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咒经幡魂》南藏措

3、神山遇藏马熊，我以命换你 格拉拉

　　格拉拉神山的深处，是鲜少有人踏足的秘境。

　　我们踩着没过脚踝的青草，往山林更深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周遭的人声彻底消失，只剩下风吹过松林的簌簌声，还有林间飞鸟偶尔的啼鸣。这里的虫草果然比山脚更为丰茂，一丛丛藏在草甸之下，根茎粗壮，品相极佳，可与之相伴的，是无处不在的危险。

　　老人们常说，神山深处是野兽的领地，
　　有狼
　　雪豹、棕熊，皆在此栖息，一旦闯入，便是与死神擦肩。

　　我本攥着江措的手腕，想转身带他回去，可转头对上他的眼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期待，像初生的小鹿般干净纯粹，没有半分杂念，只是满心依赖地望着我。

　　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我怎么舍得，舍得让他眼里的光熄灭。

　　“跟紧我，
　　半步都不许离开我的身后，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慌，有我在。”我沉声叮嘱，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江措乖乖点头，小手紧紧拽着我藏袍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一步都不敢落下，乖巧得让人心疼。

　　我蹲下身，拨开面前的杂草，指着地面浅浅的草痕和细微的土壤痕迹，耐心地教他：“你看，这里的草被压过，土面有细碎的松动，多半就是虫草生长的地方，挖的时候要轻，别伤到根须……”

　　我的话音还未落下，一股浓烈的、带着腥臊的冷风骤然从身侧席卷而来！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震碎山林筋骨的咆哮，猛地从旁边的乱石堆后炸开！
　　那吼声穿透松林，惊起无数飞鸟，整片山林都似在微微颤抖，连脚下的土地都传来一阵发麻的震动。

　　不等我反应，一头体型庞大如小山的成年棕熊，猛地从乱石堆的隐蔽处悍然扑出！
　　它浑身披着粗硬杂乱的深棕色毛发，每一根都根根倒竖，眼神猩红凶残，透着噬人的凶光，巨大的口鼻喘着粗气，腥臭的气息瞬间将我们笼罩。

　　它四肢粗壮，利爪泛着寒光，庞大的身躯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径直朝着僵在原地的江措扑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江措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兽吓傻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浑身僵硬，动弹不得。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原本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惊恐，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恐惧之中。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有时间权衡利弊，身体的本能远远快过大脑的思考。
　　我猛地转身，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双臂死死扣住江措的肩膀，狠狠将他往地上按去，用自己的整个后背，完完全全、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他和棕熊之间，将所有的危险尽数揽到自己身上。

　　下一秒，巨大的熊掌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我的背上！

　　“咔嚓”一声细微的骨裂声清晰地传来，剧痛瞬间从背部炸开，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银针，疯狂地扎进每一寸神经，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厚重的藏袍瞬间被锋利的熊爪撕裂，布料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底下的皮肉瞬间被划开，深可见骨，温热黏稠的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浸透了藏袍，顺着脊背往下流淌，黏腻地贴在身上。

　　我忍不住闷哼一声，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却依旧死死按着江措，手臂纹丝不动，半点都不敢松开，生怕一松手，棕熊的下一击就会落在他身上。

　　“跑！快往山下跑！别管我！”
　　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因为剧痛和失血变得嘶哑破碎，每说一个字，胸口都传来阵阵钝痛。

　　可江措却哭着拼命摇头，豆大的眼泪瞬间从眼眶滚落，重重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又坚定：
　　“我不跑！我不丢下你！顿珠，要走我们一起走，我绝不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棕熊被我们的反抗彻底激怒，发出一声更为狂暴的咆哮，庞大的身躯再次直立起来，巨大的熊掌高高抬起，带着致命的威胁，准备再次发起攻击。

　　死亡的阴影瞬间将我笼罩，背部的剧痛让我几乎昏厥，可看着眼前哭到发抖却依旧不肯离开的江措，我硬生生咬着牙，撑着快要散架的身体，艰难地伸出手，抓起脚边一块棱角尖锐的大石头，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瞄准棕熊最脆弱的鼻子，狠狠砸了过去！

　　“嗷呜！

　　棕熊被砸中要害，吃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庞大的身躯猛地顿住，猩红的眼睛里满是暴怒，却也带着几分痛楚。

　　生死一线间，我仿佛看到格拉拉神山的峰顶掠过一道微光，像是山神在默默注视着这片土地，守护着山林里的生灵。

　　棕熊盯着我看了片刻，鼻子的剧痛让它渐渐褪去了几分戾气，终究是忌惮我拼死的架势，缓缓放下熊掌，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退回了茂密的密林深处，庞大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林木之间。

　　直到棕熊的气息彻底消失，我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放松，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双腿一软，一下子跪倒在地上。

　　背部的伤口牵扯着每一根神经，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江措疯了一样扑过来，小心翼翼地抱住我，又不敢碰到我的伤口，只能半扶半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不停颤抖。

　　“顿珠……顿珠你流血了，流了好多血……是不是特别痛，都怪我，都怪我任性，我不该缠着你带我来深山的，要是我不来，你就不会受伤了…
　　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我的肩头，滚烫的温度，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艰难地抬起沉重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虚弱到了极点，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稳：“别哭，我没事。”

　　“只要你好好的，毫发无伤，就比什么都好。”

　　天色渐渐开始西斜，夕阳的余晖透过松林的缝隙洒下来，拉出长长的影子，山林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低，寒意渐渐袭来。

　　我浑身脱力，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江措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搀扶着我，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山下走。

　　我每挪动一步，背部的伤口就传来钻心的疼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头，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只能将全身的重量都靠在江措单薄的肩膀上。

　　他小小的身躯扛着我，走得跌跌撞撞，却始终紧紧扶着我，不肯松手。

　　山路崎岖难行，杂草、碎石划破了我们的裤脚，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我强忍着昏厥的冲动，死死咬着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在天黑之前回到村里，回到帐篷里，不能让江措陪着我在深山里过夜。

　　江措一路走，一路不停抹眼泪，时不时轻声问我：“顿珠，是不是很疼？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山下了，
　　马上就到家了。”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我，避开崎岖的路段，生怕牵扯到我的伤口。

　　夕阳彻底沉入山底，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暮色笼罩了整片山林，四周变得昏暗，寒风越来越冷，吹在身上刺骨的凉。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失血过多让我头晕目眩，全凭着一股意念支撑着，靠在江措的肩头，任由他搀扶着，一步步往前挪。

　　一路上，伤口的血还在慢慢渗透，染红了沿途的青草，每一步都留下带着血迹的脚印。
　　江措的脚步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急促，却始终没有停下，咬着牙，拼尽全力带着我往村里赶。

　　终于，在彻底天黑、夜幕完全降临之前，我们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村子，回到了我们的帐篷前。

　　刚到帐篷口，我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江措满是泪水和慌乱的脸。

　　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帐篷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和酥油茶的香气。

　　背部的伤口传来钻心的剧痛，只要稍微一动，浑身就像散了架一样，疼得我浑身发抖，冷汗直流。熊掌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即便已经敷上了草药，依旧疼得人难以忍受，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大动作。

　　自从我受伤昏迷，江措就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我的病床前，整整半个月，从未离开过半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趁着晨光去山里采买新鲜的草药，回来后仔细清洗、捣碎，按照村里老人教的方法，一点点熬煮疗伤的药汤；
　　接着生火煮热乎的酥油茶，揉松软的青稞饼，变着法子做我能吃得下的食物，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换药的时候，他更是小心翼翼到了极致，双手轻轻捧着干净的棉布，蘸着温温的盐水，一点一点、轻柔至极地为我擦拭伤口周边的血迹。
　　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我，每轻轻碰一下，他的眼眶就会瞬间变红，眼底满是自责与心疼，手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顿珠，要是疼你就告诉我，我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愧疚，“都怪我，要不是我，你根本不会受这么重的伤，不会躺在这里动弹不得。”

　　我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心疼，看着他因为连日操劳而微微泛红的眼眶、憔悴的神色，

　　心里又软又疼，用尽全身力气，轻轻开口：“不怪你，从来都不怪你。

　　“保护你，是我心甘情愿的，只要你平安，我受再多的伤都值得。

　　他听着我的话，再也忍不住，低下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砸在我的藏袍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那泪水滚烫，烫进了我的心底。

　　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安稳、最幸福的日子。

　　没有村里人的流言蜚语，没有世俗的条条框框，没有旁人异样的眼光，只有我和他，安安静静地待在这一方小小的帐篷里，彼此相伴，相依为命，像一对世间最寻常的爱人。

　　他守在我身边，喂我喝药、吃饭，陪我说话，夜里怕我伤口疼睡不着，就坐在床边，轻轻哼着草原的歌谣，整夜整夜地守着我，从不离去。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满眼都是我的模样，
　　心里生出一丝自私的念想——若是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停在这安稳又温暖的时光里，该有多好。

　　可我心里清楚，这终究只是我的奢望。
　　格拉拉神山的雪，再洁白无瑕，再覆盖整片山林，也盖不住世间人心的肮脏与世俗的偏见，我们的感情，终究难容于这世俗之中。

　　但哪怕只有这短暂的半个月时光，哪怕往后要面对再多的风雨，我都从不后悔。

　　那日深山里，我用后背为他挡住棕熊的攻击，以命换他平安的时候，我就清清楚楚地知道，我爱他，爱到可以不顾一切，爱到甘愿舍弃自己的性命，只要他能安好，我便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