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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沼泽之行 整个冬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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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冬天,林恩都在为开春后的沼泽之行做准备。他做得不动声色,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河道的走向。
他把地下室的工作间扩建了。原来只是一个地窖,现在被他向下挖了近两米,在岩盘上开凿出了一间真正的工坊。矮人布伦娜借给他一套精钢钻头,他用意念操控钻头在石灰岩中精确地钻孔、取芯,然后用手工凿子一点点地把空间扩大。扩出来的废石料被他碾碎,掺进黏土里烧制成空心砖,用来做隔墙和保温层。工坊的墙壁上每隔一臂远就嵌着一盏油灯,灯碗是陶制的,油烟通过一条石砌的烟道排到室外,这是他专门设计的,整个空间干燥、通风、温度恒定,是全世界最适合打磨石头的地方。
在这里,他完成了那颗红宝石的切割。原石是从龙血石旁边那块料上切下来的,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净度极高,颜色是鸽血红,在光线下像是有一团火被封印在晶体里。他用了祖母绿形切割,这是一种需要极高精度的切割方式,每一个刻面的角度都必须精确到分毫,否则就会破坏宝石的内反射。他的手在切磨过程中几乎没有动,全靠意念控制着磨盘的角度和压力,红宝石在磨盘上缓缓旋转,每一个刻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抚过,平滑如镜。
完成后他把红宝石举到油灯下看了看。火光在宝石内部折射、反射、再折射,最后从冠部迸射出来,变成一朵由无数细小红光组成的火焰之花。
他忽然想起地球上的一个说法。红宝石在古梵语中叫“ratnaraj”,宝石之王。它比钻石稀有得多,高品质的鸽血红在拍卖会上每克拉能卖到上百万美元。而他手里这颗至少有五克拉,在这个世界,它还完全没有被赋予那样的价值。
他把它放进一个鹿皮小袋子里,贴上标签。不是用来卖的,是备用的。像他这样的人,永远需要一块“如果一切都失败了”的压舱石。
除了宝石,他还在准备别的东西。
他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建了一个小型的熔炼炉,用耐火砖和黏土砌的,鼓风系统用的是手动风箱,但他在风箱的出风口加装了一个用意念控制的气流稳定装置——实际上就是在出风管道里设置了几块可以微调角度的导流板,用意念根据炉内温度的变化实时调整开合度,使进入炉膛的空气始终保持最佳的流速和压力。
他用这个熔炼炉把从矮人那里买来的铁料熔炼、锻造,做成他需要的工具和零件。但他的主攻方向不是铁,是钢。
他在《冶金学》中具象化出了高碳钢的微观结构图像,然后用意念扫描自己的铁料,寻找具有类似微观结构的区域。他在一块从码头区废铁堆里淘来的旧铁锭中,发现了极小的一块具有珠光体-渗碳体复合结构的区域。那不是均匀的钢,只是一块铁矿石在还原过程中偶然形成的局部高碳区域,但林恩知道,只要给他足够的铁料,他就能从中筛选出这样的区域,然后通过折叠锻打的方式把它们合并、提纯、均质化。
他用了整个冬天做这件事。每天晚上,当旅店打烊、最后一位客人离开之后,他就下到地下室,打开熔炼炉,在跳动的火光中一块一块地筛选铁料。艾拉有时候会下来坐在楼梯上看他,不说话,就是看着。他做他的事,她看她的书,两个人在地下室里各占一角,安静得像两个彼此熟悉的矿物晶体,在同一个晶洞里共生了一万年。
终于,在冬天快要结束的时候,他得到了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钢。
那是一块只有拇指大小的金属块,深灰色,密度远超铁,用锤子敲击时发出的声音清脆而悠长。他用意念感知它的内部结构,那是一幅让他心跳加速的画面:细小的碳化物颗粒均匀地分布在铁素体基体中,晶粒细小而等轴,几乎没有夹杂物和孔隙。这不是普通的钢,这是高级合金钢的水平,而他用的原料是这个世界上最劣质的铁料和最原始的熔炼设备。
他靠的不是设备,是精度。他的意念能力让他能够将炉温的波动控制在一百度以内,能够根据炉内每一个区域的温度差异实时调整气流分布,能够在铁料熔化的瞬间捕捉到那个最佳的还原窗口期,能够从上百斤废铁中筛出那几克有用的碳元素。这些是地球上最先进的炼钢厂用自动化系统都做不到的事,因为系统的精度再高,也比不上一个人类意识对材料本身的直接感知。
他握着那块拇指大的钢,在油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这不是一块钢。这是他的能力从“量变”到“质变”的证明。具象化能力的成长是缓慢的,到现在他仍然无法直接具象化出一块成品钢,因为冶金过程涉及太多变量,他的意识处理不了那样复杂的系统。但他的意念移动能力已经精细化到了足以实际进行钢铁冶炼的程度,这不是作弊,不是超自然,这是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同样的目标。
他真正做到了——用自己的手,用这个世界的材料,用他从地球上带来的知识,造出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金属。
他把那块钢放进一个特制的小铁盒里,跟龙血石和红宝石放在一起。
春天来的时候,三河交汇处的冰开始融化了。
最先化的是最南边那条从精灵森林流下来的河,因为河水来自地下温泉,冬天也不完全封冻,只是边缘结一层薄冰。然后是北边那条,水流湍急,冰层薄,化得快。最后是东边那条,水流缓,冰层厚,到了三月初才完全化开。
三条河的冰都化了的那个早晨,空气中有一种特殊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草木发芽的味道,是一种湿润的、软软的气流从南方漫过来的气息,带着融雪和初生的泥土混合的香气。林恩站在旅店门口,看着河面上的碎冰一块一块地向下游漂去,冰块在晨光中闪烁着冷白色的光,像是在河面上铺了一条碎银的路。
艾拉从楼上下来,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皮甲,长弓背在身后,箭袋里插着满满一袋箭。她的头发扎得很紧,不留一根碎发在外面。
“走。”她说。
林恩从柜台后面拿出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他准备的东西。干粮、水袋、火折子、一把短刀、一小袋盐、一卷绷带、一个用鹿皮包着的急救包——里面是他在冬天里准备好的几种药物,都是从书本中具象化出来的,包括高锰酸钾用来消毒伤口、阿莫西林用来抗感染。他用量很小,不到万不得已不用,但带着它们,心里就有底。
除此之外,他还在背包底层藏了一样东西。
那块拇指大的钢,被他锻打成了一支箭的箭头。不是普通的箭头,是他专门设计的破甲锥——四棱形,刃口锋利,截面呈十字形,每一道棱线都被他用意念打磨到完美的对称。他用松木做箭杆,用鹅毛做箭羽,用鹿筋做缠丝,把整支箭做得和艾拉箭袋里的那些箭一模一样。
他把这支箭插进了艾拉的箭袋,混在那些普通的箭中间。
艾拉感觉到了,回头看了一眼。
“做什么?”
“备用。”林恩说。
艾拉拔出那支箭看了看。她的手指在箭头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它插回箭袋最深处,从外面几乎看不到的位置。
“你的手艺进步了。”她说,语气很平淡,但林恩注意到她插箭的时候手很轻,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礼物那样手很轻。
他们沿着东边那条河走了半天。冬天的雪化了之后,路很不好走,泥泞深及脚踝,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拔萝卜。林恩的靴子是皮匠佩吉大妈做的,底很厚,但泥还是会从靴口灌进去,走了不到半个小时两只脚就湿透了。艾拉走在前面,她的靴子是精灵风格的,高帮,用防水处理过的皮革制成,在泥地里如履平地。
“你的鞋子不行。”她说。
“我知道。”
“回去给你做一双。”
“你会做鞋?”
“不会,但佩吉大妈会,我付钱。”
林恩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注意到周围的植被在悄悄变化,从河漫滩上的柳树和杨树,慢慢变成了更耐贫瘠的松树和桦树,林下的地被层也变厚了,苔藓和蕨类覆盖了大半个地面。空气中有一种很淡的腐臭味,不是明显的恶臭,而是一种微弱的、持续存在的甜腐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深处缓慢地腐烂。
他蹲下来,用手指挖了一小块泥放在鼻端闻了闻。
“泥炭,”他说,“这一带地下水位很高,有机质分解不完全,形成了泥炭层。泥炭层下面应该是河漫滩相的粉砂和黏土,再往下——”
“说人话。”
“下面可能有东西。”林恩站起来,拍了拍手,“这里的土壤化学异常很明显。泥炭的形成需要酸性还原环境,而酸性还原环境恰好有利于某些金属元素的迁移和富集。如果这片沼泽底下真的有魔兽巢穴,它的代谢产物经过长时间的积累,一定会在地层中留下痕迹。”
艾拉看着他,那表情她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介于“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和“但我相信你”之间。
“往哪边走?”她问。
林恩闭上眼睛,用意念感知力向地下探去。这一次他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意念的触角像树根一样向地底延伸,穿过泥炭层,穿过粉砂层,穿过黏土层,一直深入到岩盘以下的裂隙带。在那里的黑暗与冰冷中,他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魔兽,不是晶核,不是任何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是一种温度异常——地下的温度比正常值高出了将近五度。在这么浅的深度,五度的地温异常不可能是正常的地热增温造成的,只可能存在着活跃的热源。
热源在地下大约七十米的位置,在那个深度的石灰岩裂隙中。
“东偏北十五度,”他睁开眼,“大约两里地。那里有个温度异常,很可能是魔兽巢穴的入口。”
他们继续走。林子越来越密,树冠几乎遮住了天空,林下的光线变得昏暗而阴沉。地上的泥变成了黑色的泥炭,又软又黏,踩上去像是踏在一具巨大的动物尸体上。那股甜腐的气味越来越浓,林恩不得不用袖子捂住口鼻,艾拉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的嗅觉可能比人类弱一些,或者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
一块倒在路中间的巨大倒木挡住了去路。树干至少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树皮已经烂光了,白色的木质裸露在空气中,上面长满了黑色的菌类。林恩正要绕过去,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倒木断面上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木材纹理。树的年轮在某些年份发生了剧烈的畸变——本来应该是同心圆的年轮,在某个特定的方向上突然变宽,宽到正常年轮的五倍以上,然后又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恢复正常。这种畸变重复出现了四次,每一次畸变的方向都不同,但每一次的幅度都几乎一样。
“怎么了?”艾拉问。
“这棵树,”林恩蹲下来,手指沿着那道最宽的畸变年轮画了一圈,“它记录了一些东西。你看这些年轮的畸变,不是局部损伤造成的,不是虫蛀,不是病害,是某一个方向上的生长被某种不均匀的环境因素激发了。说得简单点,这棵树在它生命的某几个年份里,感觉到了来自地下的某种强烈刺激,然后向另一个方向拼命生长以躲避它。”
“什么样的刺激?”
“热。或者毒气。或者某种能干扰植物生理活性的辐射。”
艾拉的脸色没有变,但她的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四次畸变,”林恩继续说,“相隔的时间越来越短。第一次和第二次之间隔了十二年,第二次和第三次之间隔了七年,第三次和第四次之间只隔了三年。最后一次畸变的年轮还在木质部的最外缘,木头的颜色还没有完全老化,说明那发生在……”
他抬起头看着艾拉。
“去年。”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林间的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树冠层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高的地方缓慢地移动。
“还要往前走吗?”艾拉问。
“走。”林恩站起来,把那块倒木边缘的一小块畸变年轮的样本掰下来,装进口袋,“但我们改变计划。不去找巢穴入口了,那个太危险,我们只是在外面做一个外围勘察,确认一下卡雷尔说的话,然后回去。巢穴的事情,让猎魔人去处理。”
艾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略微放心的确认。
他们继续走了大概半个小时,林恩在一处坡度较缓的林间空地上停了下来。他这里的土壤颜色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黑色变成了灰白色,空气中甜腐的气味被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取代,地面上甚至可以看到几处冒着热气的裂缝,白色的蒸汽从裂缝中升起来,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雾。
“就这里。”林恩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空的陶罐,蹲下来从一个蒸汽裂缝旁边挖了一罐土壤样本,然后把罐子密封好放进背包。
就在他直起腰的瞬间,他的意念感知力传回了一个信号。
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快速移动,从深处向地表冲来。速度极快,至少每秒十米,方向正是他们脚下。
“跑!”林恩大喊。
艾拉的反应比他快得多。她一把抓住林恩的后领,猛地向侧方扑出去,两个人在泥炭和苔藓上滚了好几圈,摔进一片齐腰深的灌木丛中。尖锐的树枝划破了林恩的脸颊和手背,但他顾不上疼,因为就在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地面像被一只巨大的拳头从下面砸了一下一样猛地鼓起来,泥土和碎石向四周飞溅,然后塌陷下去,露出一个直径近两米的黑洞。
洞里没有东西爬出来。没有蛇头,没有触手,没有任何可见的生物。但林恩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就在洞口下方不远处,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猎物再次靠近。
“它不出来。”艾拉低声说,她已经在灌木丛中架好了弓,箭尖对准洞口。
“它在等我们接近洞口。”
“那我们不接近。”
“对,我们不接近。”林恩慢慢从灌木丛中爬出来,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黑洞,“我们给它一个理由主动出来。”
他从背包里拿出那个鹿皮小袋子,从里面倒出一颗最小的宝石——一颗切磨好的托帕石,淡黄色,预计能卖两个银币的那种普通货色。他在掌心里掂了掂那颗石头,然后闭上眼,用他的意念能力在石头表面做了一件事。
他在托帕石的晶体结构中制造了一个微小的间隙——不是裂纹,不是破坏,而是在晶格的某个应力集中点,用意念轻轻地撬开了一个只有几个分子宽的缝隙。这个缝隙破坏了宝石的内反射,让托帕石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看起来变成了一颗毫无价值的死石头。
他又在缝隙周围用晶核做了第二件事。那条蝰蛇的晶核还有一小块,他一直留着备用。他用意念从晶核中提取出一缕极微量的能量,注入托帕石晶体内部的那些晶格缺陷中,让这缕能量在晶体内部缓慢地衰变,释放出一种肉眼不可见、但能穿透土壤和岩石的特殊射线。
这是他在这个冬天发现的另一个用途——他的意念能力可以将晶核中的能量以可控的方式释放出来,形成一种低频的、穿透力极强的“信号”。这条蝰蛇晶核释放的信号对其他魔兽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就像篝火对飞蛾的吸引力。
他把这颗改造过的托帕石扔进了那个黑洞。
石头落地的声音很轻,在地下的空洞中弹跳了两下,然后停住了。林恩用意念感知追踪着它的位置,看着它在空洞的地面上静静地躺着,晶体内部的能量信号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下的巨型生物动了。
它的移动方向变了,不再是朝地表,而是朝那颗托帕石的方向。它在黑暗中慢慢地、犹豫不决地爬行,像是被那个信号吸引了,但又保持着某种警惕。林恩能感觉到它的体形——比他们之前杀的那条蝰蛇大一倍,但移动方式更慢,更笨重,像是在冬眠的后期还没有完全恢复活动能力。
“它被引开了,”林恩说,“我们撤。”
两个人从灌木丛中爬出来,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林恩走在前面,艾拉断后,她的弓始终搭着箭,身体侧向移动,视线一直锁在那个黑洞的方向。他们走了大约百来步,林恩感觉到地下的那个巨型生物终于完全被托帕石吸引住了,它停下了移动,开始在空洞中绕着那颗石头转圈,像是在研究这个发出奇怪信号的发光体到底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拉了一下艾拉的袖子。
“可以跑了,它没追。”
艾拉这才放下弓,转过身跟他一起跑。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的林地中奔跑,靴子陷进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听起来既可笑又让人毛骨悚然。他们跑出那片黑森林,跑过那棵倒木,跑过泥炭层开始变薄的那片空地,一直跑到东河边上的柳树林里,艾拉才停下来。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林恩也停下来,靠在柳树上喘了好一阵子,心跳快得像要从前胸撞出来。
“你那个办法,”艾拉气喘吁吁地说,“扔石头,让它闻味道,把它从巢穴里引出来。这叫‘钓鱼’吧?你在钓鱼。”
“差不多。”
“你在拿命钓鱼。”
“我在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多信息。”
艾拉直起腰,瞪着林恩。她的脸因为奔跑而发红,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碎发贴着脸颊,眼睛里的愤怒和担忧拧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复杂的表情。
“你下一次再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一声?”她咬着牙说,“你知不知道我刚才差点把你扛起来扔出去?”
“你不是已经把我扔出去了吗?”林恩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又上来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艾拉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她转过身,背对着林恩,在柳树根上坐下来,把弓放在膝上,低下头检查弓弦有没有因为跑动而松动。
林恩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背包里摸出水袋递给她。
艾拉接过水袋,仰头灌了两大口,然后把水袋递回来。她用手指擦了擦嘴角的水渍,用一种很低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声音说:“林恩,你要是死在这片沼泽里,我就把你的旅店卖了。”
“好。”
“然后把你的石头全扔进河里。”
“那颗海蓝宝你也扔吗?”
艾拉的手不自觉地去摸胸前那皮绳。绳子还在,石头还在。她的手指在那颗海蓝宝石的刻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猛地放下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你不许死。”她说。
“好。”
“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不许死。”林恩说着,伸出手,在艾拉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风铃被风吹动时石头与石头的轻轻一碰,轻得几乎没有触感,但在艾拉的肩膀上停留的时间却比正常的“拍”要长一些。
艾拉没有躲开。
他们在柳树林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从东边的树梢上升到了更高的位置,把整个河面照得波光粼粼。林恩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水,两个人分着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干粮是他自己做的压缩饼干,用麦粉、蜂蜜、坚果碎和少量的盐压制而成,虽然硬得像砖头,但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甜味和咸味会一点一点地释放出来,比这个世界任何一种行军干粮都好上一百倍。
“回去之后,”艾拉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你要把那个硫磺味的土化验一下。”
“你知道‘化验’是什么意思?”
“你以前解释过。把石头磨碎了泡在酸水里,看它冒什么颜色的泡泡。”
林恩忍不住笑了。这个解释虽然粗糙,但方向上是对的。
“好,回去化验。”他说,“我需要知道那些地下冒上来的气体和液体到底含什么东西。如果是普通的硫磺泉,那还好办。如果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下去。艾拉也没有问。
他们沿着东河往回走。午后的阳光照在河面上,水光闪烁,偶尔有鱼从水里跃出来,在空中画一个银色的弧线,再落回去,溅起一小朵水花。林恩看着那些鱼,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条大蝰蛇的蛇胆还在吧?”他问。
“在地下室的冷藏柜里,用盐腌着。”
“回去之后把它做成药。蛇胆清热、明目、解毒,在这个世界的医疗条件下,这东西比什么都值钱。”
“你会做药?”
“不会。但我读过《中药学》,里面有一章专门讲动物类药材的采集和炮制。蛇胆的处理方法我记得很清楚。”
艾拉侧过头看着他,在午后的日光中,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也许是阳光的关系,也许不是。
“你怎么什么都读过?”她问。
“研究生备考的时候没事就看书。地质专业的书看烦了,就翻翻别的。矿物学、岩石学、古生物学——这些是主科。结构力学、建筑材料学、流体力学——这些是选修。中药学、烹饪化学、服装材料学——这些是爱好。军事地形学、陷阱捕猎技术、野外生存指南——这些是保命用的。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看到什么读什么。”
“你们那边的世界,”艾拉说,“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这么多东西?”
“不是。大部分人只知道自己那一小块领域。我是个特例——也不是特例,就是记性好,再加上好奇心重。我妈说我小时候能把整本《十万个为什么》背下来,虽然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十万个为什么》是什么?”
“一本书。名字有点夸张,里面没有十万个问题,大概也就几百个。但每一个问题都很有意思。比如说,‘为什么天上的星星不会掉下来’或者‘为什么海水是咸的’。”
“那为什么海水是咸的?”
林恩看着她,发现她是真的在问,不是在聊天。
“因为陆地上的岩石被河水侵蚀,把盐分带到了海里。海水蒸发,盐分留下,亿万年之后,海水就变咸了。”
“那为什么湖水不咸?”
“因为湖水是流动的,盐分会被带走。而且大多数湖泊的形成时间比海洋短得多,盐分还没积累到那个程度。不过也有咸水湖,比如内陆的封闭湖泊,水只进不出,蒸发量又大,盐分就会越积越浓,最后变成盐湖。”
艾拉静静地听他说完,然后说了一个字:“哦。”
那个“哦”的音调微微上扬,不是敷衍,是真的在消化这个知识点。林恩忽然意识到,艾拉对他的“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件事的接受度,比他预想的要高得多。她从不追问细节,从不质疑真伪,只是把他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当作事实来接受,像一个孩子听大人讲远处的世界,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信任。
走到东河与主河道的交汇处时,林恩停下了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来时的方向。那片黑森林在远处的地平线上缩成了一道深色的线,林冠之上盘旋着几只大鸟,在高空中无声地滑翔,像是在等什么大型动物死去后好过来分食。
“下次再来的时候,”他说,“多带点诱饵。那东西对晶核信号的敏感度比我预想的要强,也许不需要用托帕石做载体,直接用晶核粉调配成一种涂料,涂在箭头上——”
“别想了。”艾拉打断他。
“嗯?”
“春天先做旅店的生意。沼泽的事,等秋天再说。”
林恩看着艾拉的背影。她已经迈步往前走了,步伐比来时轻松了许多,长弓在背后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箭袋里的箭矢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她走了几步,发现林恩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啊,回去做饭。”她说,“我饿了。”
林恩笑了。他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快步跟上去,走到她身边时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他的水袋挂在了自己的背包上,替他减了几两负重。几两不算什么,但那个动作本身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敲击着四周光滑的岩壁。
他们走进镇子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成黄昏。鹅卵石旅店的招牌在晚风中微微晃动,石板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透过一楼的窗户,他看到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还有一个矮人在弹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弦乐器,琴声粗犷而欢乐,混着人们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林恩推开门,走进大厅。客人们纷纷跟他打招呼——“东家回来了”“林恩你上哪去了今天羊肉汤还有没有”“老板娘呢老板娘怎么没跟你一起”——他一一回应,笑着点着头,走到柜台后面系上围裙,洗了手,开始切菜。
艾拉上了楼,过了一会儿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下来,在大厅里转了一圈,给几个熟客加了酒,给壁炉添了柴,最后坐在她常坐的那个角落位置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蜂蜜酒,看着林恩在厨房和柜台之间来回穿梭的身影。
矮人布伦娜带着她弟弟走进来,一进门就喊:“林恩!我们今天从铁砧丘陵运来了一批新铁锭,品质比上次好三倍!你要不要来看看?”
“先吃饭,”林恩从厨房里探出头,“吃完饭再看。”
“你又做了什么?”
“红酒炖牛肉。用南边庄园产的葡萄酒,炖了三个时辰,肉已经烂到用勺子一压就散了。”
布伦娜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在靠窗的那张大桌子边坐下,搓着手等着。格伦坐在她对面,眼睛也亮着,但没有他姐姐那么明目张胆,只是在桌子底下不停地搓手指。
酒和菜上来了。牛肉的香气在大厅里弥漫开来,好几个已经吃过饭的客人又忍不住加点了一份。布伦娜吃得很专注,不说话,不抬头,叉子碰到盘子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格伦吃得慢一些,每吃一口都会抬起头看一眼天花板,像是在感谢某个不知名的神灵让他活到了吃到这东西的这一天。
“林恩,”布伦娜吃到一半,忽然放下叉子,“你之前说的那个混凝土,能不能用在矿道里?”
林恩从柜台后面抬起头。
“什么意思?”
“铁砧丘陵有些老矿道,木支架腐烂了,随时可能塌方。我们需要一种能快速加固的东西,比木头结实,比石材省事。你那个混凝土,能不能在矿道里现浇?”
林恩放下手里的杯子,走过去在布伦娜对面坐下来。
“可以,但需要配网架。纯混凝土抗弯强度不够,矿道顶板的压力会把混凝土板压裂。你们需要在混凝土中埋入金属网架,钢的最好,铁也行,网架的间距和直径需要根据矿道的跨度和顶板岩层的性质来计算。”
“你会算?”
“会。”
布伦娜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林恩。那种目光她很常用,但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我们矮人选合作伙伴的眼光果然没错”的满足感。
“等你的旅店稳定了,”她说,“跟我去一趟铁砧丘陵。我带你看我们的矿道,你告诉我们需要怎么做。条件你开。”
林恩想了想,说:“你们矿道里产生的废石,我不要了,借我用几个月,不够我再向你要。”
“废石?”布伦娜显然是愣了那么一两秒才反应过来,“你要废石干什么?那东西连铺路都没人要,全是碎的。”
“磨成粉,掺进混凝土里做掺合料。有些废石的矿物成分跟天然火山灰类似,具有火山灰活性,能提高混凝土的强度和耐久性。”
布伦娜眨了眨眼,然后大笑起来。她笑得很大声,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看她。
“你要我们的垃圾来改善你的材料,”她说,“然后你还觉得你占了便宜?”
“各取所需。”
布伦娜把手伸过桌面,握住了林恩的手。她的手粗糙、滚烫,布满老茧和旧伤疤,但握得很紧,很认真。
“成交。”她说。
那天晚上,布伦娜走后,林恩站在旅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区的夜色中。他的手里还残留着那个矮人女人手掌的温度和质感,那种粗糙和滚烫让他想起了一种岩石——玄武岩,火山喷发的产物,外表黑乎乎、坑坑洼洼的,但切开之后,里面是致密的、坚硬的、充满了金属光泽的矿物晶体。
矮人就像玄武岩。他这样想着,转身走回店里。
大厅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三桌还在喝酒聊天。艾拉在收拾桌子,把空盘子和酒杯摞在一起端到厨房。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游侠,更像一个在这家旅店工作了很久的普通女招待。
林恩靠在柜台上,看着她把酒杯一个个洗干净、擦干、倒扣在架子上,忽然说了一句从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话。
“艾拉,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是在三河交汇处,而是在别的地方——比如在精灵的森林里,或者在帝国的首都——我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艾拉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最后一个杯子倒扣在架子上,擦干手。
“不会。”她说。
“为什么?”
“因为在别的地方,你不是林恩,我也不是艾拉。”她转过身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平静而坦然,“你只有在能做饭和磨石头的地方,才是你自己。我只有在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的地方,才是我自己。”
林恩看着她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风铃响了一声。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树林的气息。艾拉从他身边走过,上楼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到了二楼拐角的地方,停了下来。
“林恩。”
“嗯。”
“你说的那个《十万个为什么》,明天给我讲讲。我想听。”
脚步声继续响了,越来越远,最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林恩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块用来擦杯子的干布。他在冰凉的柜台边站了很久,风铃在夜风中又响了几声,壁炉里的火发出最后一团明亮的火焰,然后慢慢地暗了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柜台铜皮上的模糊倒影。一个穿墨绿色外衣的青年人,脸上有今天在灌木丛中划出的几道浅浅的血痕,眼睛里倒映着壁炉的余烬。
二十四岁的地质学研究生。
穿越者。
三河交汇处鹅卵石旅店的东家。
还有一个承诺要兑现的人。
他轻轻笑了一声,把干布搭在架子上,关上了旅店的大门。
外面,三河交汇处的夜很沉很静。星星很多,月亮很亮,河水的声音很远,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古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