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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全村,妖孽,赶出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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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平静的格拉拉山村落彻底炸了。
藏地的夜原本静谧得能听见风拂过经幡的声响,雪山融水顺着青石沟渠叮咚流淌,玛尼堆上的经文在月色里沉默伫立,守护着这片世代安宁的土地。
可今夜,所有的祥和都被一道恶毒的流言撕碎,那流言像带着毒刺的狂风,掠过一户户藏式民居,穿过挂着牦牛角的院门,钻进每一个沉睡或未眠的人耳中,搅得整个村落天翻地覆。
顿珠和江措,两个顶天立地的藏地汉子,竟在雪山脚下、神明注视之下,抱在一起行苟且之事,亵渎山神,玷污圣地,触怒天地。
这话从第一个嚼舌根的人嘴里说出来时,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可传着传着,就添油加醋,变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亲眼看见他们在经幡旁相拥,有人说他们违背了祖祖辈辈的规矩,有人说这样的妖孽会引来雪崩、旱灾,让格拉拉山的生灵涂炭。
没有人求证,没有人愿意相信这只是两个灵魂的彼此依偎,所有人都被恐惧和愚昧裹挟,把最恶毒的揣测,砸向了两个无辜的人。
夜色渐深,村落里再无睡意。灯火一盏盏亮起,议论声、咒骂声、担忧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顿珠和江措的名字牢牢捆住,贴上了“妖孽”“罪人”的标签。
没有人记得顿珠平日里帮乡邻驮运物资、修缮房屋的热心,没有人记得江措温柔善良、照料牛羊的勤恳,他们只记得那句被反复传播的流言,只记得所谓的“伦常”与
“神明”,将所有的恶意,都对准了这对相爱的人。
天刚蒙蒙亮,雪山尖还沾着未化的霜雪,第一缕晨光尚未洒向村落,村口已经围满了人。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手里攥着石块、握着木棍,脸上写满了愤怒、鄙夷与恐惧。
他们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堵在村口的青石路上,堵在顿珠和江措的家门口,堵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石块带着呼啸的风声砸过来,擦过顿珠的肩头,砸在身后的土墙上,溅起尘土碎屑。浑浊的唾沫星子飞溅而来,落在他的藏袍上,黏腻又恶心。
刺耳的辱骂声穿透耳膜,一句比一句恶毒,一声比一声残忍,诅咒他们不得好死,诅咒他们被山神吞噬,诅咒他们永远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打死这两个妖孽!留着他们只会祸害村子!”
“亵渎山神的污秽之人,格拉拉山不欢迎你们!”
“赶走他们!永远不准再踏回这里一步。
“让他们滚去雪山深处,被风雪埋了,赎罪。
喧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顿珠紧紧攥着江措的手,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之下那具身体的颤抖。江措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蓄满了委屈与绝望,却死死咬着牙,不肯落下一滴泪。
他靠在顿珠身后,像一只无处可逃的幼兽,只能依赖着眼前这个人,寻求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人群中,顿珠的阿爸阿妈挤在最前面。
阿爸佝偻着脊背,原本硬朗的身躯此刻摇摇欲坠,黝黑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双眼浑浊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儿子,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阿妈更是不堪,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孩子被众人围堵辱骂,看着石块一次次砸向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当场直直地倒了下去。
“阿妈!”顿珠目眦欲裂,想要冲过去扶住母亲,却被汹涌的人群死死拦住。
几个妇人手忙脚乱地扶起顿珠的阿妈,掐着人中,可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这一幕没有换来众人的丝毫怜悯,反而让咒骂声更加激烈,他们把阿妈晕倒的缘由,也归咎于顿珠的“罪孽”,说这是神明降下的警示,是妖孽带来的不祥。
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族长手持佛珠,一步步走了过来。
他是格拉拉山最德高望重的人,平日里慈眉善目,诵经祈福,守护着村落的安宁。
可此刻,他面色阴沉如铁,佛珠在指间快速捻动,每一颗都像是带着冰冷的恨意,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着顿珠和江措,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与愤怒。
族长站定在两人面前,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响彻整个村口:“顿珠,江措,你们二人违背伦常,亵渎神明,犯下滔天大罪,可知罪?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铁块,砸在顿珠心上。
他猛地将江措死死护在身后,宽阔的脊背挡住所有飞来的石块与恶意,昂首而立,脊背挺得笔直,像雪山之巅永不弯折的青松,寸步不让。
他的眼底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迎着所有人的目光,迎着族长的质问,清晰而响亮地开口:“我何罪之有。”
“违背世俗,悖逆伦常,冒犯神明,玷污圣地,桩桩件件都是死罪,你还敢说自己无罪?”族长大怒,手中的佛珠重重一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祖祖辈辈的规矩,神明的旨意,难道都被你抛在脑后了吗。
“我们没有违背神明,没有玷污圣地,更没有悖逆伦常。”顿珠的声音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像一道惊雷,震得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后紧紧抓着自己的江措,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随即又抬眼,看向眼前一张张愤怒扭曲的脸,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们只是相爱。”
“相爱,从来不是罪。”
这句话太轻,却又太重。
轻得像是一句呢喃,重得足以撼动整个村落愚昧的规矩。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一句话震住了,石块停在半空,辱骂卡在喉咙,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
他们从未想过,两个男子之间的情愫,竟能被说得如此坦荡,如此理直气壮。在他们的认知里,相爱只能是男女之间的事,同性相恋,就是妖孽,就是污秽,就是不可饶恕的罪孽。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更猛烈、更疯狂的爆发。
“放肆!简直大逆不道!”
“竟敢曲解神明旨意,颠倒黑白,罪加一等!”
“打死他们!别跟这两个妖孽废话!”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情绪比之前更加激动。石块雨点般砸来,有人冲上来推搡,有人伸出手撕扯他们的藏袍,唾沫、辱骂、诅咒铺天盖地,将两人彻底淹没。顿珠死死护着江措,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所有伤害,后背被石块砸得青紫,胳膊被指甲挠出一道道血痕,可他始终没有松开江措的手,始终没有后退一步。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看着乡邻、亲人、族人,此刻都变成了面目狰狞的刽子手。
他们被世俗的枷锁牢牢困住,被愚昧的规矩洗脑,被所谓的神明旨意裹挟,失去了最基本的善良与共情,只凭着一句流言,凭着心中的偏见,就将两个相爱的人逼上绝路。
水神罚污秽,山神罚恶行。
神明从来只罚真正作恶之人,从来不会因为两颗心的彼此靠近而降下惩罚。
可眼前这些人,什么都没做,没有杀人放火,没有伤天害理,却凭着一张嘴,凭着心中的恶念,就给无辜的人扣上妖孽的帽子,用最残忍的方式,摧毁他们的人生,践踏他们的爱情。
顿珠的心底一片冰凉,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比雪山深处的寒冰还要冷彻骨髓。
他护着江措,看着晕倒在地的阿妈,看着绝望垂泪的阿爸,看着眼前一张张被愤怒扭曲的脸,终于明白,这世间最可怕的从不是神明的惩罚,从不是雪山的风雪,而是人心的愚昧,是世俗的偏见,是不问青红皂白的恶意,是打着“正义”旗号的施暴。
他们没有错,错的是这容不下真心的世俗,错的是这些被规矩困住的灵魂,错的是这世间不分青红皂白的恶。
石块还在砸来,辱骂还在耳边,阿妈依旧昏迷,阿爸满眼绝望,江措在身后瑟瑟发抖,而顿珠,依旧昂首而立。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江措将被赶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将告别亲人,告别雪山,告别所有熟悉的一切,踏上颠沛流离的路。
可他不后悔。
哪怕被全村围堵,哪怕被骂作妖孽,哪怕被驱逐天涯,他也从未后悔爱上江措。
相爱从来不是罪,即便这世间容不下他们的爱,即便所有人都视他们为妖孽,即便前路是无尽的风雪与黑暗,他也会紧紧牵着江措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去。
只是那心口的疼,那被亲人背弃、被乡邻唾弃的疼,那看着阿妈晕倒却无能为力的疼,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脏,疼得他几乎窒息。
藏地的风依旧吹着,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玛尼堆依旧伫立在路旁,可这片曾经温暖的土地,再也容不下两颗相爱的心。
全村人的围堵与咒骂,像一把把利刃,将他们的爱情凌迟,将他们的人生撕碎,留下无尽的虐痛,刻在骨血里,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这世间最大的恶,从来不是相爱,而是以正义之名,行伤害之实,是用世俗的枷锁,绞杀最纯粹的真心。
而我和江措,终究成了这份恶之下,最无辜、最悲凉的牺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