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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生还长,他答应过他,要替他把路走完。 他答应了, ...

  •   沈新辞纵身跃下的那一刻,贵州的天压得很低,低到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陆星星伸出手。他的指尖擦过他外套的衣角,那件灰色的卫衣,是他上个月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他穿着很好看。他说过喜欢,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那段时间他眼里为数不多的光。

      光消失了。

      像被人猛地掐灭。

      陆星星的手僵在半空中,维持着一个抓握的姿势。楼下传来沉闷的声响,紧接着是尖叫声、脚步声,一切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嘈杂而遥远。他站在天台边缘,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他没有往下看。

      他不敢。

      后来他无数次回想那一刻,如果他跑得再快一点,如果他没有因为看到他站在栏杆外面而愣住那两秒钟,如果他的手再长一点,如果他没有眨眼——任何一个如果成立,沈新辞都不会掉下去。他会在深夜里给他发消息,问他今天开不开心,他会回一个表情包,或者不理他,但不理他也行,只要他在。

      只要他在。

      沈新辞生在贵州,长在贵州,死在贵州。

      贵州没有平原,全省都是山。山连着山,山套着山,山的外面还是山。他们的十八线小城坐落在群山褶皱里,像被大地遗忘的一粒尘埃。经济发达是近几年的事,高楼拔地而起,商场如雨后春笋,但教育抓得比什么都严。他们的父母是从山里走出来的第一代人,吃过没文化的亏,拼了命地想让孩子往上走。往上走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走出这座没有平原的省份,走到平原上去,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我要出去看看。”沈新辞这样说的时候,他们正并排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是墨色的山影,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他握笔很用力,指节泛白,但语气是轻快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陆星星,我野心很大的,我要去更远的地方生活。”

      “多远算远?”

      “很远很远。要走到看不见山的地方。”

      陆星星笑他:“你是在山里长大的,走到看不见山的地方,你会想家的。”

      沈新辞想了想,说:“那你就跟我一起去。你在我就不想家了。”

      他说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间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陆星星后来时常回想起这个画面,觉得那是沈新辞最后的、真正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快乐。那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光,那种光不是被逼出来的优秀和体面,而是一种对未来的、真实的、滚烫的向往。

      可惜没有后来。

      他们从幼儿园就认识,因为双方父母是旧识,同在一条充满竞争与攀比的路上摸爬滚打。大人们聚在一起的时候,话题永远绕不开孩子——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谁家的孩子拿了什么奖,谁家的孩子被哪个名校提前锁定了。陆星星和沈新辞就是在这种氛围里长大的,像两株被精心修剪的盆景,每一根枝条都要按照既定的方向生长,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也不行。

      没有时间玩,没有时间浪费,没有时间发呆,没有时间社交,没有时间做一切“没用”的事。时间是一块干瘪的海绵,被父母攥在手里,拧了又拧,直到最后一滴水都被榨干。周末被补习班填满,寒暑假被竞赛集训填满,连吃饭的速度都要控制,因为“吃得快就省出了五分钟,五分钟可以做一道数学题”。

      陆星星记得有一年冬天,沈新辞在学校的月考中从第一名掉到了第三名。那天晚上他被他妈妈叫去家里吃饭,一进门就看见沈新辞跪在客厅的地板上,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瓷砖,面前摊着那张九十八分的试卷。他妈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起来。”

      沈新辞跪了整整一个晚上。

      陆星星坐在他旁边,假装在看书,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偷偷往他那边挪了挪,膝盖碰着他的膝盖,凉的。他侧过头来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他读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没事。”

      他总是在说没事。考试没考好,没事。被骂了,没事。失眠一整夜,没事。手臂上出现一道道红痕,他说是猫抓的,他们家根本没养猫。他说没事的时候眼睛是笑着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完美,标准,无懈可击。

      陆星星信了。或者他假装自己信了。十四岁的年纪,他能做什么呢?他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喘不过气,每天睁眼是单词,闭眼是公式,梦里都在做函数题。他和沈新辞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考进最好的初中,最好的高中,拼了命地挤进年级前三。没有任何别的原因,只是因为父母不想让他们重蹈覆辙,不想让他们将来像自己一样辛苦。

      父母的爱是真实的,沉重的,密不透风的。像贵州的山,层层叠叠,把人困在中间,不是不爱,是爱得太满,满到让人窒息。

      变化是从高一下学期开始的。

      陆星星发现沈新辞不再笑了。不是那种突然不笑,而是笑容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撤退,像潮水退去,先是露出沙滩上的裂缝,然后是丑陋的礁石,最后连礁石都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泥滩。

      他上课还是会回答问题,还是会考年级第一,还是会对老师礼貌地微笑,会帮同学讲题,会在他妈妈面前表现得乖巧懂事。一切都正常,正常得不像真的。陆星星有时候盯着他看,觉得他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新辞。”有一天放学后,他叫住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微微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他说话,又像是在等他验证他是不是演得足够好。

      陆星星想说很多话。他想问他最近怎么了,想问他为什么嘴角向下的弧度变大了,想问他是不是很累,想问他能不能帮他分担一点。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周末我带你出去玩吧。”

      沈新辞愣了一下:“去哪?”

      “随便。反正不学习。”

      他迟疑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几秒钟的迟疑让陆星星心里狠狠揪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出去玩三个字对他来说需要犹豫了?

      那个周末,陆星星拉着他去了市中心新开的一家手工坊。他选了做陶艺,因为沈新辞小时候喜欢玩泥巴,他妈每次看到他满手泥都会骂他,但他还是偷偷玩。陶艺老师是个年轻的女生,说话细声细气的,教他们揉泥、拉坯。沈新辞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但握惯了笔的手握不稳转盘上的泥团,第一次做出来的杯子歪歪扭扭,像个发育不良的矮冬瓜。

      陆星星笑出了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沈新辞看着自己的作品,也笑了。那个笑是真实的,虽然短暂,像闪电划过夜空,一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陆星星看到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后来他带他去做蛋糕,两个人在操作台前笨手笨脚地打奶油,他负责打发蛋白,打了快二十分钟还没打发好,急得额头冒汗。最后做出来的蛋糕塌了一个角,他们用草莓和巧克力碎把它盖住,插上蜡烛,在一群小朋友的注视下尴尬地许了愿。陆星星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只看到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很认真,睫毛微微颤抖。

      然后他睁开眼睛,把蜡烛吹灭了。

      “许的什么愿?”他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沈新辞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如果是关于你的,不说出来也会灵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陆星星没有深想,他只是在心里开心了一下,觉得沈新辞好像回来了,回到那个会说“你在我就不想家了”的少年模样。

      秋天的时候,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说“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想喝又怕胖”。陆星星二话没说,下了晚自习骑了二十分钟的自行车,绕了大半个城找到那家网红奶茶店,买了最招牌的一款,送到他家楼下。沈新辞下来拿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接过奶茶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想哭,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那个拥抱很紧,紧到陆星星觉得肋骨疼,但他没有推开。

      后来网上流行“十根烤肠”,他又随口提了一句,陆星星当真了,跑了三家便利店才凑齐十根,用保温袋装着送到他面前。沈新辞当时正在学校的自习室刷题,看到他拎着满满一袋烤肠进来,整个人都傻了。他一根一根地吃,吃到第五根的时候说吃不下了,但最后还是吃完了,吃到最后两根的时候明显是在硬撑,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

      陆星星笑着说:“吃不下就别吃了啊。”

      他含混不清地说:“你买的,我不能浪费。”

      再后来天气冷了,陆星星学会了织围巾。说实话他的手工能力很差,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小半个月才织出一条勉强能看的。灰色的,因为他穿灰色最好看。他把围巾叠好放进纸袋里,趁他午休的时候塞进他的课桌抽屉。下午第一节课他打开抽屉看到围巾的时候,眼眶红了。他把围巾拿出来,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默默地围上了,然后对他笑了笑。

      那段时间陆星星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他在拉他,一点一点地,从那个黑暗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在的深渊里往外拉。他带他体验那些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不是因为他没有机会,而是因为他从来不被允许。他的人生被精密的日程表切割成一个个方块,每一个方块都被标记好了用途:学习、做题、考试、竞赛。没有“玩”的方块,没有“浪费时间”的方块,没有“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的方块。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高效、精准、不知疲倦,但程序里没有写“快乐”这条指令。

      陆星星以为,只要他教会他快乐,他就会好起来。

      他错了。

      那天是星期六,下午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陆星星刚洗完头,头发还滴着水,手机震了,是沈新辞发来的消息:“天台,现在。”

      他只发了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没有。但在那之前,他没有给他发过任何消息。陆星星当时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因为沈新辞不是那种会主动约人的人,更不会用这样简短而突兀的语气。他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套了件外套就跑出去了,一路上骑得飞快,风吹得湿头发贴在脸上,冷得要命。

      他到天台的时候,沈新辞已经在那里了。

      他靠着栏杆坐在地上,身旁散落着烟头和空啤酒罐。空气里有烟味和酒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他抽的烟是那种细支的,茉莉味的,闻起来不像烟,像某种温柔的香水。

      陆星星愣在原地。

      沈新辞抬起头来看他,眼睛是红的,脸也是红的,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他看起来糟糕透了,但看到他的时候,竟然还笑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他。

      “沈新辞,你怎么了?”陆星星蹲下来,伸手去碰他的脸,凉得像冰。他偏了偏头,把脸颊贴在他掌心里,像一只受伤的猫。

      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抽了最后一支烟,把烟蒂弹出去,又灌了两口啤酒,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像第一次。陆星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喝酒,也不知道这些东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他只知道他的样子让他害怕,怕到心脏发疼。

      “陆星星。”他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喝醉了的人,“我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撑不住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被风吹散了。陆星星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是在夸张地表达某种疲惫,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不是。他的直觉像一根针,猛地扎进他的心脏,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你说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尖细而颤抖。

      沈新辞没有重复。他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扶着栏杆站稳了。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角,灰色的围巾在风中飘荡。陆星星也站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抓住他的手腕。

      他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告别,有不舍,有歉意,有一种让人心碎的温柔。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完美,标准,无懈可击。

      然后他转过身,翻过栏杆。

      “沈新辞!”

      陆星星扑过去。他的指尖擦过他的卫衣衣角,那件灰色的卫衣,他花了很多钱买的,他穿着很好看。他的手奋力向前伸,但差了那么一点点,就一点点。他看到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像一只折翼的鸟,急速下坠。

      那一瞬间,时间被无限拉长。

      他听到自己的尖叫声,凄厉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终于还是看了,他看到水泥地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像一个巨大的、残忍的感叹号,为他短暂的一生画上了句号。

      陆星星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人劝下来的,也不记得是谁报了警,谁通知了家长,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安慰的话。那些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他只记得自己在秋天的冷风里瑟瑟发抖,手里攥着一截烟头,茉莉味的,还残留着他唇齿间的温度。

      后来他才知道,沈新辞已经在接受心理治疗了。他陪他去过两次,他害怕一个人去,他就翘了补习班陪他。他坐在诊室里,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隔着一扇门,他什么都听不到,但他知道他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因为每次出来的时候,他都会比进去之前更苍白、更沉默。

      他害怕。他说过他害怕。他害怕独自面对那些问题,害怕那些关于情绪、关于压力、关于自我评价的询问,害怕在陌生人面前剥开自己的伤口,害怕承认自己病了。但他更害怕的是,即便他承认了,即便他接受了治疗,一切也不会变好。

      事实证明,他的害怕是对的。

      陆星星开始做梦。不是正常的那种梦,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渗出寒意的、真实到残忍的梦。梦里的沈新辞总是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站在天台上,笑着跟他说话,说今天天气不错,说奶茶很好喝,说围巾很暖和,说他最近在学一首新歌,学会了唱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点点头说好。然后他转身,翻过栏杆,坠落。他伸出手,够不到。

      每一次,他都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疼得像被人生生挖出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打开台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哭着哭着,手就会不由自主地伸向枕头底下。那里藏着一包烟,茉莉味的,沈新辞生前最爱抽的。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藏那包烟,也许是因为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许是因为他怕自己忘了那个味道。

      他点燃一支,烟雾袅袅升起,茉莉花的清香弥漫开来,仿佛他就在身边。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习惯抽烟,他的手在抖,烟灰落在被子上,烫出一个个小洞。但他没有停下来。

      烟雾缭绕中,他恍惚觉得沈新辞就坐在床边,歪着头看他,笑着说:“你学坏了啊,陆星星。”

      他哭着说:“你都这样了,我还能好到哪里去?”

      他没有回答。烟散了,他也没有了。

      有一天晚上,陆星星喝了很多酒。他一个人坐在沈新辞跳下去的那栋楼的天台上,拎着一瓶劣质白酒,一边哭一边喝。酒辣得他喉咙发烫,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他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喊:“沈新辞,你走了我也不要独活了!你听见没有!”

      风很大,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

      然后他睡着了,或者醉倒了,他分不清。在那个模糊的、介于梦和现实之间的状态里,他看到了沈新辞。

      他站在一片浓雾里,身后是模模糊糊的山影。他没有穿那件灰色卫衣,而是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干干净净的,像他小时候的样子。他看起来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痛苦,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泪。

      “陆星星。”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你不是说过吗,要出去看看。你帮我去看吧。”

      “你自己看。”他倔强地说,“我要你亲自去看。”

      “我去不了了。”沈新辞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我相信你,你会替我看到所有的风景。你要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走到看不见山的地方,然后替我想想,那个地方有没有我们小时候想的那样好。”

      “沈新辞——”

      “答应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郑重,郑重到让他无法拒绝,“替我活着,替我看世界。这是你欠我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欠你什么,想说你不要走,想说你能不能回来,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一个字:“好。”

      他笑了,这次的笑和以往都不一样。不是那种被尺子量过的、标准的、完美的笑容,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释然的笑。他的笑容在雾中慢慢淡去,像一滴墨落入水里,扩散、消散、最终了无痕迹。

      陆星星醒来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躺在天台上,浑身冰凉,酒瓶子倒在一边,残余的酒液已经流干了。他坐起来,看到远处的群山在晨光中逐渐显露出轮廓,一座接一座,无穷无尽。

      他想起那个梦,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答应的那个“好”。

      后来他真的开始走了。

      最开始是省内,贵阳、遵义、安顺、六盘水,他去了那些沈新辞可能去过也可能没去过的地方。然后是省外,成都、重庆、长沙、武汉,一座又一座城市,一个又一个地方。他不再把自己局限在那座小城里,不再困在四面环山的盆地里,他坐上火车、飞机、大巴,背着行囊,一个人走过山山水水。

      他去了沈新辞提到过的所有地方。他曾经说想去看海,他就去了厦门,站在白城沙滩上看潮起潮落,把脚埋进沙子里。海水很蓝,浪花很白,他拿起手机想拍照,摁下快门的一瞬间,眼前模糊了。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沈新辞从小就没有去过海边,他甚至没有见过真正的江河湖海,他见过的只有山,以及山间那些窄小的、浑浊的溪流。

      他生于山,死于山,一生都不曾见过海。

      他去了他曾经向往的北方,站在北京的十字路口,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站在天桥上,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忽然想,如果沈新辞在这里,他会不会喜欢这样的城市?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光,亮得刺眼,他会不会眯着眼睛说“太亮了”?地铁里人潮汹涌,所有人都在赶路,会不会有人不小心撞到他,他会不会皱着眉说“太挤了”?

      他不知道。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他在每一个地方停下来,认真地看,仔细地记,在心里对沈新辞说:你看,这就是你说的外面的世界。它没有那么好,也没有那么坏,但它是你没有见过的。现在我替你来见过了。

      可是走着走着,他越来越觉得空虚。桂林的山水再美,他也拍不出合适的构图;黄山的日出再壮丽,他也写不出足以形容的句子;西湖的烟雨再朦胧,他也只是一个人站在断桥上,看着周围成双成对的游客发呆。他去了那么多地方,看了那么多风景,拍了那么多照片,写了那么多文字,却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分享。

      他活着,他呼吸着,他吃饭喝水睡觉,他走完了上万公里的路,可他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沈新辞走了,把意义一起带走了。

      陆星星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哭着摸索着找到那包茉莉味的烟。他已经抽得很熟练了,不会呛到,不会咳嗽,烟雾从唇齿间吐出,画出一个完美的圈。茉莉花的香味弥漫在房间里,让他觉得安全,觉得温暖,觉得他还在。

      可他知道他不在了。

      他不在,永远不在。他不会再给他发消息,不会再在他生日的时候送他礼物,不会再在考试前给他加油,不会再在他难过的时候笨拙地哄他。他不会再喝秋天的第一杯奶茶,不会再吃他买的十根烤肠,不会再围着他织的灰色围巾。他不会再去上手工课,不会再做歪歪扭扭的杯子,不会再做塌了一个角的蛋糕。

      他什么都留给了他,唯独没有留下他自己。

      那包烟很快就抽完了。陆星星买了新的,还是同一个牌子,还是茉莉味。便利店老板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一个小姑娘抽这种烟很奇怪。他没有解释,把钱递过去,把烟装进包里,走了。

      走在街上,冬天的风很冷。他裹紧了围巾——那是一条新织的围巾,灰色的,和他送给沈新辞的那条一模一样。他织了两条,一条给了他,一条留给自己。他戴了没几天,就走了。他戴了整整两年,还在戴。

      他忽然想起一个很庸俗的比喻。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沈新辞,沈新辞,你不知道吗,我就是星星啊,你怎么舍得离开星星,去天上做另一颗星星呢?

      他抬起头,夜空中果然有星星,很多很多,密密麻麻地嵌在深蓝色的幕布上。贵州的山挡住了很多东西,但挡不住星光。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山里的星星比平原上的更亮,因为没有那么多灯光的干扰。

      那颗最亮的,是不是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久到眼眶湿了,久到旁边经过的路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没有低头,就那么仰着脸站着,像是怕错过什么。

      风很凉,烟很呛,路很长。

      余生还长,他答应过他,要替他把路走完。

      可这个骗子,当初说好要永远陪在他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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