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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距离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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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我和卓玛的婚事,只剩下三天。
经幡被风轻轻拂动,一遍遍诵着祈福的经文,牧民们脸上满是欢喜,家家户户忙着熬酥油茶、酿青稞酒,帐篷内外张灯结彩,连清冷的神山风雪,都像是被这份喜事暖得温柔了几分。
所有人都在恭喜我,说我此生福气圆满,取部落最美最勤劳的姑娘,往后一生安稳无忧,不必再受风雪漂泊之苦,不必再看人间冷暖凄凉。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场万众祝福的婚事,从头到尾,都与欢喜无关。
帐篷里挂满崭新的绸缎,红色藏袍叠得整整齐齐,绣着吉祥八宝与祥云纹路,针脚细密华丽,是部落里最好的匠人一针一线缝制了许久。大红的颜色浓烈刺眼,像浸透了鲜血,沉甸甸压在心头,喘不过气。
我静静站在帐篷中央,指尖轻轻抚过冰凉华贵的袍料。
细腻柔软的羊毛贴着指尖,本该是满心期待的嫁衣,可每一寸红色,都让我觉得讽刺。
三天后,我就要披上这身红衣,娶一个我从未动心、从未爱过的人。
三天后,我就要彻底斩断所有念想,从此世间再无顿珠,只有的扛起一个家庭责任的男人。
三天后,我就要把那个藏在心底、刻进骨血里的名字,永远深埋雪山之下,再也不敢提起。
江措。
这两个字,日夜缠绕在我心。
可世俗规矩,家族恩怨,部落纷争,硬生生拆散了我们。
他被迫远走,远离草原,远离神山,远离我。临走之前,他紧紧抱着我,声音沙哑颤抖,一遍又一遍叮嘱我,等他回来,一定要等他。
我答应了。
我日复一日等着,望着神山方向,盼着风雪停歇,盼着故人归来。
可等来的,却是族人逼迫,长辈施压,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应允这场包办婚事。
我不敢告诉他,怕他冲动归来,惹来杀身之祸。
我不敢告诉他,怕他不顾一切与整个部落对抗,最终落得万劫不复。
我只能默默忍受,独自煎熬,假装顺从所有人,假装放下过往,假装早已不爱。
我以为只要再忍三天,只要婚礼结束,一切都会尘埃落定。
我以为只要藏好心事,掩埋爱意,他就可以平安在外,安稳一生。
我以为神山会庇佑他,风雪不会伤害他,岁月会善待我的少年。
我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嫁衣,眼眶酸涩发胀,眼泪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
这片草原,这座神山,见证了我们所有温柔与相爱,如今,却要亲手埋葬我们所有情深。
就在这时。
帐篷外面,原本祥和安静的草原,突然被一阵凄厉、疯狂、撕心裂肺的叫喊划破。
那声音绝望恐惧,带着极致的慌乱与悲痛,穿透风雪,直直钻进我的耳朵里。
原本轻柔飘动的经幡猛地静止,喧嚣热闹的村落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愣住,顺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一个平日里上山挖草药、熟悉山路地形的村民,衣衫单薄,满身雪屑,头发凌乱不堪,脸上、身上全是泥污与冰霜,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冲进村子。
他脸色惨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嘴唇冻得青紫,浑身止不住剧烈颤抖,眼神里是极致的惊恐与绝望,像是亲眼看见了世间最可怕的噩梦。
他扶着帐篷柱子,支撑着快要瘫软的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嘶哑破碎地嘶吼:
“死人了!出大事了!死人了。
一声声凄厉呼喊,震碎了草原所有平静。
牧民们纷纷走出帐篷,满脸惊慌,议论纷纷,无人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村民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刺骨的寒意:
“神山坳深处……大雪封山的地方……我们发现了一具尸体!”
所有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寒风卷着雪花飘进村落,冰冷刺骨。
我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紧缩。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四肢发麻。
我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不敢去想,不愿去听,拼命摇头,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否定。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怎么可能是他。
可下一秒,村民颤抖着,几乎崩溃地吐出那句话,如同一把淬满寒冰的利刃,狠狠刺穿我的心脏,碾碎我所有念想。
“是……是江措!
短短三个字。
天崩地裂。
“江措他……他偷偷瞒着所有人,冒着暴雪连夜赶路回来找你……想要赶在你结婚之前见你一面……
“山里突然刮起百年难遇的特大暴风雪,山路冰封,积雪掩埋,他无路可退,无处躲避……”
“他就那样……孤零零一个人,冻死在冰冷的雪山坳里了!
轰——
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
所有声音,瞬间消失殆尽。
风声、人声、诵经声、牧民的议论声,世间万物一切声响,全都消失不见。
所有光线,骤然全部熄灭。
白日晴空,温暖日光,草原光亮,眼前一片漆黑昏暗,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所有温度,一瞬间尽数冻结。
刺骨寒风穿透骨髓,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心脏、血脉、四肢、五脏六腑,全部被冰雪封冻,再也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时间静止,天地无声。
我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万年风雪永久冻僵的石像。
没有哭泣,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失态,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意识涣散,灵魂仿佛被生生抽离身体。
刚刚还握在手中,无比精致华丽的红色藏袍,顺着无力滑落的指尖,轻飘飘掉落在冰冷的地面。
大红嫁衣,落在皑皑白雪旁,刺眼又悲凉。
那是我即将成婚的衣裳,却是爱人离世的噩耗。
我听不见周围所有人慌乱的交谈,听不见族人焦急的呼唤,听不见神山呼啸的风雪。
我看不见惊慌的人群,看不见飘落的雪花,看不见坍塌的草原,看不见世间任何光景。
眼前只剩下江措的模样。
他笑着朝我走来,眉眼温柔,少年干净炽热,在阳光下耀眼夺目。
他牵着我的手走过草原,对着神山许愿,说要一辈子陪着我。
他深夜守护我,风雪不离开,
只为赶在我结婚,前再见我最后一面。
他不顾一切,跨越严寒暴雪,翻越危险神山,满心都是我。
可最后,他孤零零躺在无人知晓的雪山深处。
无人陪伴,无人救援,冰冷绝望,在漫天风雪里,慢慢失去温度,慢慢失去呼吸,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绝望的地方。
他想见我。
他赶回来见我。
我却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确即将披上红衣娶旁人,而我的少年,永远长眠雪山。
他用一生深情,赴一场离别死局。
我用满心隐忍,守一场破碎余生。
原来我小心翼翼隐藏的爱意,我拼命保全他的心意,终究还是害了他。
如果我不答应婚事,如果我勇敢一点,如果我早点告诉他,如果我没有让他满怀期盼等待。
他就不会不顾一切回来。
他就不会葬身暴风雪。
他就不会年纪轻轻,惨死荒山。
无尽的悔恨,无尽的痛苦,无尽的绝望,如同雪山寒冰,死死缠绕住我的心脏。
痛到极致,反而无声。
眼泪迟迟落不下来,心口却像是被生生撕裂,一寸寸碾碎,痛得无法喘息,痛得生不如死。
草原依旧喜庆,嫁衣依旧鲜红,经文依旧祈福。
可我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可那个满心是我的江措,永远留在了这这座雪山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