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咒经幡魂》南藏措

9、被迫分离，驱逐三年。 为什么，世

　　喇嘛盘腿坐在铺着藏毯的石台上，手中的转经筒缓缓转动，诵经声低沉而肃穆，可那经文里，没有半分慈悲，只有对所谓“离经叛道”的彻底宣判。他缓缓睁开眼，眼眸浑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我和江措，薄唇轻启，用低沉而冰冷的声音，说出了最终的裁决。

　　在这个村子里，喇嘛的话，就是佛祖的旨意，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天命，没有人敢反驳，更没有人敢违抗。

　　族长是个满脸褶皱、身形佝偻的老者，身上穿着藏式长袍，手里攥着刻着宗族纹路的木杖，他站起身，走到人群中央，苍老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声，传遍了整个村落，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石子，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没有一丝一毫的情面可讲。
　　宗族众人听令，依喇嘛旨意，现对江措、顿珠二人，做出如下判决。

　　“第一，江措，伤风败俗，有违伦常，亵渎山神，即刻驱逐出村，三年之内，不准踏入格拉拉山半步，不准靠近村落百里之内，违者乱棍打死，抛尸雪山，

　　“第二，顿珠，身为宗族子弟，不思传宗接代，反倒行此苟且之事，罪孽深重，限三个月内，必须听从宗族安排，娶妻成家，繁衍后代，以赎自身罪孽。若敢违抗，或是拖延，当场打断双腿，废除宗族身份，永久逐出宗族，永生不得归乡！”

　　“第三，二人此生，生生世世，不准相见，不准通信，不准有任何挂念，不准提及彼此姓名，彻底斩断所有牵连，若有违背，二人均受宗族极刑，绝不姑息

　　三句判决，三道枷锁，硬生生将我和江措之间的情意，剁得粉碎，连一丝一毫的余地都不曾留下。

　　周围的村民开始窃窃私语，那些话语里满是鄙夷与指责，像一根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我们身上。

　　“真是造孽啊，两个男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亏他们平时看着老实，居然这么不知廉耻，脏了我们格拉拉的雪山
　　“就该把他们都赶走，免得带坏了村里的孩子，触怒山神，降灾给我们。
　　“顿珠也是糊涂啊，家里就他一个儿子，不娶妻生子，断了香火，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

　　那些议论声，那些鄙夷的目光，像潮水一般将我们淹没。在这个思想闭塞、恪守着最落后封建礼教的藏族村落里，传宗接代是男人毕生的使命，同性相恋是天理难容的禁忌，是整个宗族都要为之蒙羞的丑事。没有人在乎我们之间的真心，没有人在乎我们相伴多年的情意，他们只看到了所谓的“离经叛道”，只想着用最残酷的方式，将这份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彻底碾碎。

　　江措就跪在我身侧，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袍，原本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绝望与慌乱，听到判决的那一刻，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连指尖都在发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我，眼眶瞬间通红，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滴在脚下冰冷的冻土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只能轻轻唤着我的名字：“顿珠……”

　　那一声呼唤，轻得像风，却疼得我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面色冰冷的族长，看着周围冷漠的村民，看着眼神绝望的江措，心底积压的痛苦与愤怒瞬间爆发出来，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声音嘶哑而破碎，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我不接受！我绝不接受！”

　　“要走，我们一起走！要留，我们一起留！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走到江措身边，想要紧紧握住他的手，可刚一动，就被身旁几个宗族里的长辈死死按住肩膀，狠狠摁在地上。他们的力气大得惊人，粗糙的手掌死死扣着我的头，让我动弹不得。

　　“由不得你”族长猛地将手中的木杖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打断了我的嘶吼，他眼神阴鸷，满是怒火，“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竟敢违抗喇嘛旨意，违抗宗族规矩，简直是大逆不道！”

　　“来人！把江措带走！立刻赶出村子！”

　　族长一声令下，人群中立刻冲出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壮年壮汉，他们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凶狠，二话不说，一拥而上，死死抓住了江措的胳膊和腿。

　　江措瞬间慌了，他拼命地挣扎着，瘦弱的身子在壮汉的拖拽下剧烈摇晃，他手脚乱蹬，拼命想要挣脱那些禁锢，他朝着我的方向，拼命伸出手，那只手瘦骨嶙峋，却带着无尽的渴望与不舍，想要触碰我，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

　　眼泪彻底决堤，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嘶哑破碎，在呼啸的风雪中，一遍遍绝望地呼喊着我的名字：“顿珠！救我！不要丢下我！”

　　“顿珠——！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你一定要来找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挣扎得越来越用力，可那些壮汉根本不管他的哭喊，下手狠厉，拖拽着他往村口的方向走去。他的藏袍被扯得凌乱，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满是泪水与尘土，每一次挣扎，都只是换来更粗暴的拖拽。

　　我被人死死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粗糙的土，膝盖被狠狠磕在地上的碎石棱角上，尖锐的石子瞬间划破了皮肤，鲜血顺着裤腿缓缓渗出，染红了身下的土，钻心的疼痛传来，可我却感觉不到半点疼。

　　比起身体上的伤痛，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被强行带走、生生分离的痛苦，才是真正的剜心之痛。

　　我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想要抬起头，想要挣脱身上的禁锢，想要冲过去拉住江措，我嘶吼着他的名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可无论我怎么挣扎，都只能被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江措被那些壮汉拖拽着，一步步远离我，远离这片我们一起长大、一起放牧、一起依偎着看雪山日出的牧场。他的手一直朝着我的方向伸着，眼神死死地锁定在我身上，满是不舍与绝望，直到他的身影，一点点被格拉拉山路口的风雪笼罩，一点点变得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

　　周围的村民渐渐散去，没有人再看我一眼，只剩下按压我的几个人，在确认江措已经被彻底赶走后，才松开了手，冷冷地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转身离开。

　　空旷的村落中央，只剩下我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冰冷的土上。

　　那一天，格拉拉山的风很大，大到能将人的骨头都吹透。狂风卷着细碎的雪，狠狠砸在我的脸上、身上，冰冷刺骨，经幡被吹得几乎要断裂，玛尼堆上的石子被风吹得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悲剧呜咽。

　　我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起身，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痛苦。我缓缓握紧拳头，狠狠砸在脚下坚硬的冻土上，一下，又一下，没有丝毫留情。

　　土坚硬冰冷，拳头很快就被磨破，鲜血顺着指缝流淌出来，滴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与洁白的雪山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可我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想着用身体上的痛，去掩盖心底那片空落落的、撕心裂肺的疼。

　　江措。

　　我在心底一遍遍默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口就像是被刀狠狠扎了一下。

　　他被驱逐出村，身无分文，孤身一人，在这茫茫藏地，在这荒无人烟的雪山边缘，该怎么活下去？他那么温柔，那么胆小，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牧场，没有独自面对过外面的风雪，没有经历过这般残酷的磨难。

　　三年。

　　整整三年。

　　不准他踏入格拉拉山一步，不准我们相见，不准我们通信，甚至不准我们挂念彼此。

　　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情意，那些相伴多年的朝夕，那些在雪山下许下的誓言，又怎么能说断就断，说忘就忘？

　　族长逼我三个月内娶妻，否则就打断我的双腿，逐出宗族。

　　娶妻？

　　我这辈子，心里眼里，从来都只有江措一个人，再也装不下任何人。让我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给不了她半分情意，不过是耽误了她的一生，更是对我和江措之间感情的背叛。

　　我绝不会答应。

　　可我也清楚，宗族的规矩，喇嘛的旨意，在这个落后闭塞的村子里，就是不可违抗的天命。他们用传宗接代的礼教束缚我，用世俗的眼光批判我，用残酷的刑罚威胁我，就是要逼我放弃，逼我认命，逼我亲手斩断我和江措之间的所有牵连。

　　但我不会认命。

　　我缓缓抬起头，望着江措消失的那个雪山路口，望着连绵起伏、终年积雪的格拉拉山，眼眸里满是决绝。

　　风还在呼啸，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可我的心底，却燃着一团倔强的火焰。

　　江措。

　　你等我。

　　三年。

　　不过是三年。

　　我会熬过去的。

　　不管宗族用什么方式逼迫我，不管前路有多么艰难，不管要承受多少流言蜚语、多少打骂折磨，我都会熬过去。

　　我不会娶妻，不会妥协，不会忘记你。

　　等三年期限一到，我一定会去找你。

　　哪怕宗族打断我的双腿，哪怕我要爬着离开这个村子，哪怕踏遍整个茫茫藏地，走遍每一片牧场，翻过每一座雪山，穿过每一片戈壁，我也一定会找到你。

　　这格拉拉山的风雪，封得住我们的脚步，封得住我们的相见，却封不住我对你的情意。这落后愚昧的世俗礼教，拆得散我们的人，却拆不散我们紧紧相连的心。

　　我跪在冰冷的雪地里，额头轻轻抵在沾满鲜血的冻土上，泪水混合着雪水滑落，心底一遍遍地发誓。

　　江措，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等我。

　　三年之后，我必定赴约。

　　哪怕从此远离故乡，再也不回这片禁锢我们的土地，哪怕从此颠沛流离，受尽世间苦难，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在这片对我们充满恶意的土地上，我们的爱不被接纳，不被祝福，被视作罪孽，被狠狠碾碎，可我从来都不曾后悔。

　　爱上你，从来都不是错。

　　错的是这落后的思想，错的是这愚昧的世俗，错的是这无情的宗族规矩。

　　格拉拉山的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将地上的血迹慢慢覆盖，可我心底的伤痛，却永远都不会磨灭。

　　分离的痛苦，刻入骨髓，可那份等待的执念，也同样深植心底。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我会在这片充满伤痛的土地上，苦苦坚守，绝不妥协。

　　只待三年期满，雪山为证，我定会冲破所有束缚，去找你，与你重逢，再也不分开。

　　哪怕前路漫漫，哪怕荆棘丛生，哪怕粉身碎骨，我也绝不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