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未满》顾染

1、Chapter 01 奇怪的名字

　　●REC

　　记者小姐，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叫吴满桌吧，毕竟满桌这两个字初听起来十分怪异，像个摆设，不像个人名。

　　好好好，既然你很好奇，那么我现在就来仔细讲给你听，满桌这两个字，字面意思很好理解，就是四个孩子各守一边坐满整个八仙桌。

　　记者小姐，你知道八仙桌是什么吧？我不知道你这个年龄有没有见过那种物件。八仙桌啊，就是那种四个腿的方桌，长腿短腿的都有，我们金水镇那边的大多数家庭都使用短腿八仙桌。

　　通常桌面上都刷着一层枣红色油漆，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围坐在八仙桌四边吃饭。如果一个家庭里面头三个孩子是女孩，那么第四个女孩子的名字就会叫做满桌。

　　满桌呢……满桌意味着父母苦苦哀求老天爷，家里四个女孩儿已经凑满一桌，可千万别再来啦。

　　记者小姐，你明白了吗？

　　哦，明白就好，你不仅看起来长得聪明，脑子也好用，西装很适合你，背包也很不错。

　　等等，你在说什么？你说……“满桌”是社会与家庭……对一种性别的阻止，以及对另一种性别的召唤，更是一种对尚未出生与已经出生女孩子的……无形杀戮。

　　记者小姐，你这样讲起来感觉有些深奥，我大概能明白你的意思，拜托你下次说得通俗一些，我年轻时候没少看书，所有词语对我来说都不陌生，可是现在老了，脑子转得比你们年轻人慢半拍，反应速度总有些跟不上趟，唉，对于这种事，我也很无力，有谁愿意变老呢？

　　我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有的时候，人的身体年龄和内心年龄不匹配，我经常一觉醒来觉得十八岁的自己仿佛被锁在了一具八十岁的身体里，年龄对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牢笼啊……

　　你说跑题了？啊，好吧，言归正传。

　　反正呀，“满桌”表示这个家庭向苍天祈愿下一个孩子是个男孩，所以我的名字叫做满桌，吴满桌。

　　什么？你说……简而言之，我的名字不是一种祝愿，是一种诅咒。

　　嗯，你这样讲没问题，我认同。

　　记者小姐，你又在问什么？哦，我的女朋友？

　　咦？你好像对她蛮感兴趣的样子……

　　好吧，那就说说她，我很喜欢讲她，但是呢，我只能给你讲她二十岁以前发生的故事，二十岁以后我一个字都不想讲。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就是单纯不想讲。

　　好好好，我不啰嗦，继续讲。

　　我的“女朋友”，她呀，她的名字叫做小岔子，你知道树木有躯干也有枝桠吧，小岔子就是你不属于这个家里正根的意思，是旁枝，是分叉，是累赘，是差错……归根结底，小岔子这个名字想表达的就是一个不受家里欢迎的性别。

　　对的，没错，她叫孙小岔，和吴满桌的意思差不多，我们镇上有些该挨千刀的恶心东西平时总爱管她叫“小裤衩”，她因为这件事情哭过好多次鼻子呢。

　　记者小姐，你这个年纪听到“满桌”和“小岔子”一定觉得很陌生，很遥远吧，遥远得像正在翻阅一本旧黄历，毕竟我们之间的年纪相差得太远。

　　你出生到现在才二十几年，而我出生在上个世纪，你对这种事不了解，我也不会觉得丝毫奇怪，我和你比起来已经是一件死气沉沉的老物件了。

　　人呀，活到八十几岁，就会发现自己已经沦为一件骨缝松松垮垮的无用摆设，油漆剥落，满身裂纹，纵使心里不服输地想着给这个世界争光添彩，实际却在给这个世界添麻烦。

　　悲观吗？确实有一点。

　　瞧我，又说跑题了，继续讲我和小岔子的故事吧，我们认识得很早，我可以说是她的救命恩人。

　　小岔子生在冬天，她爷爷老孙头见到儿媳妇生下的是个女儿就扔到了外头的雪堆，那年八岁的我在从供销社打酒回来的路上看到了雪堆后放着一个破布抱着的婴孩，就把酒瓶塞进怀里给小婴儿抱回了家。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雪堆的形状……就像是一座坟，也记得小岔子被冻得青紫的小脸，很多小孩出生都挺难看，像小猴子，小岔子不一样，小岔子是个很漂亮的小婴儿，尤其是她的嘴唇，可是那么让人怜爱的小婴儿，就被孙家扔到了外面，像是倒掉一碗剩饭。

　　“吴满桌，老子问你，咱们老吴家四个赔钱货还不够多？你抱回来这么一个赔钱货是嫌你爸心里不够赌吗？”吴子龙抬手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那我咋办？见死不救？”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反问吴子龙。

　　“她有她的命！”吴子龙瞪着眼珠对我吼。

　　“啥命？”我妈抱着小岔子问吴子龙。

　　“贱命！谁让她不争口气，谁让她妈肚子不争气，谁让她不是男孩！”吴子龙那句话让我们全家一瞬间陷入沉默。

　　记者小姐，你也听出来了吧，吴子龙那句话不只是在说小小婴孩，也是在说我妈，说我们姐妹四个，那个时候我们思想都很愚昧，愚昧到以为身为女孩是个错误，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像是被捏住致命把柄一样都不吭声，如果放到现在，我一定怼得他说不出话来。

　　吴子龙就是那么一个把人生所有不如意都归结到别人身上的下三滥，自从家里生下第一个女儿开始的那天，他就开始责怪我妈的肚皮，就跟古代那些动不动就把亡国之罪怪罪到美人身上的蠢货一样，不怪自己的欲望，不怪自己的荒淫，不怪自己的野心，就会怪女人，跟泼皮无赖有什么两样？

　　记者小姐，你一定觉得我用这些听起来很刺耳的词语形容父亲很过分吧，没关系，过分就过分吧，我现在已经活到了没有人敢管我的年龄，老有老的坏处，老也有老的好处，老了可以随便骂人，真爽！等你老了也可以试一试！

　　哦，对不起，真对不起，我又跑题了。

　　来吧，我们继续讲小岔子的故事，你一定很好奇，小岔子后来是怎么活下来的吧？这件事情当然还是与我有关，人啊，不会无缘无故相逢，我们之间的缘分从她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