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江措走后的第二个月。 人为什么要 ...
-
身影渐渐消失在草原尽头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心也跟着他一同离开了。可我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个月,族人就再也容不下我这份执念,开始轮番上门,硬生生要将我拉回他们口中“正常”的日子里。
最先来的是族里的长辈,接着是各家的亲戚,最后连平日里不太相熟的邻里,也都揣着各自的心思,踏破了我家毡房的门槛。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每天络绎不绝地赶来。
那些姑娘长的很漂亮,有着草原女子独有的淳朴与灵动,眉眼温顺,举止贤惠,手脚一看就格外勤快,家里都是村里家境殷实、在族中颇有声望的人家。她们站在毡房里,低着头,指尖绞着腰间的藏袍衣角,脸颊泛着羞涩的红晕,眼神里带着几分期待,又有几分局促,全然是草原上最适合娶妻生子。在族人眼里,她们是万里挑一的好姑娘,能娶到其中任何一个,都是我顿珠的福气。
阿妈整日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擦眼泪的藏帕,帕子早已被泪水浸得湿透。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与无奈,从前总是温和笑着的脸庞,如今写满了愁苦,每天都对着我一遍遍抹着眼泪,声音沙哑又哽咽:“顿珠,我的孩子,听话好不好?娶一个姑娘,安安稳稳成个家,好好过日子。江措已经走了,你不能一直这样熬着自己啊。”她的泪水滴在藏袍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每一滴都砸在我的心上,可我除了沉默,什么都做不了。
阿爸则总是蹲在毡房门口,背对着我,手里紧紧拿着木碗,一口一口喝着他的酥油茶。他佝偻着脊背,原本挺拔的身影,在这两个月里消瘦了不少,鬓角的白发也多了许多。他从不主动多说什么,都裹着浓浓的愁绪,他转过头,眼神浑浊又沉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还有藏不住的疲惫:“顿珠,你别再固执了。你再不点头娶亲,族长那边真的动了怒,是会打断你的腿的!到时候,受苦的还是你自己。”
亲戚们围在我身边,你一言我一语,苦口婆心地劝说,语气里有惋惜,有不耐烦,更多的是觉得我不可理喻。他们围着我,像对待一个执迷不悟的孩子,一遍遍重复着那些我早已听腻的话。
“顿珠啊,这些姑娘哪一个不好?家世、模样、性子都是拔尖的,人家不嫌弃你,不嫌弃你心里装着别人,你还想怎么样?别太不知好歹了。”
“江措已经走了,三年未必会回来,甚至可能再也不回这草原了!你别傻了,白白耽误自己的青春!
“男人哪有不成家的?娶妻生子,繁衍后代,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你别执迷不悟,违背了族规,惹得全族人都看不惯!”
他们说着,试图用世俗的道理敲醒我,用族人的规矩束缚我,用所谓的“为我好”来逼迫我妥协。毡房里的声音嘈杂不休,每个人的话语都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可我始终抬着眼,望着毡房外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原,目光落在江措离去的那个方向,看都不看面前那些站着的姑娘一眼。
不是她们不好,但她们都不是江措。
不是江措温暖的笑容,不是江措宽阔的肩膀,不是江措牵着我手时的温度,不是江措在格拉拉山脚下对着我轻声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模样。这世间千千万万的人,再好,再优秀,都不是那个能走进我心里的江措,都不是那个与我约定好等他归来、共度一生的人。
无论谁来劝,无论耳边的话语多么刺耳,无论身边的压力多么沉重,我始终抿着唇,坚定地吐出三个字,不多说一个字,不做一丝一毫的退让:“我不娶。
就是这三个字,让我成了族里的异类,成了所有人眼中不听话、不懂事、忤逆不孝的孩子。
因为这三个字,我挨过数不清的骂。族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不懂规矩,说我忘恩负义,说我被江措迷了心窍,甚至有人说我心思不正,违背了草原的道义。那些难听的话语,顺着草原的风,飘进我的耳朵里,每一句都锋利无比。白天走在草原上,总能感受到旁人异样的目光,有鄙夷,有不解,有嘲讽,曾经熟悉的族人,渐渐对我避而远之。
我也挨过打。阿爸被我气得急了,木棍狠狠打在我的背上,力道重得让我踉跄着摔倒在地,脊背传来火辣辣的疼,可我咬着牙,一声不吭。族长得知我始终不肯松口,亲自上门,当着全族长辈的面,斥责我忤逆不孝,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毡房里回荡,嘴角溢出淡淡的血腥味,我依旧抬着头,眼神坚定,还是那三个字:“我不娶。”
后来,阿爸阿妈被我气得没了办法,又架不住族里的压力,终究还是狠下心,把我赶出了家门。
那夜,草原上下着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转眼就覆盖了整片草原,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冷得刺骨。我被推出毡房,身后的毡房门被狠狠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温度,也隔绝了阿爸阿妈压抑的哭声。我孤身一人站在漫天风雪里,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藏袍,寒风像刀子一样,割着我的脸颊,钻进我的骨头缝里,冻得我浑身发抖,四肢渐渐失去知觉。
他们让我在雪地里罚跪,直到我肯松口答应娶亲为止。
我没有反抗,直直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雪花落在我的头上、肩上、身上,很快就堆起薄薄的一层,将我浑身裹得雪白。寒风呼啸着,卷着雪花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膝盖跪在积雪里,渐渐麻木,失去了知觉,浑身的温度一点点被寒风夺走,可我始终挺直着脊背,望着江措离去的方向,眼神没有一丝动摇。
雪下了整整一夜,我就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
夜深了,草原上一片寂静,只有风雪的声音,还有我自己微弱的呼吸声。我冻得嘴唇发紫,意识渐渐有些模糊,可脑海里,全是江措的模样。
我想起我们一起在草原上放牧,他骑着马,我坐在他身后,风拂过我们的发梢,他笑着跟我说,等我们挖完虫草,我们就去看草原以外的世界。
我想起我们一起在格拉拉山脚下捡鹿角、挖虫草,遇到藏马熊,我把他护在身后,眼神坚定地说,有我在,谁都不能伤害你;我想起他临走前,紧紧握着我的手,指尖的温度滚烫,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顿珠,等我,三年,我一定回来,再也不离开你。”
那些回忆,在冰冷的雪夜里,成了我唯一的暖意,支撑着我熬过这漫漫长夜,支撑着我绝不妥协。
江措走了,可他的承诺还在,我们的约定还在,我心里的爱意还在。
我怎么能娶别人?
我怎么能违背自己的心,娶给一个不爱的人,将就着过这一生?
天渐渐亮了,雪终于停了,朝阳从草原尽头升起,金色的光芒洒在白茫茫的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阿爸阿妈打开毡房门,看到跪在雪地里早已浑身覆雪、脸色苍白却依旧眼神坚定的我,终究是心软了,阿妈哭着扑过来,把我扶进毡房,用厚厚的毯子裹住我,一遍遍哭着说我傻。
可我知道,我不傻。
身体上的疼痛、寒冷、折磨,都比不上失去江措的痛苦,都比不上违背本心的煎熬。
这一生,我认定了江措。
从年少时在草原上相遇,那一刻起,我的心就只属于他一个人。我的欢喜,我的牵挂,我的等待,我的一生,都只给江措。
除了江措,这世间的任何人,再好,再温柔,再贤惠,都不行。
我会等,等三年,等更久,哪怕草原的风年年呼啸,哪怕格拉拉山的雪岁岁飘落,哪怕全族人都不理解我,哪怕我要承受所有的指责与苦难,我都会一直等下去。
等我的江措,回到这片草原,回到我的身边。
除了他,我谁都不要,此生,绝不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