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咒经幡魂》南藏措

4、悲伤卧床，寸步不离。 可我这份

　　自山林棕熊一险过后，江措一路搀扶着负伤的我艰难回到村落。我背上被熊掌重创的伤口狰狞可怖，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后续整整半个月都只能卧床静养，无法随意动弹。

　　只要身子轻轻一动，撕裂般的剧痛就顺着脊背蔓延全身，骨头像是被碾碎一般，疼得我止不住浑身发冷发抖。

　　这些天里，江措全心全意守在我身边，日夜不休，寸步不离。每日天还未破晓，山间晨雾弥漫，他就早早起身忙碌。

　　上山采摘温和的疗伤草药，细心熬煮；又亲手煮好温热的酥油茶，揉制香甜软糯的青稞饼，事事打理得无微不至。

　　为我清理伤口时，他总是万分谨慎，屏住呼吸，捏着干净柔软的棉布，蘸上微凉的盐水，一点一点轻柔擦拭伤口周边的血污，生怕稍有不慎就弄疼我。

　　指尖每一次轻轻触碰伤口，他的眼眶就会瞬间泛红，眼底满是心疼与愧疚，声音软软的带着哽咽：“顿珠，要是疼，你就告诉我。
　　他一遍遍自责：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执意要跟着你进山，你根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望着他眉眼间化不开的自责与泪水，我的心底又柔软又酸涩。
　　我轻声安慰他：不怪你，护着你，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闻言低下头，滚烫的泪珠无声坠落，滴落在我的藏袍上，晕开深深浅浅的湿痕，也烫在了我的心上。

　　卧床的这半个月，是我灰暗压抑的人生里，最安稳温暖的时光。没有世俗冰冷的戒律，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没有禁忌罪孽的煎熬。

　　小小的帐篷里，只有清风、药香，还有朝夕相伴的我和他。

　　我们安静相守，远离一切纷扰，就像世间最寻常相爱的人。
　　我心底生出自私的奢望，多想时光就此定格，永远停在这份温柔里。

　　可我终究清醒，这不过是一场易碎的幻梦。格拉拉山的白雪再纯净，也遮不住世俗人心深处的狭隘与肮脏。

　　我的脊背伤势尚未愈合，行动依旧不便，宁静的村落却突生变故，神圣的神湖那边出事了。一群远道而来的外乡商人，漠视藏地世代相传的信仰与神明禁忌，傲慢又贪婪。

　　为了贪图一时便利，肆无忌惮地将石灰、沙土、生活垃圾与各种污秽杂物，全都肆意倾倒进澄澈圣洁的神湖中。

　　村长上前阻拦，却被他们粗暴推倒在地；族里的长辈纷纷出言规劝，告诫他们亵渎神明会招致灾祸，反被厉声嘲讽愚昧迷信、思想迂腐。

　　他们从未知晓，在巍峨肃穆的格拉拉山脚下，山神与水神的敬畏从不是虚无的传说，是刻在这片土地里的法则。

　　就在当天傍晚，凄厉绝望的惨叫声骤然从神湖边炸开，打破了山野的宁静。

　　那些肆意玷污神湖的商人，肌肤骤然通红发烫，随即快速红肿、起泡、溃烂，满身疮痍，如同被滚烫的滚油灼烧。

　　他们痛苦地在地上疯狂翻滚哀嚎，口中不断涌出乌黑污浊的黑水，模样恐怖至极。短短一个时辰，几人便没了呼吸，死状凄惨诡异。
　　全村族人目睹这一幕，全都吓得面色惨白、心惊胆战，纷纷跪地叩拜，虔诚磕头祈求水神息怒，宽恕亵渎神灵的罪过。江措吓得浑身僵硬，下意识紧紧攥住我的衣袖，身体止不住瑟瑟发抖，脸色苍白毫无血色，满眼都是惶恐。

　　我立刻将他紧紧护在身后，努力稳住沉稳的语调轻声安抚，可我的内心早已一片冰寒。
　　水神降罪，罚世人玷污净水；山神动怒，
　　罚凡人毁坏山林。

　　可我这份倾心于少年的爱意，悖逆世俗伦常，违背固有规矩，不被天地世俗所容。在所有人冰冷的眼中，这份藏在心底、纯粹炙热的喜欢，是不是远比污秽神湖、破坏神山，还要罪孽滔天、

　　我舍命挡熊、拼死救下江措的事情，很快传遍了整个村落。
　　起初，全村人都称赞我勇敢坚毅、重情重义，是有担当的山里汉子。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邻里细碎的议论悄然变了味道。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我们朝夕相伴、形影不离，我对江措的守护坦荡又炽热，毫不掩饰；而江措望向我的目光，满是纯粹的依赖与温柔，干净又缱绻。

　　暗处无数双窥探、猜忌、鄙夷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恶毒的闲话一点点滋生、蔓延。
　　细碎的流言蜚语四处飘散：“顿珠和江措，走得也实在太近了。两个少年人，整日黏在一起，实在不成体统。

　　我看两人不对劲，莫非是村里忌讳的那种……妖孽私情？
　　“妖孽”这两个冰冷恶毒的字，像淬满寒霜的利刃，一刀刀割裂我的心脏。

　　我从不畏惧旁人的指责、指点与唾弃，早已习惯独自背负所有的非议。

　　可我最怕流言的利刃伤到江措，他那般柔软纯粹、干净易碎，性子胆小温和，从未听过世间的恶语，又怎能承受这般肮脏不堪的污蔑与诋毁？

　　为了护住他，我只能狠心开始刻意疏远。我不再等候他的身影，不再与他相伴同行，刻意避开所有独处的机会，装作冷漠疏离，装作视而不见，把满腔爱意深深封存。

　　我天真以为，刻意的冷淡就能隔绝流言，就能将他护在干净的世俗之外。
　　可我眼睁睁看着，日渐疏远的距离让他日渐消瘦，眼底的光亮慢慢黯淡，眼眶总是泛红湿润。

　　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会独自悄悄站在我的帐篷外，默默伫立，一站就是整整半宿，无声无声，满是落寞。

　　我躲在漆黑的帐篷里，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却始终不敢开门，不敢出声回应。

　　我拼尽全力克制思念，只因我绝不能，让干净无瑕的他，跟着我坠入世俗唾弃、万劫不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