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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part1 观众 我见证艺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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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奇里奥斯出名了。
他是一名雕刻家,他本来默默无名,但他现在出名了。
这位雕刻家最有特色的地方,是他有一个奇怪的规则。他在一段时间内只会展出一件作品,过了这段时间之后,展示过的作品就再也不会出现,有人说是雕刻家将它销毁了,也有人说是被拍卖了,但他的作品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第二次,这个规矩从来没有变过。
我知道这位雕刻家的时候,他还是位无名小卒。
那似乎是奇里奥斯第一次参加展出,在一个综合性展会上,在众多艺术品之中,展出了一支玫瑰。
我被这支玫瑰吸引了。它有着金属的身躯,灿灿地闪着展厅里打上去的光,那光像是挂在滑板上的露珠,随着玫瑰花瓣的抖动一滴一滴的落下来。它在奋力地绽放,仿佛已经开始燃烧自己的生命,将自己最艳丽的一面展现在观众的面前。我看呆了,旋即震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朵真正的玫瑰,只是一件金属制的雕刻作品。
“你喜欢这件作品吗?”
突然有人和我搭话,打断了我的思路。
来者是一名男性,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颇有一种艺术家的气息在身上。
“我喜欢这件作品。”我回答他:“这朵玫瑰给我的感觉很奇妙。它明明栩栩如生,却又仿佛在幻想之中,遥不可及,无法触碰。”
男人沉默了,看着玫瑰,许久没有说话。
我纠结于他身上的气息,最终忍不住开口询问:“先生是做艺术的人吗?”
他愣了一下,开口回答:“姑且也算是一位雕刻师。”
我追问道:“你也能做出如这玫瑰般道作品吗。”
他摇摇头:“我做不到。”
我又问他:“我能看下你的作品吗?”
他又无奈地摇头:“我还没有作品。”
于是两人陷入沉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随后,我向这位雕刻师告别,去观看其他展出的作品,不知不觉就到了日暮时分。离开时,我又看见雕刻师,仍旧站在玫瑰面前,一言不发地盯着它。
我不禁好奇,又去询问他:“雕刻师先生很喜欢这件作品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了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我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玫瑰。”
“玫瑰不就在这里?”
“我在等待玫瑰。”
他又重复了一遍,用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我开始怀疑“玫瑰”是个人名。于是我问他:“玫瑰来了吗?”
“没有”他说:“但玫瑰会来的。”
话音刚落,展馆里响起了清馆的广播声音,我没再管这个奇怪的雕刻师,径直离开了。
(2)
在展出那朵玫瑰之后,奇里奥斯出名了。
我对这件事情一点都不意外,那朵雕刻出来的玫瑰确实非常对精妙。能让金属变成栩栩如生的植物是一方面,最让人痴迷的是它身上那种虚无缥缈的迷幻色彩,我很难用言语去形容那种感觉,但我时常觉得这不应该是存在于人世间的东西,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性。
那朵玫瑰在艺术品市场被炒到了高价,一位富豪愿以上亿的价格购买它,但是被奇里奥斯拒绝了。玫瑰展示了一段时间过后,奇里奥斯收回了它,然后这朵玫瑰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的眼前过。
取而代之的,奇里奥斯拿出了一件新作品。
同样是一件精妙绝伦的作品。那是一座城堡,矗立在悬崖的旁边,周围还围绕着一片森林。看到这件作品,我不禁怀疑奇里奥斯是如何将它做出来的。一只猫大小的雕刻作品,却能将森林里的每一片叶子都雕刻出来,用设备看,甚至可以看清叶子上的脉络,究竟是怎样的技术才能做到这一点。
“你喜欢这件作品吗?”
突然有人向我搭话,是一位男性的声音。
我回头,看见了一位穿着简单白衬衫、颇具艺术家气息的男性,他的胸前别着名牌,上面写着“奇里奥斯”。
“我很喜欢这件作品。”我回答他,并主动邀请他握手:“初次见面,真的很荣幸见到您,奇里奥斯先生,您的作品真的让人难以想象。”
奇里奥斯不知道为什么愣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我伸出的手,简单的回应问好后,试探着问了我一句:“我们是否在这里见过?”
出乎意料的问题,我思索了一下最近的行程,并没有见过奇里奥斯先生,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奇里奥斯得到我的回应后露出了十分震惊的表情,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于是我接着这个机会,向他请教了许多雕刻方面的问题。
“奇里奥斯先生,请问您是怎么做到如此细致的雕刻的?”
“奇里奥斯先生,请问您雕刻这些作品的灵感来自于哪里?”
“奇里奥斯先生,请问那支玫瑰去了哪里,它还会再展出吗?”
他沉默着,最终只回答了一句话:“抱歉,我不能说。”
虽然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回答,但这也是意料之中。雕刻师各自有各自独特的技术与想法,这衡量了他们的商业价值与艺术价值,不告诉外人,是很正常的行为。
我为自己问问题的无礼行为向他道歉,他笑着接受了。最终,他想了想,说:“我一直在等待玫瑰。”
这句突入其来的话我没有反应过来,不过脑子下意识地就回复了一句:“您等到玫瑰了吗?”
“没有。”奇里奥斯说,“但玫瑰会来的。”
(3)
奇里奥斯的名气越来越大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独自的展厅,尽管偌大的房间中只有一件作品。
在这期间,他有时一周展示一件作品,有时一个月展示一件作品,也有时一天就展示一件作品。他保持着极高的作品创作速度,他的作品展出几乎没有空档。唯一不变的,是他依旧同一时间只展出一件作品,而先前被替换下来的作品,永远不会售卖,也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世人面前。
这次的展览,我又遇见了第一次看玫瑰的那位雕刻师,他依旧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衬衫,一动不动地盯着奇里奥斯的作品。
这次是我主动和他打招呼:“你好,雕刻师先生。”
他愣了一下才回应我:“你好小姐,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忘了。”
“并没有,虽然交谈不多,但我感觉你是个有趣的人。”我顺着他的目光,向奇里奥斯这次的作品看去。奇里奥斯这次的雕刻抽象了起来,像是某种巨型外星生物的巢穴,骨架式的结构交错纵横,又像是一只巨大的骨龙,横卧在展览玻璃柜中间。奇里奥斯的作品风格总是相差很大,但不变的是,他的作品总是充斥着那种我难以言喻的神性。
“雕刻师先生最近有作品了吗?”我问他。
雕刻师还是摇摇头:“没有。”
他好像十分失落,我开始思考自己问出的这句话是否戳中了他的某些伤心处,但话已出口无法挽回,不如说点什么安慰他。于是我对他说:“我能感觉出来,你会是一位优秀的雕刻师。你或许也能做出像奇里奥斯这样无与伦比的雕刻作品。”
“那就借你吉言了。”这番话应该是真的安慰到了他,因为我看见他笑了。
“对了,”我突然想到,“你还在等待玫瑰吗?”
“没错。”他点点头。
“那你等到了吗?”
他摇摇头。
他说:“但玫瑰会来的。”
(4)
奇里奥斯的作品失窃了,连续两次。
第一次失窃的作品是一个小巧的八音盒,拳头大小,上面雕刻着精美的欧式花纹,八音盒上还立了一支小蜡烛,烛心燃烧着,火焰仿佛在随着八音盒发出的音乐闪烁,尽管这只是一件雕刻作品,八音盒并不能发出声音,而火焰也不是真正燃烧。
这是奇里奥斯作品里面难得的比较小巧的作品,偷窃者可能也是瞄准了这一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偷走了它。
巧合的是,那天我随着学校的老师去看了展出,有幸遇到了奇里奥斯先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奇里奥斯先生,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有着艺术家的气息。
但我感觉他是个冷漠的人。
奇里奥斯先生似乎不是很愿意和别人交谈,我有许多艺术上的问题想去请教他,但他似乎在躲着我,或是说在躲着所有人。有人与他搭话,他也只是敷衍了几句就过去了。
真是一个怪诞的雕刻家。
当天展览结束之后,我看到了新闻报道,这次展出的八音盒失窃了,警察还在抓捕盗窃者。
想要盗窃奇里奥斯作品的人,从来不在少数。他的作品从来不对外售卖,也从来不展出第二次,这些奇怪的规则让他的作品在艺术品收藏者的圈子里变成了一种神一般的存在,能拥有奇里奥斯作品的人,一定会是最有门道最有权势的人。只是可惜的是,从来没有人获取过奇里奥斯的作品。所以一些狂热的奇里奥斯爱好者、以及一些想钱想疯了的人,不得已把获取作品的办法迈出了法律的界限。只是,之前诸多想走歪门邪道的人,从来没有成功过——所以这次是奇里奥斯作品第一次失窃。
警察十分重视这件事情,但奇里奥斯似乎觉得无所谓。第二天,他就摆了一件新的雕刻上去。可能是刚发生盗窃的缘故,这次来看展出的人异常的多。
这次展出的作品是一块石头,相较于之前那些精美的雕刻,这块石头显然没有那么精细了,但反而给人一种大智若愚的感觉,环绕着奇里奥斯作品独有的幻想感。
我在人群之中,又看见了那位穿着白衬衫的雕刻师。
我上前与他搭话:“你好,雕刻师先生,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你好。”他说,“又在展览里看到你了,看来你真的很喜欢奇里奥斯的作品。”
“我也经常看见你。”我说:“你最近有作品了吗?”
他还是摇头:“没有。”
“那你来这里还是在等待玫瑰吗?”
雕刻师听到这个问题,第一次犹豫了。他低下头,思索了好一阵后才回答我:“没错,我还是在等待玫瑰。”
雕刻师说:“但玫瑰可能不会来了。”
……
当天晚上,我又看到新闻,奇里奥斯的作品失窃了,就是今天展出的那块石头。奇里奥斯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马上替换一件作品上去,而是暂时关闭了展览馆,宣布无限期歇业。过了不到一周,窃贼被抓到了,但被偷走的艺术品却没有追回来。
奇里奥斯可能不会再展出作品了。当时,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一位有着自己独特的规则,独特的个性的艺术家,连续两次发生作品失窃的事情,多少有些不太正常。也有人传,说是奇里奥斯想要售卖作品了,但是放不下之前摆出的架子,只能以这种作品失窃的方式作为噱头,转手再把“失窃”的作品卖出去。一时间,各种各样的说法在圈子里肆意传播。
两个月后,奇里奥斯拿出了新作品,恢复正常的展出了。而盗窃这种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恢复展出的第一天,我在展览馆又碰见了雕刻师先生。我与他的对话总是那几句,似乎已经成了某种固定的规则。
“我在等待玫瑰。”雕刻师说,“玫瑰还没来,但玫瑰会来的。”
(5)
奇里奥斯来到我们学校上了一场公开课,不得不说,我们学校作为全国数一数二的艺术院校,确实有十分强大的实力和资源。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奇里奥斯先生。他是一位健谈的人,但我听他演讲的内容,无法把他和创作出那些作品的“奇里奥斯”连接在一起。一些基础的、规范的艺术知识,在学校的普通课程中就能听到。可能奇里奥斯也意识到了些什么吧,他讲着讲着,话语中间的停顿开始变多,逻辑开始变得混乱,最终他缄默了,低下了头。
演讲的末尾是自由提问的环节,于是我举手问他:“您好,奇里奥斯先生,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制定那样奇怪的规则呢?”当然是指他那只展出一件作品且一件作品只展出一次的规则。
“我自己的规则罢了。”奇里奥斯说,“当这个规则被打破时,我也将不再展出作品。”
“那么奇里奥斯先生,您认为什么是‘美’呢?”
他还是缄默,许久之后,他抬起了头。
“美是未知。”
奇里奥斯抬起头,我才发现他的眼睛里,满是惊恐与不安。
“美是神。”
这句话我倒是能理解,古往今来许多闻名世界的艺术品都带有神话色彩,而奇里奥斯的作品里,也总是洋溢着一种“神性”。
演讲结束后,我又遇到了奇里奥斯先生,或是说是奇里奥斯先生来找我的。
“我在等待玫瑰。”他开口就是这句话。
我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找我,更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莫名其妙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他的眼中依旧写满了恐惧:“请让玫瑰快点到来吧。”
(6)
今天是特殊的一天,无比特殊的一天,特殊到圈子里的人都为之而震动与疯狂。
奇里奥斯打破了他的规则,他重复展出作品了。这代表了这么多年来,奇里奥斯终于有一件作品,能够第二次出现在世人眼前了。
这件重复展出的作品,正是奇里奥斯第一次展出的作品,是那朵艳丽娇媚的玫瑰。
作为奇里奥斯的忠实观众,我自然也去了展览,去看了那朵在多年前就将我深深吸引住的玫瑰。它还是那样绽放着,仿佛烧着火焰,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就这样绽放着。只是它金属的身躯上,多少失去了一些光泽。这也是难免的事情,毕竟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一件作品了。
我在展厅四处环顾,果然找到了那位白衬衣的雕刻师先生。雕刻师坐在正对玫瑰的一张椅子上,麻木地盯着它。
我朝他搭话:“你好,雕刻师先生,这就是你等的玫瑰吗?”
他依旧麻木地,将视线挪开那朵玫瑰,看向了我。然后我看到,不断的有泪水从他的眼角落下。
“没错,这就是我等的玫瑰。”
那天,我与雕刻师聊了很多内容。但当我问到玫瑰的问题,问到他为什么总说自己没有作品的问题,他总是缄默不语。在他的沉默下,我们的谈话总是步入一个尴尬的死胡同,我只能想办法转移话题。
“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就在等待玫瑰了,你认识奇里奥斯吗?知道他有一天会重复展出这朵玫瑰?”
他思索了一会儿,跳过了我的第一个问题:“我知道这朵玫瑰会有重新展出的一天,但我不知道这一天会在什么时候来,所以我一直在等待。”
雕刻师也问我了许多问题:“你见过奇里奥斯吗?”
我摇摇头:“没有。”
听到我的回答,雕刻师的眼里闪烁了一下,没有继续再说什么。但我没有结束,我接着答案说道:“我一直都想见见奇里奥斯,问问他是如何雕刻出这样的作品的,问问他那奇怪的规则,问问他眼中的‘美’是什么样子的……但是我怕我真的见到他,会紧张地忘了问这些问题。”
雕刻师突然笑了,他说:“不用紧张,你的确问了。”
我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我问了?问谁?奇里奥斯吗?可我还没见过他。姑且,我把这句话当成是他对我的鼓励。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沉默一段时间后又聊些有的没的的话,总之没什么营养,只能当做消磨时间的玩笑话。
可是,我突然意识到,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消磨时间?还是说,我也在等待些什么吗?
黄昏时分,众多看展的观众陆续离开,展厅里逐渐变得冷清。雕刻师突然对我说:“这是奇里奥斯最后一次展出了。这也将是他最后一件作品……不,这从来不是他的作品。”
雕刻师说话向来这样,我经常听不懂他想要表达什么:“这为什么会是他的最后一次展出?”
“因为规则被打破了。”他微微笑着,“我曾经向你说过。”
他接着说:“这个规则,出现就是为了被打破的。我曾经害怕它被打破,到后来我期待它被打破,到今天它终于被打破了,而奇里奥斯也将离开雕刻艺术。”
黄昏结束了,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只剩一轮圆满的清月嵌在夜幕上,玫瑰就着微弱的月光,仍旧在燃烧。展厅里除了我与雕刻师,已经彻底没人了。清馆的广播声响了许多次,到最后负责广播的工作人员也离开了。我本来也想走,但雕刻师留下了我,我以为会有保安来驱赶我们,但最终也没有人来。于是我们一直等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刻。
“你曾经问,美是什么。”雕刻师说,“美是未知,美是神……”
“美是未知的神陨落的时候。”
我看见那朵玫瑰花,将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了。
金属的花瓣开始一片接着一片掉落,还没有触碰到地面就化作粉末飞散在空中,那些化作粉末的花瓣仍没有失去光泽,在月光下,飞舞在白色的展厅里,构成了一片灿烂的星河。
玫瑰凋谢了、枯萎了、化作了碎片与粉尘——这是奇里奥斯最后的作品。
雕刻师伸出手,尝试去触碰那片星河,他触碰不到那片星河。于是他哭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伸手触碰着的虚无,给予了他无与伦比的安慰。
我也被眼前的这幅画面所震撼。那朵金属玫瑰真的像是活物一样,渐渐的枯死了,最终完全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连带着“奇里奥斯”,永远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7)
在那以后,奇里奥斯不再展出任何作品,甚至连他这个人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圈子里众说纷纭,有人说他江郎才尽,再也做不出来那般精妙的雕刻;有人说他生了重病,英年早逝;也有人说他厌倦了纷杂的名利,找了个世外桃源隐居……但不管江湖上的传言如何,奇里奥斯都永远的消失了。
后来,我的学生问我,为什么我总喜欢坐在展览厅里,一坐就是一天。
“我在等待玫瑰。”我回答我的学生,“等待一朵燃烧着自己绽放的、艳丽又娇美的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