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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婚期定下,心如死灰。 新娘,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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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地的风总是先于季节抵达,当河谷里的格桑花彻底谢尽,金黄的草甸被秋风染出一层枯败的底色,经幡在山口被吹得猎猎作响时,阿爸阿妈攥着活佛算好的吉日,笑着把一张写着婚期的红纸拍在了我面前。
我的婚礼,定在深秋。
是草原最萧瑟、天最蓝也最冷的深秋,是万物归于沉寂、连风都带着刺骨寒意的时节,偏偏被村里人当成了天赐的良辰。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山谷,隔壁村、山下的乡寨,但凡沾亲带故的人,都开始笑着道贺,说我顿珠是有福之人,年纪轻轻就定下了一门好亲事,娶到了最温顺贤良的姑娘。
新娘是隔壁村的姑娘,名叫卓玛。
我见过她几次,在山下的集市上,在转经的路上,她总是安安静静地跟在阿妈身后,穿着素净的藏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别着一朵小小的格桑花,说话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温和、内敛,话少得几乎让人忽略她的存在。她是方圆百里都挑不出错的姑娘,手脚勤快,心性善良,对长辈恭敬,对旁人谦和,是所有人眼里最标准的、最适合做妻子的女子。
定亲的那日,两家人坐在一起喝酥油茶、吃糌粑,阿爸阿妈笑得合不拢嘴,对方父母也满脸欣慰,只有我坐在角落,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石像,一口茶都喝不下去。我能感觉到卓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的,小心翼翼的,没有丝毫的埋怨,也没有半分的逼迫。她明明知道我不情愿,明明看得出来我眼底化不开的死寂,却没有半句怨言,没有闹过一次脾气,甚至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问过我一句“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从那天起,她就安安静静地开始准备嫁衣,准备嫁妆。
每天天不亮,就能看到她跟着她阿妈来我们家帮忙,打扫帐篷,缝补藏袍,搓羊毛线,准备婚礼要用的酥油花、风干肉、青稞酒。她的手很巧,绣出的祥云纹样细密工整,缝的嫁衣针脚均匀,藏袍上的水纹、莲花图案,一针一线都藏着少女对婚礼的期许。可她从来不会在我面前多待,总是做完手里的活,就默默退到一边,要么低头捻着佛珠,要么望着远处的雪山发呆,安静得像一缕影子,生怕惊扰了我这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村里人都说,我顿珠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捡了个好姑娘,温柔懂事,贤良淑德,娶了她是我一辈子的福气。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只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心里却像被冰冷的河水浸泡着,又麻又痛。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哪里是娶亲,哪里是拥有福气,我这是在作践自己,也在生生地作践她。
我不爱她,半分都没有。我的心里、我的命里,早就装不下第二个人了。从那个雪山崩塌、我的心就已经跟着他一起死在了那片冰封的山谷里。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副被父母、被世俗、被所谓的责任捆住的躯壳。
从婚期定下的那一刻起,我就彻底放弃了挣扎。
我像个提线木偶,任由家里的长辈摆布,任由他们安排好所有的一切。他们让我试穿崭新的藏袍,绣着金线祥云,面料柔软华贵,是草原上最好的料子,我就乖乖伸出胳膊,任由他们摆弄;他们让我准备彩礼,成群的牛羊、成堆的茶叶、洁白的哈达、精致的银饰,我就点头应允,让阿爸全权打理;他们让我跟着去定吉日、请喇嘛、贴经幡、布置婚礼的场地,我就沉默地跟在身后,做着所有该做的事,不说一句反对的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整个村落都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场婚礼,路过我们家帐篷的人,都会笑着道喜,孩子们追跑打闹,盼着婚礼上的糖果和牛肉干;大人们忙着帮忙筹备,杀牛宰羊,熬制酥油茶,搭建临时的帐篷;山口的经幡换了新的,蓝白红绿黄的五色经幡被秋风扯得哗哗作响,每一缕飘动,都像是在为这场婚礼祈福。河谷里的空气里,都飘着青稞酒的醇香和酥油的暖意,所有人都在开心,都在期待这场圆满的婚事。
只有我,站在这片热闹的中央,心如死灰。
仿佛我身处的不是喜气洋洋的村寨,而是当年那片冰天雪地的雪山,四周都是刺骨的寒风,都是无尽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温度。所有的热闹都与我无关,所有的祝福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越沉默,心里的绝望就越浓烈,像草原上的野草,疯了一样蔓延,把最后一点生气都吞噬得干干净净。
每到夜里,等所有人都睡去,等村寨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藏獒的叫声时,我才敢卸下所有的伪装,一个人躺在冰冷的藏毯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我会慢慢掀开自己的藏袍,伸手去摸后背那道狰狞的伤疤。
当年为了护着江措,被发狂的藏马熊一爪子拍下来的,皮肉翻卷,骨头都险些露出来,在雪地里流了太多的血,养了大半年才捡回一条命,可这道伤疤,却永远留在了身上,每到阴雨天、每到深秋风起的时候,就会隐隐作痛,时刻提醒我,我失去了什么,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粗糙坚硬的疤痕,眼泪就会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打湿藏毯,悄无声息地晕开。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着那个名字,江措。
只有在这个无人的深夜,只有对着这道伤疤,我才能肆无忌惮地想他,念他,才能卸下所有的麻木和冷漠,做回那个会哭会痛、满心都是他的顿珠。
江措,你在那边,冷不冷。
江措,我好想你。
我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还有一年,整整一年。
当年老喇嘛看着我们的命格,摇着头说我们缘分太浅,命途相冲,若强行相守,必有血光之灾,还说若是我能安稳度过这劫后余生的两年,守好家人,了结凡尘俗事,才能放下一切,去赴我们未完成的约定。
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死死地记着。
等我熬过这场婚礼,等我应付完所有的世俗眼光,等我安顿好年迈的阿妈,照顾好身体不好的阿爸,给他们养老送终,处理好家里所有的事,我就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了回忆,也充满了折磨的山谷,离开这片让我窒息的草原,去找你。
不管你是在雪山之巅,不管是生是死,是天上还是地下,我都要找到你。
这世间的一切,牛羊、帐篷、亲人、世俗、婚事,都只是我暂时的牵绊,都只是我去找你之前,必须走完的过场。我娶卓玛,应付这场婚礼,不过是为了给阿爸阿妈一个交代,不过是为了安稳度过这最后一年的束缚,等所有的事都了结,我就再也不会回头。
我以为,只要我忍过这一年,只要我乖乖走完这场荒唐的婚礼,安安静静地扮演好一个丈夫、一个儿子的角色,不反抗,不挣扎,就能熬过所有的折磨,就能顺利地去到你身边。
我以为,命运对我们的残忍,到江措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到了极致。
我以为,我这具已经死了的心,再也不会承受更多的痛苦,再也不会被命运拿捏得更惨。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对我们的折磨,从来都没有尽头。
它没有因为我们已经生离死别而手下留情,没有因为我已经心如死灰而放过我,更没有因为我们爱得赤诚而给半分怜悯。
这场定在深秋的婚礼,这句所有人都羡慕的良缘,这个安静温和的新娘,不是我苦难的结束,而是更深、更痛、更无法挣脱的折磨的开始。
我以为的终点,其实是另一个深渊的入口。
秋风越来越冷,吹得帐篷哗哗作响,后背的伤疤又开始隐隐作痛,我攥紧了胸口的佛珠,那是江措留给我的唯一物件,指尖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窗外的经幡还在飘动,村寨里还在为婚礼忙碌,卓玛还在安静地准备着她的嫁衣,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场盛大的喜事。
江措,我怕。
可我更怕,我连去找你的机会,都要被这残酷的命运,彻底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