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咒经幡魂》南藏措

6、神山相拥 我忍了

　　我忍了一天又一天。
　　从清晨帐篷外传来的窃窃私语，到午后牧场上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些藏在藏袍褶皱里的指指点点，那些压着嗓音却字字剜心的议论，像格拉拉山上终年不化的寒冰，一点点渗进骨头缝里，冷得我浑身发颤。我攥紧了拳头，把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全都死死压在心底，我告诉自己再忍忍，忍过这阵流言，忍过那些世俗的眼光，只要我和江措还守着彼此，总能熬过去。

　　可隐忍从来都换不来安宁，那些恶意如同草原上疯长的荆棘，越缠越紧，勒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我看着江措一天天沉默下去，往日里会笑着给我递酥油茶、会跟着我一起赶牛羊的少年，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变得沉默寡言，吃饭时默默扒拉着碗里的糌粑，夜里躺在帐篷里，浑身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与哀伤。我看在眼里，疼在骨髓里，每一分隐忍都像是在心上割一刀，忍到最后，那根紧绷的弦终究还是断了，我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心疼，疯了一般冲出帐篷，在茫茫草原上寻找他的身影。

　　翻过两座低矮的山岗，踩着泛黄的枯草，我终于在格拉拉神山背后的僻静草坡上，找到了江措。

　　这里远离村落，平日里少有人来，只有呼啸的山风卷着经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神山无声的叹息。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沉郁的暗红，余晖洒在连绵的草坡上，却暖不了半分寒凉。江措就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那里，身形单薄得像一株被狂风摧残的小草，他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塌着，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山风里翻飞的经幡，安安静静地掉着眼泪。

　　没有丝毫声响，只有眼泪无声地砸在身下的枯草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哭得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心碎，那是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连痛哭都不敢发出声音的隐忍与绝望。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孤单的背影，眼眶瞬间发烫，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伸手从身后，轻轻却用力地抱住了他。

　　我的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紧紧圈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下细微的颤抖，还有那浑身散不去的、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被我抱住的那一刻，江措浑身一僵，原本无声落泪的动作骤然停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像是不敢相信有人会找到这里，不敢相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给她一个拥抱。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推开我，他才慢慢转过身，反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埋进我的怀里，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崩溃，放声大哭起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瞬间打湿了我胸前的藏袍，滚烫的泪水透过布料，灼烧着我的皮肤，也灼烧着我的心。他把脸深深埋在我怀里，哭声压抑又绝望，带着数不尽的委屈、害怕与无助，那是被流言蜚语逼到绝境后的崩溃，是被世俗恶意中伤后的脆弱，是生怕失去我的惶恐。

　　“顿珠，”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沙哑，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死死抓着我的衣服，指尖都泛白，“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也觉得我是坏人，觉得我们不该相爱…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疼得我几乎窒息。我怎么会不要他，这个走进我生命里，带给我所有温暖与光亮的少年，我拼尽全力都想护在身后的人，我怎么可能舍得不要他。

　　我用尽全身力气抱紧他，把他死死揉进怀里，仿佛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里，以此来驱散他所有的害怕。我微微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他发丝上淡淡的酥油与青草混合的气息，我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郑重，像是对着巍峨的格拉拉神山起誓，不容丝毫置疑。

　　“没有，江措，我从来都没有。”

　　“我永远不会不要你，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会。

　　听到我的话，江措哭得更凶了，他在我怀里拼命摇头，泪水汹涌而出，带着无尽的委屈哭诉：“可是他们骂我……背地里指着我的鼻子骂，说我是妖孽，说我们两个都是妖孽，说我们违背天理，说我们会给草原带来灾祸。

　　“他们朝我扔石子，在我身后吐口水，连平日里相熟的牧民，都躲着我，像躲着什么脏东西……我好怕，我不怕他们骂我，我只怕你会因为这些流言，因为那些世俗的规矩，真的不要我了……”

　　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骨的悲凉，那些旁人的恶意，像一把把利刃，把这个干净纯粹的少年伤得遍体鳞伤。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指尖摩挲着他的发丝，低声却无比坚定地安抚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心疼。
　　“我们不是，我们从来都不是妖孽。”

　　“爱一个人，从来都不是罪孽。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违背本心，只是真心实意地喜欢着彼此，想陪着彼此走过这一生，这何错之有？”

　　“错的不是我们，是那些迂腐、愚昧、吃人的规矩，是那些只会躲在背后搬弄是非、用恶意揣度他人的人。他们不懂什么是真心，就妄图用世俗的枷锁，困住所有不一样的情意，这不是天理，这是人心的恶。”

　　我抱着他，在巍峨肃穆的格拉拉神山之下，在呼啸不止的山风之中，在漫天翻飞的经幡之前，轻轻低下头，带着满心的心疼与珍视，吻了他的发顶。这个吻轻柔又虔诚，像是在守护这世间唯一的光，像是在向神山诉说我至死不渝的心意，我只想用这个吻，告诉他，无论遇到什么，我都在。

　　可偏偏，就是这一瞬，这无比珍重、满是深情的一瞬，被彻底打碎。

　　“妖孽啊
　　一声凄厉至极、充满惊恐与鄙夷的尖叫，骤然划破了寂静的山林，刺破了山风与经幡的声响，像一道惊雷，狠狠炸在我们头顶。

　　我浑身一僵，抱着江措的手臂瞬间收紧，缓缓抬头望去。

　　不远处的山路上，上山捡柴的老阿妈背着竹筐，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面如死灰，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相拥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厌恶、难以置信，还有那深入骨髓的鄙夷。她手里的柴禾散落一地，整个人都在颤抖，那声尖叫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随即她指着我们，嘴唇哆嗦着，想要再说什么，却被噎得说不出话，可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风吹过草坡，卷起漫天枯草，经幡依旧翻飞，却再也没有了半分温情，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我看着老阿妈惊恐厌恶的神情，感受着怀里江措瞬间僵住、浑身冰冷的身体，听着他骤然停止、却愈发压抑的抽泣，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崩塌。

　　我们藏在神山背后，小心翼翼守护的情意，我们拼尽全力隐忍躲避的世俗，终究还是被撞破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流言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草原，烧遍每一个帐篷，所有的恶意都会铺天盖地地袭来，再也无处可躲。

　　没有退路了。
　　在这神山之下，在这天地之间，我们这份不被世俗接纳的感情，终究还是，彻底完了。

　　江措在我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我能感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还有那瞬间失去所有力气的虚弱。我紧紧抱着他，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名为绝望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将我们彻底包裹。

　　神山沉默，经幡呜咽，草原的风越来越冷，吹得人浑身冰凉，也吹碎了我们最后一点安稳的念想，只剩下无尽的黑暗与苦楚，朝着我们汹涌而来，再也无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