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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安家 艾拉回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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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林恩没有睡觉。他抛光完了那颗海蓝宝石,又用一截从旧皮带上裁下来的牛皮做了个简易的挂绳,用两颗很小的银珠固定住宝石的底托——底托是铜的,他从一个旧烛台上熔了铜水自己浇筑的,做工粗糙但胜在结实。成品放在窗台上,半夜的月光穿过玻璃窗照在宝石上,海蓝色的光斑落在木头地板上,像是一小片被凝固住的夜空。
他正在打量自己的手艺,阁楼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不是敲门板,是敲玻璃,节奏很轻但很稳,一听就知道是艾拉。
林恩打开窗户,艾拉翻进来,带着一身夜露的潮气和一种很淡的血腥味。不是她的血,他看了一眼就确认了。
“你打架了?”
“没打,就是跟踪了一个不该跟踪的人,被发现了,跑了几步。”艾拉把弓靠在墙角,脱掉外衣,坐在床沿上开始解靴子,“但我听到了有意思的东西。”
“说。”
“你那块地,确实除了岩盘问题之外还有别的原因。租是可以租,租下来之后,有两个麻烦等着你。”
艾拉从怀里掏出一小块揉皱的羊皮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了几条线和几个符号。她把纸摊开放在桌上,林恩凑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张简略的势力分布图——三河交汇镇的几条主要街道和一些建筑的位置,上面用不同的符号标注了不同的势力。
“灰鹰议会管着镇子的公共事务,但镇上真正说了算的是三个势力。第一个是码头工会,控制着三河交汇处的水上运输和货物装卸。第二个是冒险者公会,不用说了。第三个是矮人铁匠行会,就是那个叫布伦娜的女人背后的势力。”
“那我的地跟这三家有什么关系?”
“你的地在镇子东北角,夹在冒险者公会和矮人铁匠行会之间。那块地一直空着,不是因为岩盘问题,岩盘问题只是说辞——真正的原因是,冒险者公会想把那块地拿下来扩建他们的训练场,矮人铁匠行会也想要,用来建新的锻造工坊。两边争了好几年,灰鹰议会不敢随便批给任何一家,怕得罪另一家,就那么一直空着。”
林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所以他们说的‘任何人都可以申请租用’,只是嘴上说说。”
“对。普通平民申请会被各种理由拒绝,稍微有点背景的商人申请,会被两边的压力逼退。你一个外乡人,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走正常渠道根本拿不到。”
“但你有办法。”林恩看着她。
艾拉低下头继续解另一只靴子的鞋带,没有看他。
“我在冒险者公会的分会有个熟人,”她说,“之前在第七军团驻地的分会认识的,是个中层管事,管任务分发的。他说如果我想拿那块地,可以用冒险者公会的名义去申请——租下来之后,名义上作为冒险者公会的附属设施。这样矮人那边不会有太大意见,因为公会的面子他们还是要给的。”
“名义上是公会的附属设施,实际上——”
“实际上是你开的旅店,挂公会的牌子,每年给公会交一笔管理费。公会得到的是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和一个高质量的餐饮住宿点,你得到的是合法经营的身份和公会的保护。”
林恩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条件是不是太好了?”
艾拉终于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瞳孔里折射出一点冷白色的光。
“条件是有一个的。”
“什么条件?”
“公会的分会会长想见你。”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远处河面上传来渡船夜航的汽笛声——不对,这个世界没有汽笛,那是某种号角,声音低沉而遥远,像一头鲸在深海里唱歌。
“什么时候?”林恩问。
“明天下午,公会分会。”
林恩站起来,走到窗台前,拿起那颗已经完成的海蓝宝石。月光下,宝石的每一个刻面都像是一扇极小的窗户,通向一个被蓝色玻璃覆盖的世界。
“我去见他。”
艾拉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刚解开靴带的脚上。她的袜子破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指甲盖上有淤青。
“你不问我那个熟人的名字?”
“你愿意说的时候会说。”林恩把那颗海蓝宝石递给她,“先拿着。说好的。”
艾拉看着那颗宝石,没有立刻接。她的手抬起来,在林恩的掌心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宝石的表面,碰到了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耐心抛光出的每一个平整的刻面。
“你把它做完了。”她说。
“做完了。”
“很好看。”
“嗯。”
她把宝石握在手心里,手指收拢,然后站起来,赤着一只脚走到自己的铺位前,从枕头底下翻出一条很旧的皮绳,把那颗宝石穿上去,系在了脖子上。宝石贴着她锁骨下方那个浅浅的凹陷处,看起来像是一颗被她从胸腔里取出来、又挂在外面的心脏。
“我睡了。”她说。
“晚安。”
艾拉拉过毯子把自己裹住,面朝墙壁。过了大概五分钟,林恩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闷在毯子里,含混不清但每个字都听得真真切切。
“明天你别穿这身破衣服去。”
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件洗得发白、领口还磨出了毛边的亚麻衫。
“这身怎么了?”
“丢人。”
林恩嘴角弯了弯。
“那穿什么?”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买。”艾拉翻了个身,毯子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
林恩靠在椅背上,没有再说。他把油灯调到最小的火苗,让房间里只剩下一点点昏黄的光。老旧木头的嘎吱声从楼下传来,是夜风在吹着什么东西,也可能是老马在厩里翻了个身。
他看着艾拉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赤脚。袜子破了的那个洞还在,大脚趾上的淤青让他想起了一个闷想:她刚才说“跑了几步”。
跟踪了不该跟踪的人,被发现了,跑了几步。
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个精灵游侠“跑几步”?
他没有问她。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他把这个问题收进心里,放在一个专门的抽屉里,关上,但不锁。总有一天他会打开那个抽屉,把所有的问题倒出来,一件一件地看清楚。
但不是今天。
第二天上午,艾拉带他去了码头区的一个裁缝铺。裁缝铺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鱼摊和一家卖绳具的店之间,但推门进去之后别有洞天——满墙挂着的布料从最粗的帆布到最细的精灵丝织品都有,空气中弥漫着羊毛和樟木混合的气味。
裁缝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类女性,头发全白了,但手指依然灵活得不像话。艾拉跟她很熟,叫她“佩吉大妈”。佩吉大妈看了林恩一眼,上下打量了三秒钟,然后从墙上取下一匹深灰色的细毛呢。
“精灵的眼光不会错,”她说着开始给林恩量尺寸,“你站直,别缩着肩膀。你这个人,习惯把自己藏起来,连站姿都是收着的。”
林恩微微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这还差不多。”佩吉大妈拍了拍他的腰侧,“下午来拿,两件外衣,一件深灰一件藏蓝。够了吗?”
林恩看向艾拉。艾拉正在翻看一匹墨绿色的布料,手指在布面上轻轻滑动,头都没抬。
“深灰就好。藏蓝不要了,换一件跟这个一样的墨绿色。”她说。
佩吉大妈看看艾拉,又看看林恩,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墨绿色的那匹布料也取了下来。
出了裁缝铺,林恩问:“为什么要墨绿色的?”
“你适合穿深色。”
“那藏蓝色也深色。”
“藏蓝色显你脸色差。”艾拉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林恩得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得上,“你这个人,晒不黑,捂不白,藏蓝色一衬就跟刚从墓里爬出来似的。”
林恩不知道怎么反驳这个评价。他在灰石村的时候确实很少晒太阳,大部分时间要么在室内干活,要么在晚上赶路,脸色一直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来了三河交汇处之后,码头区的阳光和水汽似乎让他恢复了一些血色,但也只是从“刚从墓里爬出来”变成了“刚出院的病人”。
“墨绿色就好了。”艾拉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
下午,林恩穿着那件新做好的墨绿色毛呢外衣走进了冒险者公会分会的大门。
分会建筑是一栋三层石楼,外立面用浅灰色的石灰岩砌筑,窗框和门楣上用铁艺做了简单的装饰。楼顶插着一面旗帜,旗面上绣着一把交叉的剑和火炬——冒险者公会的标志。楼前的空地上几个冒险者正在看公告栏上的任务清单,有人回头看了林恩一眼,又转回去了,没人在意这个穿墨绿色外衣的普通青年。
艾拉走在他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但不是紧张,是那种对地形非常熟悉的人才会有的自信。她带着他穿过一楼的大厅,走上楼梯,经过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橡木门前停下。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棕色头发里夹着些灰白,脸上的皮肤被日晒和风吹得粗糙发红,但眼神很温和。他穿着一件简朴的皮衣,领口别着一枚公会的徽章,桌上摊着几张地图和一份喝了半杯的茶。
艾拉敲了敲门框。
“艾伦会长,人带来了。”
艾伦会长抬起头,目光从艾拉身上转到林恩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他没有伸手握手,而是在林恩面前站定,用一种不太正式但也不算轻慢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就是那个连艾拉都肯保护的人?”
林恩看了一眼艾拉。艾拉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像一尊雕塑。
“我是林恩,”他说,“一个做饭的。”
艾伦会长笑了。笑声不大,但很实在,像石头碰石头。他指了指桌前的椅子,示意林恩坐下。
“你在渔夫之眠做的那锅鱼汤,我喝了。”他说。
林恩微微抬起眉毛。
“那个半兽人老板娘是我老婆的远亲,”艾伦很自然地解释,“昨天她来我家吃饭的时候,拿了一碗汤过来。说是一个新来的外乡人做的,让她想起了她外婆。”
林恩眨了眨眼。他没想到那锅汤的涟漪会扩散得这么快。
“所以我找你过来,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公会的会长,也不是因为你想要那块地。”艾伦会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我就是想见见一个能用食物让人流泪的人,长什么样子。”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您想开一家什么样的旅店?”艾伦会长问。
林恩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他在灰石村跟冒险者们聊天时养成的习惯——不卑不亢,但要让对方觉得你在认真听他说话,并且你说的话也值得他认真听。
“一个让冒险者们在出发前能吃上一顿好饭、回来后能洗上一个热水澡的地方。”他说,“一楼做餐厅和酒馆,二楼做客房,地下室做装备维护工坊。我会定期给公会成员提供优惠价格,也会赞助公会的训练场做一些基础设施的维护。”
“为什么要赞助训练场?”
“因为训练场是冒险者们活下来的起点。”林恩说,“我不是冒险者,我做不了任务,但我可以在他们出发前,让他们更强壮一点、装备更好一点。”
艾伦会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种目光林恩见过很多次——不是审视,不是怀疑,更像是某种筛选。像是从一堆看起来很相似的石头中,通过最细微的纹理和重量,找出那块不一样的。
“你多大了?”艾伦问。
“二十四。”
“二十四岁的男人,说话像四十二岁的。你经历过什么?”
林恩想了想,露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容。
“活过。”他说。
这个回答显然让艾伦会长满意了,或者至少没有再追问下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公章的羊皮纸,上面已经写好了土地租赁协议的条款,甚至连“作为冒险者公会分会附属设施运营”这一条都提前写好了。
林恩一条一条地读过去。他的通用语阅读能力已经没什么问题了,但涉及到法律条款的部分,他还是看得很慢。所有条款都合理,甚至比他预期的还要宽松——租期五年,每年租金十个金币,前三个月免租用于建设。唯一的附加条件是:每个月为公会提供不少于二十人次的免费晚餐,食材由公会承担。
“写的是免费晚餐,”林恩指着那一条说,“但没写标准。”
艾伦会长笑了。
“你定标准。”他说。
林恩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不是羽毛笔,是从渔夫之眠老板娘那里借来的一支硬木笔,笔尖是铜的,写起来不太顺畅——在条款后面加了一行小字:“标准不低于本地市场普通餐馆的中等水平。”
艾伦会长看了看那行字,点了点头,从笔架上取下一支蘸了墨的羽毛笔,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恩也签了。他的签名用的是这个世界通用的文字,但写完之后习惯性地在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那是他以前在实验报告上签名的习惯,没什么特殊意义,就是顺手。
艾伦会长看了那条横线一眼,没说什么。
他收起协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窗外能看到镇子东北角的那块空地,能看到他未来的旅店将在那里升起来的炊烟。夕阳的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将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块地的岩盘问题,你有数吗?”艾伦会长忽然问。
“有数。”
“矮人那边,布伦娜已经跟我说过了,她愿意帮你打地基。”
林恩微微一怔,看向站在门边的艾拉。艾拉依然面无表情,但他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那条旧的皮绳下方,偷偷弹动了一下。
弹得很快,但阳光正好,他看到皮绳下面那颗海蓝宝石,在阳光和海蓝色之间,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冰面下浮上来,还不够温暖,但已不再是零度了。
“那块地,”他说,“三个月后,会有一家旅店。名字还没想好,但门前的招牌上会有一块石头。”
“什么石头?”
林恩把手伸进口袋,拿出一块小小的、圆润的、被河水磨了不知多少年的鹅卵石,放在艾伦会长的桌上。鹅卵石是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缩微版的地层。
“这块石头是我在灰石村外的河滩上捡到的,”他说,“它告诉我一个道理——看起来最普通的石头,往往经历了最长的时间。”
艾伦会长拿起那块鹅卵石,在掌心掂了掂。
“旅店的名字,”他说,“就叫‘鹅卵石’吧。”
林恩笑了,这个笑容跟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之前的笑容是谨慎的、试探的、有所保留的,而这个笑容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和过滤。
“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他说。
他走出公会大门的时候,三河交汇处的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层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和紫色渐变的效果,像一大块正在冷却的熔岩。艾拉走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协议签了。”林恩说。
“嗯。”
“明天开始动工。”
“嗯。”
“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旅店吧,别住渔夫之眠了。阁楼上给你留一间朝南的房间。”
艾拉停下脚步。林恩也停下来,回头看她。
码头上有人在点灯,一盏一盏的,橙黄色的光从最近的这一盏开始,沿着栈桥一盏一盏地亮过去,一直延伸到河面的深处。艾拉站在那两盏灯之间,一半被光照亮,一半躲在影子里。她的手攥着脖子上那颗海蓝宝石,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林恩。”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精灵的聚落出来吗?”
“你以前说过,因为你跟人类混在一起。”
“那是后半段。”艾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河面的风吹散,“前半段是——我杀了一个人。一个精灵。我的族人。”
林恩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那是不得已的”。他只是把自己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手背朝外,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
艾拉低头看着那只手。
码头上的灯又亮了一盏。光从他们身后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前的地面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但中间还有一道细细的缝,像两片即将合拢的板块之间那条最后的裂隙。
她没有去握那只手。
但她的影子动了。不知道是她往前迈了一小步,还是影子被风吹歪了,那两个影子之间的那道缝隙,啪嗒一声,合上了。
林恩站在那里,没有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但嘴角那个笑容又出现了,不大,不深,但稳稳地待在那里。像一块河底的石头,水从上面流过,石头不动,不是因为倔强,是因为它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艾拉跟上来,两个人之间还是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但这一次,那个拳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三河交汇处的河水在他们右手边无声地流淌,带走了今天的最后一缕光,也带走了从穿越以来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孤独。
石头在哪,家就在哪。
他想,他终于找到了那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