚上,他哭得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哭到喘不上气,哭到浑身痉挛,哭到最后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干呕,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发出那种让人心碎的、绝望的声音。
我抱着他,紧紧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他,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就要被打成这样,我不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不哭了。
他趴在我怀里,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我抚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很软,发尾打着卷,后脑勺上有一个肿起来的大包,我不敢碰。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星星,”他说,“我不想回家了。”
“不回了,”我抱紧他,“跟我走,我照顾你。”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你还要念书呢,”他说,“你不是要当作家吗?”
“我不当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他沉默了很久。远处有鸟叫了,早起的清洁工在扫大街,扫帚划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的白噪音。城市正在醒来,而我们的世界正在崩塌。
“陆星星,”他最后说,“我们跑吧。”
我吻了吻他的额头,说好。
但我们没能跑成。
他爸妈第二天就订好了搬家的车,我甚至没来得及再看他一眼。我只知道他们走了,走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在这座城市存在过一样。楼道里不再有他的脚步声,隔壁阳台上不再有他晾的校服,小区门口的小卖部里不再有他欠的账。
我妈说他爸妈把房子卖了,工作也辞了,回他姥姥那边的城市去了。我问我妈要电话号码,我妈说她要不到。我问其他同学,没有人知道。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找他,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能问的人都问了,可他就那么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找不到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二十斤,瘦到锁骨下面两道深深的坑。我妈心疼坏了,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坐在饭桌前,筷子拿起又放下,什么都咽不下去。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再问,我就放下筷子,回房间,把门关上。
有一天半夜我起来喝水,经过我妈房间,听到她在跟我爸说:“这孩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别瞎说,他跟谁谈?”
“我也不知道,但肯定是谁伤了他的心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走廊里,黑暗的,安静的,忽然就觉得荒诞得好笑。是啊,我恋爱了,我失恋了,我被伤了心了。可我不能告诉我妈我爱的人是谁,我不能告诉他我爱的那个人连葬礼都不许我参加。
后来的事情,是别人告诉我的。
说沈新辞搬家以后,状态一直不好,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出门。说他爸妈带他去看过医生,开过药,但没什么用。说他的生日那天,他妈妈难得心情好,给他买了个蛋糕,他笑了笑,说了声谢谢,把蛋糕端回房间了。
然后那天半夜,他一个人下楼,去了街角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一瓶碘伏。
店员后来跟警察说,那个男孩进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太对,脸色白得像纸,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拿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付钱的时候还对她笑了一下,笑得很乖,很甜,她印象很深。
她不知道那瓶碘伏对他意味着什么。
沈新辞回到家里,洗完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他那些电竞比赛的奖状和奖杯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他坐在床边,点了一支蜡烛,把那块生日蛋糕切开,吃了一小口。
然后他拧开那瓶碘伏,一口一口地,喝了。
碘伏不是毒药。碘伏是消毒剂,它的毒性不足以让人快速死亡,它会慢慢腐蚀你的消化道,让你的胃、你的食道、你的口腔全部溃烂,你会疼,会呕血,会在一种缓慢的、无法逆转的痛苦中走向死亡。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他要去买一瓶碘伏,他得先查到碘伏的成分,得知道碘伏不是普通的外用药,得搞清楚喝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他做了功课,他做好了准备,他甚至选了生日这天。
他想死得体面一点,穿着干净的衣服,吃完一块蛋糕,然后就安静地走。
他是在去医院的路上走的。
他妈妈发现得不算太晚,打了急救电话,但碘伏已经在他体内待了太久。救护车在那个凌晨的马路上飞驰,他在担架上躺着,睁着眼睛,看车顶白色的灯光,看了很久。他妈妈在旁边哭得岔了气,他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后,突然开了口。
他说:“妈,别告诉星星。”
他妈妈后来跟人说,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很清楚,一点不像一个要死的人。
她猜他可能是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沈新辞走后第三年,我拿到了第一笔稿费。
那天晚上我买了一瓶碘伏和一块蛋糕,坐在天台上,就是我们从前经常坐的那个天台。我拧开碘伏的盖子,那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我闻着那个味道,闻了很久,然后把盖子重新拧上。
我没喝。我没有那个勇气,也没有那个资格。他走得那么决绝,又那么贴心,到死都在替我想——别告诉星星,别让他知道,别让他难过,别让他跟着我一起走。
他怎么那么傻呢。
他怎么到死都在为我考虑呢。
我切了一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是甜的,蛋糕坯是软的,吃到嘴里好像什么都没尝出来,又好像什么都尝到了。我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着,坐在天台边缘,像他当初那样,两条腿悬在外面,晃晃悠悠的。
城里的灯还亮着,天上的星星也还亮着。我已经长大了,二十出头了,可我好像一直留在了那个晚上,留在了他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的那个瞬间,留在了他说“我们跑吧”然后谁都没有跑掉的遗憾里。
沈先生。
你看,你当初说要养我,说让我好好写作,我去做了,我真的在做。我写了很多故事,很多很多故事,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人像你,都有一种结局是我们终于不用再分开了。
可是沈先生,故事是假的,你才是真的。
而你真的不在了。
我放下蛋糕,靠在天台的栏杆上,仰起头看着那满天的星星。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我没哭,我只是觉得冷,觉得空,觉得胸口有一个洞,永远不会被填满的洞,它每天都在变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回忆和所有的遗憾,大到我整个人都快要被它吞掉了。
十四岁的沈新辞对我说:“怕什么,考不上,我就养你。”
十五岁的沈新辞在天台上问我:“你说人为什么要长大?”
十六岁的沈新辞说:“我们跑吧。”
十七岁的沈新辞把自己变成了一瓶碘伏和一个咬了一口的蛋糕。
而我,我还在原地。
我还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一遍一遍地写着我们的故事,一遍一遍地假装他没有走,一遍一遍地回到那个夏天的晚上,回到他躺在凉席上说要养我的那个瞬间,试图用笔尖把所有的遗憾都修补好。
但我写不出来。
我写不出他的笑,写不出他看着我的眼神,写不出他说“你别欺负我”时候的语气。我写不出那种疼,也写不出那种好。我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我只是坐在天台上,闻着碘伏的气味,吃着一块又一块的蛋糕,等着天亮。
天总会亮的,沈先生。
可是我的世界,从你走的那天起,就再也没有亮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