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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辈子想娶的人 遗憾与追悔 ...

  •   账号送出去了吗?他问。

      嗯,送了。那个经常和他一起玩的人。姐姐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陆星星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很久没有动。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节哀,比如他挺好的,比如一些用来填补沉默的、正确的废话。可是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三月的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凉飕飕地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今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慢。

      他没想过会是这样。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沈新辞会消失。游戏里的好友列表那么长,每天上线的人来来去去,灰色头像堆了一列又一列,久了也就习惯了。有人退游,有人换号,有人只是不再出现,谁也不会真的去追问一个为什么。网络世界就是这样,所有的关系都薄得像纸,风一吹就散了,散了也就散了。

      可是沈新辞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不一样。

      陆星星和沈新辞是现实中认识的。这件事说出来其实有点荒唐,两个大男人,在现实里见过面、吃过饭、称兄道弟过,到头来在游戏里反而比现实中更亲近。他们一起下副本、一起做任务、一起在游戏地图里漫无目的地乱逛,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挂在某个山顶上看游戏里的日出日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沈新辞总是让着他。这是后来陆星星才意识到的事情,当时他只觉得理所当然。副本里出了好装备,沈新辞说“你用你用”;任务里需要选边站,沈新辞说“我听你的”;两个人拌嘴,沈新辞永远是先闭嘴的那个;就连沉默,都是沈新辞先开口打破的。

      陆星星从小就是个脸皮薄的人。这个毛病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也许是天生的,也许是小时候被家里管得太严,总之他受不了任何形式的正面冲突,受不了被人盯着看,受不了成为焦点,更受不了开口求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他妈以前总这么说他。他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但改不了,或者说不太想改,因为沈新辞从来不会让他觉得难堪。

      沈新辞好像天生就知道他的边界在哪里,永远精准地绕过去,像他身体里住了个雷达,能探测到陆星星每一寸敏感的皮肤。他不会当着别人的面夸陆星星,因为陆星星会脸红;他也不会在陆星星明显不想说话的时候追问你怎么了,因为陆星星最怕被人逼着剖开自己。他就只是陪着,安静地、耐心地、不厌其烦地陪着。

      陆星星有时候觉得,沈新辞大概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正懂得怎么和他相处的人。他为此感激过,但仅此而已,感激跟爱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他从来没想到要跨过去。

      现在想来,那条河其实很浅,只是他从来没有低头看过。

      退游的消息来得突然。

      那天陆星星刚处理完手头的工作,打开电脑登上游戏,还没来得及看消息栏,就收到了亲友的私信。那个亲友是他们共同的朋友,一个大大咧咧的家伙,平时说话没谱,但这次的消息格外简短。

      “老沈要退游了。”

      陆星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第一个反应是开玩笑。沈新辞昨天还在线,他们一起打了一个副本,打完沈新辞还说“明天继续”,怎么可能突然就要退游。

      “为什么?”他问。

      “说是不想玩了。”亲友的语气听起来也很随意。

      不想玩了。陆星星想了想,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游戏嘛,玩久了总会腻,沈新辞在这个游戏里泡了将近两年,该打的打了,该拿的拿了,热情消退也是人之常情。他没有多问,因为他知道问多了也没用,沈新辞做事向来有分寸,他决定了的事情,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那号怎么办?”他又问了一句。说到底还是有点舍不得,那个号上有太多回忆,他们一起刷出来的成就,一起攒下来的装备,一起赢过的战绩,都绑在那个账号上。账号一旦荒废了,这些东西也就跟着沉下去了。

      “说送人。”亲友回道。

      送人。陆星星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往自己身上想。他和沈新辞确实玩得好,但好归好,一个游戏账号的意义不一样,尤其是一个玩了两年、投入了大量时间和心血的账号。沈新辞要是送人,大概会送给那个经常和他一起玩的人,至于是谁,陆星星没有多想。

      “送给谁啊?”他随意地追问了一句。

      “说是个经常和他玩的人。”亲友的回复模模糊糊,显然也没搞清楚。

      陆星星没有再问。他把对话框关掉,切到游戏界面,看到沈新辞的头像灰着,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浮上来了。日子照旧,游戏照打,友列里多了一个灰色头像而已,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忘了。

      日子过得很快,像翻书一样哗啦啦地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陆星星的生活没什么变化,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打游戏,周而复始,单调但安稳。他偶尔会想起沈新辞,在打完一个副本的时候,在看到一个搞笑视频的时候,在深夜独自挂在游戏里发呆的时候。但也只是想想,想想就过去了,像风吹过水面,荡几圈涟漪就归于平静。

      几个月后的某一天,陆星星照常登录游戏,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好友列表。他看到沈新辞的头像亮着,绿色的,在线。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一下是什么感觉,惊讶、高兴、恼怒,好像都有,又好像都不是。他把鼠标移过去,犹豫了几秒,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哟,不是退游了吗?又回来了?”

      他故意用了那种轻松调侃的语气,好像沈新辞的离开和回来都只是寻常小事,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死要面子,不肯在任何关系里先露出在乎的表情。沈新辞以前说过他,说你这个人啊,明明心里在意的要死,嘴上偏要装作不在乎,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被人看穿,也许是怕被人拿捏,也许是怕自己一旦承认了在意,就会失去某种坚硬的东西,变得柔软,变得容易受伤。

      他等了几秒,屏幕那头没有回复。

      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

      陆星星皱了皱眉,正要再发一条消息,对话框里终于跳出了一行字。

      “不是本人。”

      不是本人。这四个字在游戏里太常见了,朋友代上、亲友托管、账号共享,什么情况都有。陆星星也没在意,噢了一声,正要关掉对话框,对面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是他姐姐。”

      陆星星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他愣了一下,快速地回忆了一下沈新辞是否提过自己有姐姐。好像提过,又好像没有,沈新辞很少聊家里的事,陆星星也从来不问,因为他们之间的聊天内容向来保持在一种恰到好处的浅淡里,像春天的湖面,平静温和,没有任何深不见底的东西。

      “噢,你好。”他礼貌地回了一句,心里隐隐约约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说不上来。

      “请问你是他的兄弟吗?”姐姐问。

      陆星星犹豫了一下。兄弟这个词太重了,他和沈新辞之间的关系,说是兄弟好像差了点什么,说不是兄弟好像又不止。他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字:“嗯。”

      “那就好。”姐姐说。接着停顿了很久,久到陆星星以为她已经离开了聊天界面。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输入提示,看着它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反复了好几次,像一个人在开口前反复组织语言,反复斟酌措辞,反复给自己打气。

      最后那行字终于出现了。

      “她弟弟在几天前因为新冠肺炎去世了。”

      陆星星看着这行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像什么东西碎了。他说不清楚。屏幕上的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明白,可是这些字好像突然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浮在对话框里,怎么都沉不到他的意识里去。

      新冠肺炎。去世。几天前。

      他看着这三个词,觉得它们之间没有任何逻辑关系。新冠肺炎是新闻里的词,去世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沈新辞是昨天还跟他一起打游戏的人,这些东西怎么会搅在一起?

      他的第一反应是不信。不是那种理性的不信,而是一种本能的不信,好像身体比大脑先一步拒绝了这条信息,胃先开始收缩,手先开始发抖,但大脑还在说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可是他又想不出对方有什么理由要骗他。

      姐姐的对话框还在继续往外跳字:“她弟弟要她把号送给你。她说她弟弟临走前交代过,这个号一定要给那个经常和他一起玩的人。她弟弟说你,说你总是需要人照顾,说你不喜欢麻烦别人所以什么都自己扛着,说他不在的话至少这个号留给你,你想他的时候可以上来看看。”

      陆星星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用力握了握,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说一句“请节哀”,说一句“他走的时候疼不疼”,说一句“他有没有提到过我”,但这些话全都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堵得严严实实。

      最后他只是打了一个词:“好。”

      然后他退出了游戏。

      他没有登沈新辞的号,没有去看那个账号里到底有什么。他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你不知道的时候还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想他和沈新辞之间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他们认识多久了?两年?还是三年?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沈新辞第一次跟他说话的情景,那是在一个副本里,他操作失误害得全队团灭,队友都在骂他,沈新辞在队伍频道里打了一行字:“没事,再来。”

      就三个字。没事,再来。

      后来他们加了好友,开始一起打游戏。沈新辞技术很好,属于那种天赋型选手,很多操作陆星星学了半天都学不会,沈新辞看一遍就能复制。可沈新辞从来不炫耀,也从来不嫌弃他笨,每次陆星星犯了错,沈新辞就说“我也经常犯这种错”,陆星星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因为沈新辞根本不会犯那种低级错误。

      再后来他们慢慢熟了起来,交换了联系方式,知道了彼此的真实姓名、职业、城市。沈新辞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夏天闷热得要命,他说他最喜欢的事情是开着空调盖棉被,陆星星说他变态,沈新辞笑了很久。

      他们见过面。沈新辞来陆星星的城市出差,约他出来吃了个饭。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两个人从火锅店开门吃到打烊,话题从游戏聊到工作,从工作聊到小时候,从小时候聊到对未来的想象。沈新辞比他高半个头,戴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比游戏里好听,带着一点南方人特有的软糯。

      吃完饭分开的时候,沈新辞站在路灯下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转身走了。陆星星站在原地目送他,觉得那个人走路的姿势很好看,肩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人。

      那时候他心里有过一丝异样的感觉,但很快就消散了。他把那归结为朋友之间的欣赏,甚至在心里嘲笑过自己,一个大男人看另一个大男人走路姿势好看,真是有病。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就是喜欢吧。只是他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敢。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太一样,但那种不一样的感受太过模糊,模糊到他宁愿不去辨认它的形状,不去听它的声音,把它藏在意识的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否定和回避把它埋起来。埋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他以为忘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道冷冷的伤疤。陆星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没有哭出声,因为他不会。他从小就不知道怎么哭出声来,所有的伤心都只能变成悄无声息的水,从眼睛里流出来,再被枕头无声地吸走。

      他在那片潮湿和黑暗里断断续续地想了很多事情,想到最后思绪全散了,像一团被风吹乱的线头,怎么也理不清。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字。

      沈新辞,死了。

      沈新辞死了。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的意识里,不深不浅,刚好够他一直感觉到疼。做什么都会想起来,吃饭的时候想起来,走路的时候想起来,打游戏的时候想起来,开会的时候也会突然走神,脑子里全是那个戴眼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南方男人。

      陆星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悲伤。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世界的运转方式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空气的密度变了,时间的流速变了,连他自己身体的重量都变了,整个人像被泡在水里,每个动作都比以前慢半拍,费力得多。

      又过了几天,他终于登录了沈新辞的账号。

      密码是沈新辞的姐姐告诉他的,发在他和沈新辞的聊天窗口里,那排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的最后一条。陆星星把密码复制下来的时候,看到了上面的一条聊天记录——那是沈新辞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时间是几个月前,内容很简单:“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四个字,轻飘飘的,像平常日子里最不起眼的一句嘱咐。可是沈新辞的明天停在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而陆星星的明天还在往前走,带着这四个字,带着一段始终没有说破的心事,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他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在发抖,输错了两次。第三次终于对了,加载界面出现,他盯着那个转动的圆圈,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账号进去了。

      角色站在他们最后一次下线的位置——游戏里的一座小岛上。这座岛是沈新辞选的家,岛上有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间小木屋,屋前种了一片花。这些都不是游戏自带的,是他们一点一点建起来的。陆星星负责砍树挖矿,沈新辞负责设计建造,两个人花了将近一个月才弄好,弄好的那天沈新辞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

      当时陆星星笑着说:“谁跟你两个人,这破地方我明天就拆了盖个猪圈。”

      沈新辞也笑,说:“那你盖,我养猪。”

      现在陆星星站在那棵大树下面,看着那间小木屋,看着屋前那片花,看着游戏里的夕阳把整座岛染成橙红色,忽然觉得很可笑。他说不清楚什么可笑,也许是可笑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说一句“好啊”,这个“好啊”能有多难呢?两个字而已,比“明天继续”还少两个字,他怎么说不出?

      他点开了沈新辞的好友列表。

      列表很短,短到只有一个人。灰色的头像,备注名写着:陆星星。

      他点开了那个备注名后面的下拉菜单,看到了一行小字。系统设置,只有号主自己能看到。那行小字写着:“下辈子想娶的人。”

      六个字。陆星星把它们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视线模糊了,那六个字变成了六个模糊的色块,像眼泪里折射出的光,又像沈新辞戴眼镜时眼镜片上反射的光。

      他知道自己的脸皮有多薄,他知道沈新辞知道他的脸皮有多薄。每次有人在游戏里求婚或者表白,起哄的围观群众里总少不了沈新辞的身影,但沈新辞自己从来不做这种事。他以为沈新辞是那种不爱热闹的人,现在才知道,沈新辞只是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受不了被人注目的感觉,知道他在感情面前会慌张,会退缩,会说反话,会像个傻瓜一样把所有真心都藏起来。

      所以沈新辞什么都没说。他把那六个字写在了一个陆星星永远不会看到的地方,写在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备注框里,好像这样就够了,好像被他喜欢过就够了,好像不需要让陆星星知道,不需要任何回应,甚至不需要任何结果。

      陆星星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有一次他们打完副本,队里的一个女孩子开玩笑地说想跟沈新辞在游戏里结婚,沈新辞拒绝了,说自己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当时所有人都追问是谁,沈新辞笑着打哈哈混过去了,陆星星也跟着起哄,说“老沈你藏得够深的啊”,沈新辞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他当时以为沈新辞在开玩笑,还回了句“我知道个屁”。沈新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现在陆星星终于知道,那一句“你不是早就知道吗”不是玩笑,是试探。沈新辞多想他能听出这句话的弦外之音,多想他能说一句“我知道”,哪怕只是一个暧昧的、含糊的、模棱两可的态度,沈新辞大概都会鼓起勇气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可是陆星星什么都没听出来,他甚至不曾认真地去看沈新辞说话时的表情,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沈新辞对他的好,不只是朋友之间的好。

      沈新辞对你的好,比友谊多了一层什么?陆星星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那一层东西到底是什么?是温柔吗?沈新辞对谁都温柔。是耐心吗?沈新辞对谁都有耐心。最后他想明白了,那一层东西叫做小心翼翼。

      沈新辞对他,是小心翼翼的。那种小心翼翼超出了朋友的范围,变成了某种更细腻、更谨慎、更害怕出错的东西。沈新辞从来不会在他说错话的时候笑他,从来不会在他情绪低落的时候追问,从来不会在人前提起他的糗事,从来不会用任何可能伤害到他的方式跟他相处。沈新辞像捧着一件易碎品,每一个动作都是轻的,每一个表情都是柔的,安静地、小心地、不声不响地捧着。

      而陆星星,连一句“辛苦了”都很少对他说。

      陆星星关掉游戏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头像,想起了很多年前听过的一句歌词,歌词里说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他当时觉得这句话矫情,现在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轻到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错过这个词太温柔了,温柔得像一个谎言。他不是错过,他是失去了。他失去了一个连死都在替他着想的人。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陆星星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四壁空空,回声嗡嗡的。他试图给这种空落感找一个理由,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忠实地执行着它的职责,迅速地、高效地、冷酷地给出了一个解释。

      你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跨越性别爱你的人。

      这个理由听起来那么合理,那么体面,那么容易被自己和他人接受。它不是痛彻心扉的爱情,不是后悔莫及的遗憾,不是任何会让他觉得丢脸或者丢面子的东西。它只是一个客观的、冷静的、可以放在台面上讲的事实陈述,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好,像在说这盘菜有点咸,像在说一切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陆星星知道那不是真的。

      他心里空出来的那个洞,形状不是“一个跨越性别爱我的人”,那个洞的形状是沈新辞。是沈新辞笑起来的眉眼,是沈新辞走路时挺直的脊背,是沈新辞说的那句“没事再来”,是沈新辞在路灯下说的那句“路上小心”,是沈新辞写了六个字却从不敢让他看到的那些无言的、沉默的、从未被说出口的爱。

      他不是觉得少了一个爱他的人。他是失去了沈新辞。是沈新辞这个人本身,不是他的性别,不是他的爱,不是他能提供的任何东西,而是他。

      可是他说不出来。他从来就不是一个能把心里话说出来的人。死要面子,脸皮薄,心理脆弱——沈新辞比谁都清楚,比谁都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些毛病,从不让它们受到任何磕碰。沈新辞用了一辈子的耐心和温柔,帮他维持着一个脆弱的、摇摇欲坠的假象,让他以为自己是一个不需要被爱的人。

      如果他能不那么要面子,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那些小心翼翼的温柔意味着什么,如果他能鼓起勇气问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如果他能大声地、坦然地、不计后果地说出自己心里的感受——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当然不会。

      不会的。陆星星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就算他发现了,就算他说出口了,就算他们在某个月光很好的夜晚终于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沈新辞依然会得新冠肺炎,依然会在某个他浑然不觉的普通日子里倒下,依然会在一张冰冷的病床上闭上眼睛,依然会留下一句“明天继续”就再也没有明天。

      有什么区别呢?

      可是他控制不住地想着那些如果,像控制不住地舔一颗已经掉了的牙齿留下的空洞,舌头一次次地探过去,一次次地触到那个光滑的、敏感的、隐隐作痛的缺口,明明知道牙齿已经不在了,却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忍不住。

      有一天深夜,陆星星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索性起床打开了电脑,登录了沈新辞的账号。他不想打游戏,不想做任务,不想去任何地方,他只是想在那个账号里待着,在那个人的数字影像里待着,安静地、沉默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待着。

      他打开了沈新辞的背包。

      背包里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分类明确,一目了然。沈新辞是一个喜欢秩序的人,他的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不像陆星星,背包永远乱得像被抢劫过一样。沈新辞以前总笑他,说“你的背包跟你的脑子一样乱”,陆星星回他“你的背包跟你的强迫症一样恶心”,两个人就为这种无聊的事情也能拌半天嘴。

      陆星星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看过去。药水、材料、任务道具、装备、坐骑、外观、杂物,每一样都规规矩矩地待在它该待的地方。他看到了一些不属于沈新辞风格的东西——一些花里胡哨的外观,一些华而不实的装饰品,这些东西都是他当时硬塞给沈新辞的,沈新辞一边嫌弃一边收下了,嘴上说着“丑死了”,却从来没丢掉过。

      他翻到了背包的最底层。那里有一个单独的格子,里面放着一个东西,名字叫“星星的挂件”。那是游戏里的一种绑定物品,不能交易,不能丢弃,唯一的用途是挂在身上作为装饰。他记得这个挂件,那是他送给沈新辞的第一件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甚至算不上礼物,只是他在副本里打到了一个自己用不上的东西,顺手丢给了沈新辞。

      沈新辞说“谢了”,把它收下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情了。两年里,沈新辞换过无数次装备,清理过无数次背包,这件没有任何实用价值的小东西却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背包最深处,跟着他从一个版本走到另一个版本,从一张地图走到另一张地图,从一段旅程走到另一段旅程。

      陆星星看着那行字,“星星的挂件”五个字,在深色的游戏界面上发着淡淡的荧光。他忽然觉得很荒谬,荒谬到想笑,可是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想,沈新辞,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你连一个破挂件都舍不得丢,你存着它干嘛呢?你存着它有什么用呢?你存着它,难道我就会喜欢你了吗?我就会知道你喜欢我了吗?我就会脱下那身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铠甲,走到你面前说一句“我也是”吗?

      他不会的。就算沈新辞把那个挂件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就算沈新辞把“下辈子想娶的人”写在角色头顶上,就算沈新辞把所有的爱都拆开了揉碎了铺在他面前——陆星星大概也还是不会发现。因为他从来不是一个会低头去看别人心意的人,他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太在意自己的面子了,太害怕被人看到了,以至于他从来没有真正地、认真地、用心地去看过沈新辞。

      沈新辞死了。他的一切都死了,他的温柔,他的耐心,他的小心翼翼,他那句从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他写在那行备注里的“下辈子想娶的人”,全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收走了,干干净净,一件不留。

      陆星星什么都没有了。

      不,他有一个账号,一个沈新辞留给他账号。他有一个只属于他的备注名,一行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字。他有一个放在背包最底层的挂件,上面写着“星星的挂件”。他有一个在游戏里的小岛,岛上有一棵树、一间木屋、一片花,和一个永远不会再亮起来的头像。

      这就够了。不够也得够。

      陆星星后来再也没有玩过那个游戏。他偶尔登录,也只是上沈新辞的号看一看,在那个小岛上站一会儿,看看游戏里的日出和日落,看看那棵大树下的影子,看看那片永远不会凋谢的花。他有时候会自言自语,对着屏幕上那个虚拟的角色说一些话,说一些他从来没有对沈新辞说过的、永远也不会对任何人说的话。

      那棵树下的风很好,沈新辞当初选这个地方的时候说了,这棵树的位置是整个游戏里看夕阳最好的角度。陆星星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他想,沈新辞大概已经变成了一颗星星。在天上,在很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像从前一样小心翼翼地、不声不响地、温柔地注视着他。不会打扰他,不会要他回应,不会让他觉得难堪。

      可是陆星星不想被这样注视了。他想被叫到面前,被抓住肩膀,被摇得头昏眼花,被大声地质问一句:“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他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让一切不一样的机会。哪怕结局一样,哪怕沈新辞还是会死在那个春天,哪怕他还是会一个人站在这棵树下看一辈子的夕阳——至少他想让沈新辞知道,在最后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被消毒水味道包围的、呼吸困难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的日子里,沈新辞可以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个秘密。

      你可以告诉我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是因为你知道我承受不了吗?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慌张、会退缩、会说反话、会像个胆小鬼一样落荒而逃吗?是因为你宁愿自己扛着这份爱到死,也不愿意让我为难一秒钟吗?

      陆星星蹲在电脑前面,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地抖着。没有声音,像他所有的悲伤一样,无声无息,安静得像一场不为人知的雪。

      电脑屏幕上的游戏里,夜色正浓,星光明亮。那棵大树下的木屋亮着一盏灯,灯是沈新辞装的,陆星星选的颜色,暖黄色的,在游戏里的黑夜里看起来格外温柔。

      那盏灯再也不会熄灭了。

      就像那个备注,那行字,那些从未被说出口的爱,它们被刻在了数字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坚硬、冰冷、永恒。它们不会因为主人的离去而消失,它们会一直存在,比任何□□的存在都更长久,更固执,更不知进退。

      陆星星后来的人生里,再也没有遇到过像沈新辞这样的人。一个会在他说错话的时候假装没听见的人,一个会在所有人都骂他的时候说“没事再来”的人,一个会把他的无理取闹全部收下然后笑着说“你开心就好”的人,一个把他放在好友列表的唯一一个位置、在备注里写下“下辈子想娶的人”的人。

      不是没有遇到过对他好的人,是再也没有遇到过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惊动任何人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的好。那种好太安静了,安静到陆星星用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听清了它的声音。可是等他听清的时候,声音的来源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片更大的寂静,比他听过的所有安静都要安静。

      他偶尔会想,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沈新辞会是什么样子?还会不会戴眼镜,还会不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还会不会有一口软糯的南方口音,还会不会在路灯下转过身来说一句“路上小心”?

      而他呢?他还会不会是这个样子?死要面子,脸皮薄,心理脆弱,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明明在意得要死偏要装作不在乎,明明听得见那些声音偏要等到一切都来不及了才肯回头看一眼?

      他不知道。

      但是他知道一件事。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他想在更早的时候遇到沈新辞。早到沈新辞还没来得及学会小心翼翼,早到他自己还没来得及学会藏着掖着,早到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要走到沈新辞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用一个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用过的、坦然的、诚实的、毫不躲闪的语气说——

      你好,我是陆星星。

      你呢?

      然后在沈新辞说出自己名字的时候,接上一句:“我知道。我找了你很久了。”

      可惜没有下辈子。就算有,那也不是陆星星和沈新辞了。那是两个长得像他们的人,两个有着相同名字和相同面孔的人,但不是他们。不是这个在游戏里笨手笨脚总是团灭的陆星星,不是这个把所有心意藏在备注里的沈新辞。不是这个因为脸皮薄而错过了一生的陆星星,不是这个因为太温柔而从不开口的沈新辞。

      他们只有这辈子。

      这辈子已经过完了。

      陆星星最后一次登录沈新辞的账号,是在一个冬天的夜晚。他不知道为什么选了那天,也许是因为那天特别冷,冷得让人想起一些暖和的事情。他把沈新辞的角色从那个小岛上带走,走过他们一起走过的每一张地图,从最初的出生地开始,一步一步地,把那些路重新走了一遍。

      他没有开任何加速或者传送功能,就那么用最原始的方式,慢慢地走。走过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副本门口,走过他们一起打过的第一个BOSS的场地,走过他们吵过架又和好的那座桥,走过沈新辞第一次对他说“没事再来”的那条小径。每走一步,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地,不紧不慢地,漫过他每一个角落。

      最后他回到了那座小岛上,在木屋前停下来了。他把沈新辞的角色放在那盏灯下面,让它坐着,面对着那片花海,面对着游戏里的夜空,面对着无数颗不会说话的星星。

      然后他退出了游戏。

      他没有删除任何东西。账号还在,角色还在,背包里的挂件还在,好友列表里的备注还在,那盏灯也还在。他只是不再上来了。他知道那些东西会一直好好地待在那里,在数字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安静地、忠实地、固执地替他保管着一些东西。

      一些他这辈子都没来得及还回去的东西。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冬天还没有过去。陆星星关掉电脑,走到阳台上。城市很大,灯火很多,但没有一盏灯是为沈新辞亮的。沈新辞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他留在世界上的所有痕迹,就是一个游戏账号、一个不会再有新消息的聊天窗口、和一段陆星星花了一辈子都不敢真正面对的心事。

      陆星星不知道他要用多久才能学会面对这件事。也许很快,也许永远不会。但他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春天,当花开的时候,当风吹过的时候,当他站在某个地方看到夕阳的时候,他都会想起一个人。

      一个戴眼镜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的男人。一个在这个世界上悄悄地、认真地、不求回报地爱过他,然后安安静静地死在了某个他来不及赶到的春天里的男人。

      他想起沈新辞留在账号里的那个备注:“下辈子想娶的人。”

      下辈子。多好的一个词啊。可以把这辈子所有的遗憾、所有的错过、所有的不敢和不能,全都推到那个虚无缥缈的、永远不会到来的时间里去。好像只要说了下辈子,这辈子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错过下去了。

      可是陆星星不想等什么下辈子。这辈子都还没活明白呢,哪里来的下辈子。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沈新辞的聊天窗口。消息记录还停在那条“明天继续”,四个字安安静静的,像一个再也没有人赴约的承诺。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最后他还是打了几个字。

      “沈新辞。”

      他顿了顿,又打了一行。

      “我今天想你了。”

      发送键是灰色的,因为收件人已经不在了,这个号码永远不会再收到任何消息。但陆星星还是按了下去,看着那行字变成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一个小圆圈,一个冷冰冰的系统提示:发送失败。

      他笑了一下。

      然后关了手机,转身走回了屋里。灯还亮着,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游戏退出了,只剩下一张默认的壁纸,深蓝色的,上面有星星。陆星星看了那片星星几秒钟,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彻底黑了。

      屋子安静下来了。

      可是他心里那个洞还在,那个形状像沈新辞的洞,安静的、沉默的、从来没有愈合过的洞。它会在每一个安静的夜晚隐隐作痛,会在每一个春天的黄昏悄悄发痒,会在每一个看到“下辈子”这三个字的瞬间猛烈地抽动一下。

      不会好了。

      陆星星终于承认了。这件事,这道伤口,这段他用了很长时间假装自己不在意的往事,永远都不会好了。不是因为沈新辞死了,而是因为沈新辞死了,而他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来得及说。

      他喜欢沈新辞吗?

      他想了很久,想给自己一个笃定的回答,可是他给不出来。“喜欢”这个词太轻了,轻到撑不起这件事的重量。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沈新辞,他只知道没有沈新辞的日子是不一样的,空气的味道不一样了,阳光的温度不一样了,连自己呼吸的频率都不一样了。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也许叫依赖,也许叫习惯,也许叫后知后觉,也许叫失去后才懂得珍惜——随便叫什么,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

      沈新辞不在了。

      而陆星星还在。带着一个游戏账号,一行备注,一个挂在背包最深处的挂件,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虚拟灯光,和一个再也发不出去的消息,在每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子里,慢慢地、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活下去。

      像一棵被砍掉了一半的树,没有了枝叶,没有了形状,什么都不是了,可根还扎在土里,还活着,还在吸收水分和养料,还在用一种最卑微的、最没有尊严的方式,死皮赖脸地活着。

      活着。

      沈新辞没有做到的这件事,他要替沈新辞做下去。不是因为勇敢,不是因为坚强,不是因为任何听起来高大上的理由。只是因为沈新辞希望他活着,希望他好好的,希望他哪怕没有自己的照顾,也能在这个世界上继续往前走。

      “你这个人啊,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不在你身边了,你怎么办?”

      陆星星想起了沈新辞说这句话时的表情。那是他们见过的那顿饭上,快要结束的时候,沈新辞忽然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说了这么一句话。他当时还笑了,说“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你操什么心”。沈新辞也笑了,没有再说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沈新辞说那句话的时候,大概就已经知道了后来的很多事情。知道了他会死,知道了陆星星会一个人,知道了自己没办法再照顾他了,知道了自己所有的担心和不舍都只能变成一句轻飘飘的、在火锅店嘈杂人声中可以被轻易忽略的话。

      我不在你身边了,你怎么办?

      陆星星坐在重新亮起来的电脑前,第二次打开了沈新辞的账号。他打开了那个备注框,把“下辈子想娶的人”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我这辈子就嫁。”

      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

      系统提示:备注修改成功。

      他关掉了对话框,关掉了游戏,关掉了电脑。屋子里彻底安静了,只剩下冬天的风还在窗外慢慢地吹着。

      不会有人看到那句话的。沈新辞不会,任何人不会。那行字会和“下辈子想娶的人”一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个只有号主自己能看到的地方,永远地、沉默地、孤独地陪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账号,度过无数个没有人登录的日子。

      可是陆星星还是写了。

      就像沈新辞曾经写的那样。

      不是为了被看到,只是为了被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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