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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以此拒婚 ,阿妈病危。 人域康巴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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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顿珠,一个在草原上长到二十六岁的康巴汉子,此刻却成了整个部落里最不孝、最执拗的逆子。
从阿爸阿妈跟我提起那门亲事开始,我的反抗就没有停过,而且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决绝。我不要娶那个素未谋面的姑娘,我心里装着的人,是不能说、不敢说,更是整个部落都容不下的人。世俗的眼光、宗族的规矩、草原上流传了千百年的礼教,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把我死死困住,可我偏要挣破这张网,哪怕粉身碎骨,我也不想将就着过一眼望到头的、不属于我的人生。
起初我只是绝食,把自己关在冰冷的帐篷里,任谁劝说都不肯吃一口东西。三天、五天,肚子饿得空空荡荡,胃里翻江倒海的疼,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可我依旧咬着牙硬扛。我以为只要我够坚持,他们就会心软,会放弃这门荒唐的婚事。可他们只是一遍遍劝,一遍遍说教,说我到了年纪,说娶妻生子是草原男儿的本分,说我不懂父母的苦心。
劝说无用,他们开始强行逼我,把我锁在帐篷里,逼着我接受安排。我彻底疯了,开始用更极端的方式反抗。我趁着没人,摸出藏在枕头下的小刀,一次次划伤自己的手臂,看着鲜血渗出来,染红单薄的衣衫,和身上的雪水混在一起,刺骨的疼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到最后,我直接把冰冷的刀刃抵在自己的喉间,只要他们再逼我一步,我就敢当场了断自己。
那些日子,我像个没有灵魂的疯子,一次次冲出帐篷,跑进漫天风雪里。雪深及膝,每走一步都艰难无比,寒风钻进衣领,冻得我浑身发抖,意识渐渐模糊。我就那样漫无目的地在雪地里走,任由寒冷吞噬自己,好几次,都因为体力不支、饥寒交迫,直直地昏死在冰冷的雪堆里。若不是牧民路过发现,我早就成了这格拉拉山雪地里的一具枯骨。
我总以为,只要我够硬,够决绝,把自己逼到绝路,他们终究会害怕,会妥协,会放弃这门亲事。可我拼尽全力反抗,却偏偏忘了,我最不该忽略,也最对不起的阿妈,她的身体本就一向不好。
阿妈从小就体弱,这些年操持家务,身子早就亏空了,经不起半点惊吓和折腾。从我开始绝食、自残,一次次在雪地里寻死开始,她就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没有一刻放下过心。她天天守在帐篷门口,望着漫天飞雪,盼着我能回心转意,眼里的泪水从来没有干过。白天她强撑着身体,想过来劝我,却被我冰冷的态度一次次逼退;夜里,我总能隔着帐篷,听到她压抑的哭泣声,还有一声声沉重的咳嗽,那声音像针一样,一下下扎在我心上,可我依旧不肯低头,我以为熬过这一阵,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我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份担忧对阿妈的伤害。她日日为我揪心,夜夜以泪洗面,满心都是焦虑和心疼,急火攻心之下,原本就虚弱的身子再也撑不住,终于一病不起,彻底倒在了病榻上。
那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灰蒙蒙的天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没有一丝暖意,只有彻骨的寒凉。阿妈躺在铺着厚毡子的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窗外的积雪,嘴唇干裂发紫,气若游丝,连睁开眼看我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没了气息。
部落里的医生背着药箱来了又去,最后只是无奈地摇着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拉过阿爸,声音低沉又绝望:“准备后事吧,老人心里的火太盛,身子早就油尽灯枯了,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再不顺她的心意,怕是撑不过今天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我的头上,让我瞬间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冻住了。
我还没回过神,一直强撑着的阿爸,那个在草原上一辈子刚强、从不落泪的汉子,瞬间红了眼眶,眼里布满了血丝,满脸都是绝望和愤怒。他猛地转身,冲出帐篷,一头扎进漫天风雪里,一把抓住还站在雪地里发呆的我,高高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甩在我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清晰。我的脸瞬间麻了,火辣辣地疼,可我却感觉不到,所有的感官都被心里的恐慌和愧疚占据。
阿爸的声音嘶哑又崩溃,带着无尽的痛苦,冲着我嘶吼:“顿珠!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要逼死你阿妈吗?!”
“她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想在临走前,看着你成家立业,有个人陪着你,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就当是骗她,就娶一次,圆了她最后的心愿,行不行?
我怔怔地站在雪地里,脸上的疼,远不及心里万分之一的剧痛。我缓缓转头,看向周围,不知何时,部落里的亲戚、邻居,全都赶来了。他们看着我,眼里有惋惜,有无奈,有痛心,最后,一个个全都弯下膝盖,在冰冷的雪地里,跪了一地。
厚厚的积雪冰凉刺骨,他们就那样跪着,一声声劝我,声音里满是恳切:“顿珠,醒醒吧!别再执迷不悟了。
“为了你阿妈,就答应这门亲事吧!她快不行了啊。
“你不能这么不孝,不能让阿妈带着遗憾走啊!
耳边是众人的劝说,是阿爸压抑的哭泣,是帐篷里阿妈微弱的喘息声。我缓缓挪动脚步,一步步挪进帐篷,走到阿妈床边。
我蹲下身,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阿妈,不过短短几日,她原本就花白的头发,如今全都变得雪白,凌乱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都写满了疲惫和痛苦。她的眼睛微微眯着,艰难地感受到我的存在,嘴唇微微颤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娶……亲……”
就这两个字,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了。
这么多天的坚持、反抗、倔强、决绝,在阿妈奄奄一息的模样面前,碎得彻彻底底,片甲不留。我以为我可以为了自己的心意,不顾一切,可我终究还是败给了亲情,败给了眼前生我养我、疼我惜我的阿妈。我可以不要自己的人生,可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阿妈因为我,带着遗憾离开人世。
我攥在手里的小刀,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在冰冷的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也彻底斩断了我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
我缓缓闭上双眼,滚烫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也滴在心里,烫得生疼。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哽咽得发不出声音,许久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轻得像雪花,却重得压垮了我的一生:
“我娶。”
我答应了,我娶一个我从未见过、更从未爱过的人,往后余生,都要过一段我根本不想要、充满煎熬的人生。我要放弃心里的人,放弃自己的心意,放弃对未来所有的期许,像草原上所有被安排好人生的人一样,循规蹈矩,麻木地过完这一生。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换阿妈一条命,为了圆她最后的心愿,为了不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窗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寒风依旧呜咽,可我心里的雪,却再也不会停了。从说出“我娶”那两个字开始,顿珠就已经死了,死在了格拉拉山的漫天风雪里,死在了这场以亲情为名的妥协里,剩下的,不过是一具为了阿妈活着的躯壳,在无尽的遗憾和痛苦里,熬完这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