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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空荡的虫草玻。   曾经围 ...

  •   曾经围在我身后,对着我指指点点的村民不见了,那些躲在墙角、毡房后,压低声音议论的窃窃私语消失了,再也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吐出“妖孽”那两个扎人的字眼,再也没有人用鄙夷、畏惧、嫌恶的眼神,死死黏在我身上,仿佛我是什么沾染了晦气的灾星。
      他们怕我,也彻底远离了我,我的世界终于恢复了所谓的清净,没有闲言碎语,没有恶意揣测,没有那些带着偏见的指责。可我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掏空了,从心口到四肢百骸,都空荡荡的,冷得刺骨。

      不是村子空了,是整个格拉拉山,都空了。

      是我赖以生存、从小长大的这片土地,彻底失去了温度,失去了所有能让我觉得温暖的光亮。

      天还未亮,墨蓝色的天幕还挂着稀疏的晨星,雪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冷峻,我便像往常一样,背上磨得光滑的牛皮布袋,揣好挖虫草的小铁铲,踩着微凉的晨露,往熟悉的虫草坡走去。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年,从年少走到成年,每一块石头、每一丛草甸、每一处藏着虫草的土坡,我都烂熟于心。以往的这个时候,身后总会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脚步轻轻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笨拙,亦步亦趋地跟着我,生怕跟丢了。
      可如今,我回头望去,身后只有空荡荡的山路,只有被晨风吹动的野草,再也没有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袍,身形单薄,却总努力跟上我脚步的少年。

      脚步依旧,山路依旧,可同行的人,没了。
      我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地守在虫草坡上,专注地扒开草丛,寻找藏在泥土里的虫草。我的手法还是村里最娴熟的,眼疾手快,动作稳准,从不会挖断虫草,也从不会错过任何一处藏匿的踪迹。不管是陡峭的山坡,还是隐蔽的草缝,我总能最快找到虫草,一铲下去,完整的虫草便被挖出来,抖落泥土,放进布袋里。

      日头升到头顶时,我的布袋依旧是沉甸甸的,分量永远是全村第一,多到布袋口都束不住,往下坠着,是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收获。

      以往,每当我挖出一根品相上好的虫草,身边总会传来一声惊喜的轻呼,少年清澈的嗓音里满是崇拜,仰着那张干净的脸,眼睛亮得像山巅最纯净的星光,脆生生地喊我:“顿珠,你好厉害!

      那时我总会笑着揉一揉他的头发,把刚挖的虫草塞进他手里,耐心地教他辨认虫草的位置,教他握铲的力度,教他如何不损伤虫草。他学得认真,却总也学不好,时不时就急得红了眼眶,我便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示范,把自己挖的虫草,毫不吝啬地分给他,甚至常常将半袋沉甸甸的虫草,一股脑倒进他的布袋里,看着他惊喜又无措的模样,心里满是暖意。

      虫草坡上,我教他辨认方向,教他躲避野兽,教他在山里生存的所有技巧。每当有风吹草动,每当察觉到危险的气息,我总会第一时间把他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身躯挡住所有未知的凶险,哪怕面对的是凶狠的棕熊、狡诈的野狼,我也从未有过一丝退缩。

      因为我知道,我的身后,是需要我保护的人,是把全部依赖都放在我身上的江措。

      可现在,我成了孤身一人。

      我再也没有停下脚步,手把手教过任何一个人挖虫草,面对村里年轻人笨拙的请教,我只是冷冷地移开视线,一言不发地继续手里的动作。那些曾经围着我、想跟着我学挖虫草的人,也渐渐不敢靠近我。

      我再也没有把辛辛苦苦挖来的虫草,分给过任何人,布袋里的分量再足,我也只是自顾自地装好,下山、回家,没有丝毫分享的念头。

      我再也没有在危险来临时,奋不顾身地护住谁。

      偶尔有山鹰掠过,有野兽的嘶吼从山林深处传来,我依旧会下意识地绷紧脊背,转身想把人护在身后,可转身的瞬间,迎接我的只有空荡荡的风,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

      那一刻,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虫草坡还是那个虫草坡,漫山的草甸依旧在风里起伏,开出细碎的小野花,漫山遍野的绿意,生机勃勃。远处的格拉拉雪山,依旧巍峨耸立,山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清冷的光,圣洁又遥远。山风依旧吹过山坡,带着雪山的清冽,带着青草的气息,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模样。

      唯独我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怯生生的、眼睛亮晶晶的、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再也听不到他用软糯又依赖的嗓音,清清楚楚地喊我一声“顿珠”。

      那两个字,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声音,是照亮我灰暗岁月的光,如今,再也听不到了。
      我常常会放下手里的活计,独自蹲在我们当初遇见藏马熊的那片草坡上,一待就是一整天。

      从日出到日落,从晨光微熹到夕阳染红雪山,我就那样静静地蹲着,背靠着冰冷的山石,看着眼前熟悉的风景,一动不动。

      这里是我和江措最危险的一次经历,也是我记忆里,最清晰、最刻骨的画面。

      那天,藏马熊的嘶吼声震彻山坡,庞大的身躯朝着我们扑来,江措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紧紧抓着我的衣袖,整个人都躲在我身后,害怕到极致,却还是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连累我。

      可最后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声音颤抖地喊我:“顿珠,我怕……”

      那声音里的恐惧与依赖,像一根针,深深扎在我心上,也让我瞬间鼓起所有勇气,拼尽全力护住他,带着他逃离危险。

      如今,我蹲在原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掠过草丛,掠过耳畔,带着呜呜的声响,恍惚间,我仿佛又听见了少年压抑的哭声,听见了他那句带着哭腔的“顿珠,我怕”,清晰得仿佛他就站在我身后,依旧在害怕,依旧在依赖我。

      我猛地抬手,紧紧捂住自己的脸,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缝间,却还是漏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我不敢哭出声,不敢让任何人看见我的脆弱,只能把所有的思念、悔恨、痛苦,全都死死憋在心里,任由它们翻江倒海,啃噬着我的心脏。

      是我没用。

      是我没能护住他。

      是我让他被村里人赶走,让他孤身一人,不知流落何方,不知是否吃得饱、穿得暖,不知是否还在害怕,是否还会想起我。

      我明明答应过他,会一直护着他,会让他留在我身边,可我终究食言了。

      夕阳渐渐沉到雪山后面,把天空染成浓烈的橘红色,余晖洒在空无一人的虫草坡上,拉长了我孤单的影子。

      山坡上的风越来越凉,吹起我额前的碎发,也吹湿了我的眼眶。

      我缓缓放下手,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脚下的泥土里,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望着空荡荡的山坡,望着远处连绵的雪山,望着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每一寸地方,喉咙哽咽得发疼,用尽全身力气,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着那个刻进骨血里的名字。

      江措。

      江措。

      我好想你。

      你到底在哪里。

      你能不能,再回到我身边。

      虫草坡再热闹,也终究是空的,雪山再巍峨,也没有了温度。

      我的世界里,没了江措,便再也没有了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孤寂和蚀骨的思念,陪着我,守着这片空荡的山坡,日复一日,煎熬度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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