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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二月 相遇。“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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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他来时,雾刚好浓到看不清路。”
南城的雾是从江面上长出来的。
这话是江叙后来才想明白的。在他还对这个城市抱有某种文学性的误解时,他以为雾是天上落下来的,像雪,像雨,像一切从天而降的东西。但南城的雾不是。它是从江面上升起来的,从那些灰绿色的、缓慢流动的水面上,一缕一缕地蒸腾、汇聚、弥漫,然后顺着街道和楼宇的缝隙,钻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扇窗户,每一个人的肺里。
十二月,南城最冷的月份。
不是温度低,是湿。那种湿是往骨头缝里钻的,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江叙来南城三年了,还是没习惯。他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开窗帘看一眼——今天有雾吗?每天都有。区别只在浓淡。
十二月十七日,雾浓得像是有人在城市上空盖了一层棉被。
江叙站在一栋写字楼的门口,仰头看着那个他够不到的高度。楼是新的,玻璃幕墙,雾里看不清楚顶端,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梦。他手里捏着一份简历,纸已经被雾气洇湿了边角,软塌塌的,像一片蔫了的叶子。
他把简历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没有脏,但皱了。他又翻回去,用手掌压了压,想把那些褶皱压平。压不平了。他叹了口气,把简历卷成一个筒,塞进外套口袋里,推门进去。
大堂是暖的。
地暖,中央空调,空气里有某种昂贵的香氛味道——不是花香,是木质调的,像图书馆里的老书,又像某个品牌的专柜。江叙站在门口愣了两秒,觉得自己的羽绒服和这个空间之间隔着一整个阶级的距离。他的羽绒服是淘宝买的,一百九十九,穿了两个冬天了,袖口的绒已经磨没了,露出一层光滑的化纤面料,反着光。
他走到前台,说“我来面试的”。前台小姐看了他一眼,问“哪家公司”,他说“恒通资本”。前台小姐指了指电梯,“三十八楼”。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上映出他的样子——头发有点长,没来得及剪,被雾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色不太好,苍白里透着青,像没睡饱。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但不是熬夜熬的,是失眠失的。他对着电梯壁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一个“加油”的表情,但那个笑容还没成型就散了。笑给谁看呢?没人看。
三十八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面深灰色的大理石墙,上面嵌着银色的字——“恒通资本”。字体是瘦金体,笔画锋利,像刀刻的。江叙走进前台区域,看到一个穿套装的女人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台苹果电脑和一盆绿萝。
“江叙?”她问。
“是。”
“稍等一下,面试官还没到。”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区,“坐吧。”
江叙坐下来。沙发很软,比他出租屋里的床垫软多了。他靠在上面,差点陷进去。他赶紧坐直,怕自己一放松就会睡着——昨晚又没睡好,隔壁房间的租户带了个女人回来,隔断间不隔音,他听着那些声音一直到凌晨两点,然后开始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四百多条的时候天亮了。
等待区还有两个人。一个穿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翻看一沓文件,表情专注而冷漠。另一个是女生,穿着黑色套裙,妆容精致,正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的口红。江叙看了看自己——羽绒服,牛仔裤,运动鞋。牛仔裤的膝盖处有一个破洞,不是时尚,是真穿破了。
他想走。
不是第一次了。这半年来他参加过十二场面试,每场都是这种感受——从走进写字楼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那些HR看着他的简历,眼神里有一种统一的困惑:中文系?你来我们公司做什么?他解释过很多遍:我可以做文案、做策划、做新媒体运营、做行政助理,什么都行,我学得快。但对方的眼神告诉他:你学什么都快,但你学不会“合适”。
他站起来,准备走。
“江叙?”前台小姐叫他,“这边请。”
他愣了一下,又坐下了。不是想通了,是腿比脑子慢了一拍,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跟着人家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很大。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他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水。对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女的三十出头。男的穿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表情严肃。女的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得职业而空洞。
“江叙,中文系,今年应届毕业生?”女的开场。
“是。”
“为什么来应聘我们公司的行政岗位?”
江叙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遍了,答案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我对金融行业很感兴趣,虽然专业不对口,但我学习能力很强,我相信自己能够快速适应工作内容。而且我认为中文系培养的文字能力和逻辑能力,对行政工作也是有帮助的。”
他说完,对面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不是认可,不是否定,是“下一个问题”。
“你之前的实习经历都是在文化传媒公司?”男的发问,“有没有任何金融相关的实习或学习经历?”
“没有。但我——”
“你有没有了解过我们公司的主要业务?”
“我查过,恒通资本主要做股权投资和资产管理——”
“那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客户基本都是机构投资者和高净值人群。”男的打断他,“行政岗位虽然不直接面对客户,但需要配合业务部门做很多支持性工作。如果你对金融完全没有了解,上手会很慢。”
“我可以学。”
“学习是需要时间的。”男的说,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说“你不合适”,“我们需要的是一入职就能上手的人,不是还需要从头教的人。”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是徒劳。对方说得对,他不合适。他只是需要一份工作,但对方不需要一个“需要工作的人”。他们需要的是“合适的人”。这两个词之间的距离,是十二场面试的距离。
“好的,谢谢您的时间。”他站起来,“我们回去等通知。”
“回去等通知”就是拒绝。他第一次面试的时候就懂了。那些HR不会当面说“你不合适”,他们用一种温和的、体面的、不伤害任何人的方式告诉你——你不属于这里。而你能做的,就是走出那扇门,然后在下一次面试中,重复同样的流程。
他走出会议室,走过前台,等电梯。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在电梯下行的三十秒里,他看着数字从38跳到1,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不是放空了,是塞得太满了,满到什么都想不了。
一楼到了。他走出大堂,雾扑面而来。
湿的。冷的。白色的。看不见对面的街。
他站在台阶上,裹紧羽绒服,把拉链拉到最顶端,还是冷。南城的冷不是穿多少能解决的,它是那种无孔不入的、渗透性的冷,像有人在你的骨头里吹气。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份简历——皱的、软的、被雾水洇湿了的。
他掏出简历,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学校、专业、实习经历。那些字还是三天前打印出来的,清晰、工整、油墨味还没散尽,但纸已经不行了。他忽然觉得这张纸像他自己——表面上看还是那个人,但已经被这个城市浸透了、洇湿了、磨软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把简历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走进了便利店。
便利店在写字楼的一层,二十四小时营业,灯光明亮得刺眼。玻璃门上贴着“热饮第二杯半价”的广告,旁边是一张关东煮的海报,画着冒着热气的鱼丸和萝卜。江叙走进去,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拿起一罐咖啡。看了看价格,八块钱。他犹豫了一下,放回去,拿起旁边那罐——五块五。最便宜的。
他走到收银台,扫码,付款。收银员是一个年轻女孩,面无表情地说“需要加热吗”,他说“要”。她把咖啡放进微波炉,叮了一声,拿出来,递给他。
烫的。他把咖啡捂在手里,没喝。他是想喝的,但太烫了,烫得下不了嘴。他站在便利店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雾。雾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经过的车灯,一闪而过,像某种转瞬即逝的信号。
这是他来到南城的第三年,十二月十七日,他二十四岁零九个月。
毕业半年,面试十三次,零offer。存款还剩三千二百块,房租一千五,下个月交完就剩一千七。一千七能在南城活多久?他算过,省着花,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呢?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他站在便利店窗前,手捧着那罐咖啡,等它凉。
等它凉到能喝的温度。
然后那个人进来了。
便利店的感应门发出轻微的“叮咚”声。江叙没回头,他的注意力还在雾上——他总觉得雾里应该有什么东西,只是被遮住了,看不着。但仔细想想,雾里什么都没有,就是雾。它遮住的东西不是被藏起来了,是本来就不存在。
脚步声从身后经过,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干燥的,有节奏的。然后是冷藏柜门拉开的声音,矿泉水瓶被拿出来的声音,柜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走向收银台。
“一瓶水。谢谢。”
声音很低,很平,像冬天的湖面,没有一丝波纹。不是那种刻意的冷淡,是自然的、本来就那样的冷淡。江叙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他转过了头。
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背影。
深灰色大衣,剪裁利落,肩线笔直。围巾是深藏蓝色的,羊毛的,裹得很高,遮住了后颈。头发是黑色的,很短,发际线清晰。整个人像一把收起来的伞,紧凑、克制、没有多余的东西。
那人付了钱,拿了水,转身。
江叙看清了他的脸。
第一反应是——冷。不是表情冷,是气质冷。像冬天清晨的空气,干净,锋利,吸进去会让人清醒。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凹陷,瞳色很淡,是一种说不清是灰还是蓝的颜色。嘴唇薄,没有弧度,也没有表情。整张脸像一幅用铅笔画的素描,线条精准,没有颜色,也没有温度。
然后他看到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看,是落。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轻的,安静的,但你不能说它没有重量。
江叙愣住了。他手里还捧着那罐咖啡,保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人。便利店的白炽灯在头顶亮着,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无所遁形——他的黑眼圈,他起皮的嘴唇,他因为冷而泛白的指尖,全被看得一清二楚。
他应该移开视线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移不开。
那双眼睛太安静了。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同情,没有厌恶。什么情绪都没有。就像一个站在窗前看雾的人,雾在那里,他看见了,但既不觉得美,也不觉得烦。雾就是雾。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你是刚才面试的人?”
江叙眨了眨眼。他的大脑慢了半拍才处理完这句话的意思——你在三十八楼面试过吗?你是刚才那批面试者之一吗?你是恒通资本今天约见的人吗?
“是。”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你怎么知道?”
那个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江叙,停顿了两秒——那两秒钟很长,长到江叙觉得自己被放在了某种天平上,被称量了一遍——然后他说:
“他们不需要人。但我需要。”
江叙看着他的脸,试图从那上面找到某种提示——开玩笑?认错人了?还是某种新型骗局?但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面没有温度的镜子,只映出江叙自己茫然的表情。
“什么?”江叙问。
“我需要一个助理。”那个人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清楚,像在念一份合同,“私人助理。帮我整理文件、处理杂务。住的地方可以提供。工资是恒通给的三倍。”
江叙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是谁?”
那个人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过来。江叙放下咖啡——手指被烫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捧着那个滚烫的罐子,指腹已经发红了——他接过名片。
深灰色底色,银色字体,和三十八楼那面墙一样的风格。
沈清让。
恒通资本,合伙人。
没有头衔之外的任何多余信息。没有手机号,没有邮箱,没有公司地址。只有这个名字和一个职位。
江叙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人。名片上的名字和这个人的脸之间,有一种奇怪的契合——这个名字就应该是这张脸,这张脸也就该叫这个名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也许是因为“清让”这两个字,听起来就像冬天。
“为什么是我?”江叙问。
沈清让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江叙手里那罐咖啡,又看了一眼他发红的指尖,然后移开了视线。
“明天早上八点,三十八楼。”他说,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带上你的东西。”
他转身,走向便利店门口。感应门打开,雾涌进来,白茫茫的,把他的背影吞没了。大衣的下摆在雾里晃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江叙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名片,指腹还烫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罐咖啡——还是热的,没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烫得舌头发麻。但他没有吐出来,咽下去了。那个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热热的,像一颗被捂暖的石头。
他不知道自己被选中了什么。
但他没有拒绝。
人在最低谷的时候,任何一只手伸过来,都会抓住。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是可失去的了。没有工作,没有钱,没有未来,连简历都被扔进了垃圾桶。一个陌生人的名片,一句“我需要你”,和一根浮在水面上的稻草没有区别。
他走出便利店,雾还是一样的浓。
他抬起头,想看看三十八楼的灯亮没亮。但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栋楼大概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影子,罩在他头顶上。
他把名片放进口袋,和那把只有两把钥匙的钥匙扣放在一起——一把是出租屋大门的,一把是他的房间的。
然后他走进了雾里。
隔断间在城南,一个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江叙爬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没吃东西。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饥饿——不是没得吃,是不想吃。省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当你的生活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情时,吃饭就变成了一种机械动作,可有可无。
他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是坏的,要用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拧开,他试了三次才打开。玄关堆着三双鞋,不是他的,是隔壁房间那个跑业务的小伙子的。走廊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过,头顶的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出墙皮剥落的痕迹。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十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单是灰色的——本来可能是白色的,洗太多次了。桌子上堆着书,萨特、加缪、卡夫卡,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购买日期,最早的一本是四年前的。墙上贴着一张南城地图,被红笔圈了几个地方,都是他面试过的公司。
他关上门,把自己扔到床上。
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后背。天花板的裂缝还在那里,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棵倒着长的树。他数过四百多条,没数完,因为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他盯着那条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沈清让。恒通资本合伙人。私人助理。三倍工资。包住。
每一句都像假的。
他把名片从口袋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深灰色,银色字,纸张很厚,有质感,不像是随便印的。他翻到背面,空白。他把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对着那面发黄的墙壁。
“假的也没关系。”他想。他现在的生活已经够假了,再多一件假的事,又有什么区别?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前任租客留下的痕迹——一个图钉孔,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一行用铅笔画的正字,一共七个,不知道在计数什么。他伸出手指,描了一下那个正字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横,一竖,一横。七次。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沈清让的脸。不是全貌,是一双眼睛——瞳色很淡,像冬天的雾。他在便利店第一次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觉得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但此刻躺在床上,在黑暗中,他忽然不确定了。
也许不是没有东西。也许是有东西,但藏得太深了,深到他看不见。
他想,一个眼睛里有东西但不让人看见的人,和一双空洞的眼睛,是两回事。
他睁开眼,翻过身,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时间晚上十一点。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他的通讯录里只有三十几个联系人,大多是大学同学,毕业以后就没怎么联系过。最近的通话记录是三天前,打给母亲的,没接通。他后来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挺好的,别担心。”她回复:“嗯。”只有一个字。
他把手机放下,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不是因为焦虑——他已经过了那个阶段。刚毕业那两个月,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怎么办”“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下一份简历投给谁”。那些念头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绕着他的脑袋转,赶不走,也打不死。后来他就习惯了。苍蝇还在,但他听不见了。不是耳朵聋了,是神经麻木了。
他盯着天花板的裂缝,开始数。
一条、两条、三条……
数到一百二十三条的时候,他睡着了。
闹钟响了。
江叙睁开眼,花了三秒钟确认自己在哪里——出租屋,隔断间,单人床,天花板裂缝。他伸手按掉闹钟,看了一眼时间:七点。
外面有声音。隔壁房间的闹钟也响了,然后是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厕所门关上的声音。跑业务的小伙子又早起出门了。另一个房间是夜班保安,白天睡觉,晚上出门,和他们的作息刚好错开,偶尔在厨房碰上,互相点个头,谁也不和谁说话。
江叙坐起来,穿衣服。牛仔裤,毛衣,羽绒服。袜子只有三双,昨天换下来的还没洗,他从地上捡起来闻了闻,还行,穿上。鞋是帆布鞋,白色的,穿久了变成灰色的,鞋底磨薄了,走路能感觉到地面的纹路。
他走到厕所门口,等了两分钟,门开了。跑业务的小伙子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歪着,头发用发胶定了型,看起来像某个保险公司的推销员——他确实是。他们互相点头,他说“早”,对方说“早”,然后错身而过。
江叙洗脸,刷牙,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一眼。还是那个样子——苍白、疲惫、眼睛下面有阴影。他用手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压了两下,没压住,放弃了。擦了脸,走出厕所。
厨房在走廊尽头,窄得只够站一个人。灶台上有一口锅,锅底有一层黑色的糊渍,不知道是谁煮面煮糊了留下的。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方便面,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包。烧水,下面,煮了三分钟,捞出来,连汤带面倒进一个缺了口的碗里。
他端着碗回到房间,坐在床上吃。面的味道不好,咸,腻,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吃完,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沓还没投出去的简历——打印好了,五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
他拿起文件袋,又放下了。
不需要了。那个人说,明天早上八点,三十八楼,带上你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的语气里没有“请”字,也没有“可以吗”,他用的是陈述句,是命令句,是不容置疑的、已经替你做好了决定的那种语气。江叙已经很久没有被谁的决定覆盖过了。毕业以后,所有的决定都是他自己做的——投哪家公司,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他做得很累,因为没有人替他做。他做了很多决定,但没有一个决定让他的生活变好。
所以当一个人说“明天早上八点,三十八楼”的时候,他选择听话。
不是因为那个人可信,是因为他想把决定权交出去,哪怕只交一天。
他拿上文件袋,拿上钥匙,拿上那张名片。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十平米,灰色的床单,堆满书的桌子,墙上的地图,天花板的裂缝。他不知道自己今晚还会不会回来。
他锁上门,下楼。
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每一层的感应灯都是坏的,他摸黑走下来的,手扶着楼梯扶手,扶手上有一层灰,黏黏的。
走出单元门,雾还在。
南城的雾是不散的。它只是有时候浓一点,有时候淡一点,但永远在那里,像一层洗不掉的滤镜,罩在城市上空。今天比昨天还浓,能见度不到十米,对面楼的轮廓消失了,楼下的垃圾桶也消失了,整个世界被压缩成一个白色的、没有边界的空间。
江叙走进雾里。
从城南到城北,要换两趟公交。第一趟坐到市中心,第二趟坐到金融区。他上车的时候车厢里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把文件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路灯,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某种被稀释了的液体。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南城。
那时候他刚考上大学,从北方那个小城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屁股都坐麻了。出站的时候也是雾天,他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站在车站广场上,仰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雾很大,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雾后面一定藏着很多东西——高楼、商场、咖啡馆、电影院,所有他在小城里听说过但没见过的东西。他那时候很兴奋,觉得自己终于来到了一个“有未来”的地方。
三年后,他站在同一个城市的公交车上,手里拿着一个装简历的文件袋,去面试一个他连职位名称都记不清的助理岗位。
雾还是那个雾,城市还是那个城市,但他已经不是那个他了。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
金融区。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路上的行人穿着深色的大衣和西装,步子很快,手里拿着咖啡杯,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在打电话或者发语音。没有人看雾,雾对他们来说不是风景,是背景。
江叙走在这些人中间,像一个混进来的异类。他的羽绒服太旧了,他的鞋太破了,他的头发太长了,他的脸色太差了。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看,是扫,像扫码枪一样扫过他,识别出“不是同类”,然后迅速移开。
他走进那栋写字楼,大堂还是那个大堂,地暖还是那个地暖,香氛还是那个香氛。他走到电梯前,按了向上的按钮。电梯从地库上来,门打开,里面站着三个人,都是穿深色大衣的男女,手里拿着咖啡和文件。他走进去,站在角落,和他们保持着半米的距离。
三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他走出去。深灰色大理石墙,银色瘦金体字,前台小姐换了一个,不是昨天那个了。这是一个短发女生,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年轻一些。
“你好,我找沈清让。”他说。
“您是?”
“江叙。他让我今天来。”
短发女生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抬头,表情变了——不是变得更客气,而是变得更认真。“您稍等,我通知一下沈总。”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低声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江叙说:“沈总让您直接进去。走廊走到头,右手边。”
江叙点头,走过前台,走进那条走廊。走廊很长,两侧是磨砂玻璃隔断的办公室,人影绰绰,电话声和键盘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有打印机的墨粉味。他走过一扇扇门,看着门上贴着的名牌——投资一部、投资二部、风控部、法务部、财务部、行政部。他想起昨天面试的那个会议室,应该就在这层楼的某个地方。
走廊尽头,右手边。门是深色的实木门,没有玻璃,没有名牌,只有一个银色的门牌号:3801。
他敲门。
“进来。”
是那个声音。低,平,像冬天的湖面。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整面落地窗,但外面的雾太浓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办公桌是深色的,很大,上面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一盏台灯、一个相框。相框是扣着的,看不到照片。
沈清让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深灰色大衣,围巾已经取下来了,露出衬衫领口和一段脖颈。他的衬衫是白色的,没有褶皱,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带是深蓝色的,和昨天的围巾一个颜色。
他抬起头,看着江叙。
还是那双眼睛。淡的,冷的,像冬天的雾。
江叙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文件袋,羽绒服的拉链没拉,头发还是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走到哪里,该站还是该坐。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突然叫起来回答问题的学生,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清让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桌上的文件。
“坐。”他说,下巴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扬了一下。
江叙走过去,坐下来。椅子很舒服,皮的,有支撑感。他把文件袋放在腿上,双手放在上面,像一个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
沈清让没有抬头。他在看一份文件,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会停几秒,有时候会拿起笔在上面写几个字。他的字很小,很密,笔画锋利,像他的人。
江叙坐了一会儿,开始不自觉地打量这间办公室。
落地窗很大,但雾更大,窗外的世界被压缩成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像一个巨大的柔光箱,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阴影。书架靠墙,占了一整面,上面摆着文件夹、报告、经济类的书籍,也有一些小说和散文集——他看到了博尔赫斯、卡尔维诺、木心。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几件私人物品:一个黑色的马克杯、一盆多肉植物(看起来很久没浇水了,叶片有些发皱)、一块奖牌或者纪念章之类的东西,看不清。
办公桌上除了文件和电脑,还有一盏台灯。台灯是银色的,设计很简洁,灯臂可以调节角度的那种。灯没有开,但灯罩内侧有一层薄薄的灰。桌上还有一支钢笔,黑色的,笔帽上刻着一个字母,看不清是什么。
那个扣着的相框。
江叙的目光落在上面。银色边框,普通的尺寸,和办公桌上任何一个物件一样普通。但它扣着,这就让它不普通了。一个相框为什么要扣着?里面是什么照片?为什么不让别人看见?
也许是家人,也许是爱人,也许是某个再也不想提起的人。
江叙把目光移开。不是不好奇,是觉得看久了不礼貌。他已经学会了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收起目光,这是一个穷人在富人堆里学到的本能——不要盯着你看不懂的东西看太久,那会让你显得很没见过世面。
沈清让终于看完了那份文件。他合上文件夹,放在一边,抬起头,看着江叙。
“你的简历。”他说。
江叙愣了一下,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简历,递过去。沈清让接过来,看了一眼。就一眼。江叙不确定他有没有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因为他看的时间太短了,短到只够看一眼名字。
“中文系。”沈清让说。
“是。”
“读过《存在与虚无》?”
江叙又愣了一下。他的简历上当然不会写读过什么书,但沈清让为什么知道?他忽然想起昨天面试的时候,他手里拿着那本书——他习惯了等面试的时候看书,昨天带的是那本翻了很多遍的《存在与虚无》,扉页上写着“人是一堆无用的热情”。他在等候区的时候把书放在腿上,进会议室的时候塞进了文件袋里。沈清让看到过?在他经过等候区的时候?
“读过。”他说。
“萨特说‘他人即地狱’,你怎么理解?”
这是一个面试问题,但又不像是一个面试问题。江叙在过去的十三场面试中被问过很多问题——“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你的优缺点是什么”“你为什么选择我们公司”——但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萨特。
他想了想,说:“萨特的意思不是‘和别人相处很痛苦’,而是‘你在别人眼里的形象会反过来定义你自己’。你的存在是由别人的目光构成的,你无法逃脱被观看、被定义、被评判。这才是地狱。”
沈清让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叙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微微弯曲,像要拿起什么东西,然后又放平了。
“工资是恒通行政岗的三倍。”沈清让说,话题转换得毫无征兆,“住我那里,客房空着。工作内容是整理文件、处理杂务、喂猫。”
“猫?”
“一只猫。归。你不需要管它叫什么,你只需要喂它。”
江叙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是我”,但看到沈清让的表情,他咽了回去。那张脸上写着一种“不要问多余的问题”的信号,不是刻意的拒绝,是自然的屏障,像雾一样,温和地挡在你面前,让你知道有些地方是进不去的。
“好。”江叙说。
沈清让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门禁卡和一把钥匙,推过来。“门禁卡,三十八楼和公寓。钥匙,公寓大门。”他看着江叙,停顿了一下,“今晚搬过来。地址在门禁卡背面。”
江叙拿起门禁卡,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个地址——南城,滨江路,云锦公寓,1702。
滨江路。云锦公寓。他知道那个地方。那是在江边的豪宅区,他坐公交车经过的时候看到过那些楼——玻璃幕墙,江景阳台,门口有保安和喷泉。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住进那种地方。
“你的办公桌在外面。”沈清让站起来,走向门口,“我带你过去。”
江叙跟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有人经过,看到沈清让,都会微微侧身让路,叫一声“沈总”。沈清让点头,不回应,脚步不停。他走路的姿态很好看,步幅均匀,不紧不慢,背挺得很直,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外面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区,有几个工位,但只坐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男人,正在打电话,看到沈清让出来,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叫了一声“沈总”。沈清让点头,指了指靠窗的一个工位,对江叙说:“那里是你的。”
工位靠窗,桌子上有一台电脑,一沓打印纸,一个笔筒。窗户外面是雾,什么都看不见。
“办公用品找行政领。”沈清让说,“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正式工作。”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门关上了。
江叙站在工位旁边,手还放在文件袋上。那个正在打电话的年轻男人挂了电话,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新来的?”
“是。”江叙说,“江叙。”
“我叫周远,也是助理。”年轻男人站起来,伸了个手,“不过我是业务部门的,你是沈总的私人助理?”
“应该是。”
周远的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不是好奇,是某种“你保重”的意味。“沈总人挺好的,就是话少。你习惯就好。”
江叙点点头,坐下来。他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是公司的登录界面,他没有账号,进不去。他把电脑关了,从文件袋里拿出那本《存在与虚无》,翻开,找到昨天读到的那一页。
“人是一堆无用的热情。”
他读了几行,没读进去。脑子里一直在转——沈清让的脸,沈清让的声音,沈清让的手指,沈清让说“喂猫”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好像“猫”和“文件”是一个类别的物件。
他合上书,看着窗外。
雾还是那么浓。落地窗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柔光屏,把外面的世界过滤成一片均匀的白色。他看不清对面有什么,但隐约觉得,那层白色后面,有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高楼,不是江景,不是任何一种物质的存在。
是一种可能。
一个他不敢命名的、不确定的、随时可能消散的可能。
他把书放回文件袋,站起来,走到窗前。玻璃是凉的,他把手贴在上面,指尖的温度被玻璃吸收,凉的变成更凉的。
楼下隐约有车声,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想,南城的雾是没有声音的。
但此刻,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规律的,有力的,提醒他还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被选中了什么。但他没有拒绝。
人在最低谷的时候,任何一只手伸过来,都会抓住。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已经没有什么是可失去的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瞬间,三十八楼的办公室里,沈清让正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同一片雾。
他的手里拿着江叙的简历。
中文系,二十四岁,应届毕业生。
实习经历:文化传媒公司文案助理、出版社编辑部实习生、文学网站内容编辑。
自我评价:热爱阅读和写作,学习能力强,善于沟通。
沈清让看了两遍。
然后把简历放在桌上,压在台灯下面。台灯的底座旁边,是那个扣着的相框。
他拿起相框,翻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逆光,看不清脸。只有轮廓——肩膀、后颈、头发。那个人站在一片光里,正要走远。
沈清让看了几秒,把相框重新扣回去。
窗外,雾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