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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二号通道 二号通道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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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通道在沼泽的更深处。
往那个方向走的路上,地面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浸透了水的海绵上,黑色的泥水从脚底翻涌上来,带着腐烂的植物根茎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林恩的靴子从佩吉大妈那里拿回来的时候做过防水处理,但那种处理对付不了这种深度的泥泞,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就能感觉到脚趾在湿透的靴子里冻得发麻。
卡雷尔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定得像一台机器。他用那把怪异的兵器砍断挡路的灌木和藤蔓,每砍一下,暗紫色的刃口就会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振动后慢慢衰减的声音。林恩注意到,被那把兵器砍断的植物切口处是焦黑的,像是被高温瞬间灼烧过。
“你那把刀,”林恩走在中间,喘着气问,“是什么原理?”
卡雷尔头也没回:“你想学?”
“想。”
“学不了。这是猎魔人世代相传的武器,打造它的技术已经失传了。整个帝国现存不超过五把。我这把是最老的一把,传了九代。”
“能对付蝰蛇?”
“能。它的刃口镀了一层特殊的合金,能中和腐化毒素。普通武器砍蝰蛇,砍完就废了,刃口会被毒素腐蚀成锯齿。我这把不会。”
林恩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信息。能中和腐化毒素的合金,这在地球上是不存在的物质,很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某种特殊矿物与魔法结合的产物。如果他能搞清楚这个合金的成分和微观结构,也许他就能用他的能力复制它——不是为了做武器,而是为了做医疗器械。中和腐化毒素的合金做成的手术刀,比他用意念清理伤口高效得多。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任务是活着走完这条路。
二号通道的入口在一棵巨大的枯树根部。那棵树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高过人头的大树桩,树桩的中央已经完全腐朽,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垂直洞穴。洞穴的边缘有大量的攀爬痕迹,泥土和树皮被某种带爪的生物反复刮擦,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沟槽。
“这条比一号通道的大,”卡雷尔蹲在洞穴边缘,用手指摸了摸那些沟槽,“而且它不在地下,在地表活动。这棵树桩是它的瞭望塔,它从这里能看到整片沼泽的动静。”
“那它现在在哪?”林恩问。
卡雷尔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品味空气中最细微的气味分子。几秒种后,他睁开眼,指着西北方向。
“那边。大约五百步。它在捕食。”
林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西北方向是一片更密的灌木丛,灌木的叶子已经全部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像无数根伸向天空的手指。他能看到那片灌木丛的深处有几个黑影在晃动,不是蛇,是比蛇更大的东西。
“它抓到了什么?”艾拉问。
“一头野猪。不是普通的野猪,是沼泽野猪,体型比普通野猪大一倍。”卡雷尔站起来,把兵器在手中转了一个花,“它在进食。进食的时候注意力会下降,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我从正面接近,艾拉从侧面靠近,找到高处的射击位置。林恩——”
“我在外围。”
“你跟我走。我需要你在它发起攻击的时候做你擅长的事。”
“引战?”
“干扰。”
三个人分头行动。艾拉像一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灌木丛中,林恩甚至没有听到她踩断任何一根树枝的声音。她真的是森林的女儿,林恩想,在这种环境里她比任何人都自在。
卡雷尔带着林恩从正面缓慢地接近。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观察地面,避开干枯的树枝和脆弱的落叶。卡雷尔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用一种林恩从未见过的匍匐前进的方式在灌木丛的底部穿行,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林恩跟在他后面,动作笨拙得多,但他用自己的意念感知力在探路——他能“看到”前方几米内每一根树枝的位置和脆度,然后精确地选择落脚点,做到几乎无声。
他们在一块隆起的土丘后面停了下来。土丘上长满了密密的蕨类植物,足以遮住两个人的身影。林恩从蕨类叶片的缝隙中向外望去,看到了那头沼泽野猪的尸体——确实比普通野猪大一倍,浑身漆黑,鬃毛像钢针一样竖着,但它已经不会再扎人了,它的半个身体已经被蝰蛇吞进了嘴里。
那条蝰蛇比一号通道的大得多。体长目测有五米,身体粗得像一个成年人的腰身。它的鳞片是深紫色的,在阴暗的林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是刚被人擦过一层油。它的头部埋在野猪的尸体里,下颌骨脱臼张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野猪往喉咙里送。
“它现在一半的注意力在食物上,”卡雷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到,“另一半在周围的震动和气味上。你能干扰它的感知吗?像上次那样,制造一个假的热源。”
林恩闭上眼睛,集中意念。他这次不打算刺入蛇的神经系统——那条蛇比一号通道的大太多了,他的意念针很可能刺不穿它的神经外围,反而会被它强大的精神力反噬。他换了一个策略。
他在地面上制造了一个振动源。
不是真正的振动,而是用他的意念能力模拟一种特定频率的机械波,从地底向上传播。那种频率是蝰蛇用来感知猎物的主要频段之一,但林恩在这个频段里加入了一个微小的相移,让振动波到达蛇的感觉器官时产生一个微妙的误差。误差不大,但足以让蛇对振动的来源方向产生一尺左右的误判。
一尺的误判,在这种猎杀中,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蝰蛇的头从野猪尸体上抬了起来。它的信子在空气中快速震颤,头部左右摆动,像是在寻找什么。它感觉到了地下的振动,那个振动告诉它有一个猎物正在从西北方向靠近,距离大约二十步。但实际上,那个振动来自正北方向,距离只有十步——卡雷尔的位置。
蛇的身体开始从野猪身上滑开。它放弃了一半还没有吞下的食物,整个身体转向西北方向,张开的颚部缓慢地收拢复位,四排尖牙重新咬合在一起,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它上钩了。”卡雷尔低声说。
他从土丘后面站了起来。
那一刻林恩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猎魔人在全盛状态下的样子。卡雷尔的身体在站起来的过程中已经完成了全部的动能积蓄,他的双腿像压缩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开,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向蝰蛇,速度快到林恩的眼睛几乎跟不上。那把怪异的兵器在他手中画出一道暗紫色的弧线,弧线的终点是蝰蛇的颈部——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但这一次的力量和速度都提升了一个量级,刀刃切入蛇身的深度比上次深了至少一倍。
蝰蛇的颈部被切开了一大半,黑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但这条蛇的反应比一号通道的那条快得多,即使颈部受到了致命伤,它的头部还是在十分之一秒内转向了卡雷尔,张开巨口,四排尖牙像四把并排的匕首向卡雷尔的面部咬去。
卡雷尔的身体向侧方翻滚,蛇头咬空,牙齿撞在泥土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蛇的身体如闪电般收紧,试图用绞杀的方式缠住卡雷尔。卡雷尔没有给它这个机会——他从地上弹起来,第二刀砍在蛇的尾部,尾尖应声而断,在地上疯狂地扭动。
一支箭从高处飞来。
艾拉找到了一个射击位置——一棵倾斜的大树,树干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她站在树干的中段,高度大约离地三米。她在那个晃动的、不稳定的射击位置上,射出了她的第一支箭。箭矢精准地命中了蝰蛇的左眼,整支箭没入眼窝直至箭羽。
蝰蛇发出嘶吼。那声音比一号通道的大得多,低沉而震颤,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咆哮和蛇类嘶叫的混合体。声音在空气中传播时带着一种肉眼可见的波纹,林恩感觉到自己的皮肤表面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了一下,那股力量透过皮肤、肌肉、骨骼,直接震荡着他的内脏。
他的胸口一闷,口腔里泛起一股腥甜。
但他没有退。他蹲在土丘后面,双手按在地面上,继续维持着那个振动信号。蛇已经被他和艾拉的攻击搞乱了判断,它在艾拉的箭和卡雷尔的刀之间来回切换注意力,但每次切换之前,林恩的振动都会抢先一步把它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方向。
卡雷尔在蛇的身体周围游走,每一刀都砍在蛇的薄弱部位——颈部、腹部、泄殖腔周围。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每一刀都是最短的路径、最省力的角度、最致命的深度。他的呼吸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没有被蛇的反击打乱分毫。
艾拉又射了两箭。第二箭射在蛇的右眼,第三箭射在蛇的喉咙。三支箭插在蛇的头部,像三根钉子钉住了它的方向感。
蝰蛇的挣扎越来越弱。它的血流得太多了,颈部的伤口在卡雷尔连续的攻击下已经扩大到一个致命的程度,黑色的血液染黑了一大片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焦臭味和腐甜味。它的身体开始痉挛,不是有意识的反击,而是神经末梢在大量失血后的随机放电。
卡雷尔走到蛇头前,双手握住兵器的长柄,把刀刃抵在蛇的两眼之间。
“猎魔人的规矩,”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人,“每杀一条,说一句。这一条,是你欠伊斯特拉的。”
刀尖刺入。蛇的身体最后一次剧烈地抽搐,然后彻底静止了。
卡雷尔拔出刀,在蛇身上擦干净刃口的血迹,把刀收回背后的鞘中。他的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但林恩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连续的高强度挥砍让他的手部肌肉开始疲劳。
艾拉从树上跳下来,走到林恩身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还好吗?”
“内脏有点不舒服,”林恩说,“它那个吼声,好像带着某种声波武器。”
“不是声波,”卡雷尔走过来,蹲在林恩面前,看了看他的瞳孔,“是精神冲击。蝰蛇王族的子代都继承了这种能力,可以用吼声发出精神攻击,干扰猎物的感知和内脏功能。你刚才离得太近了,你应该再退后二十步。”
“你也没告诉我有这个。”
“我以为你知道。”
林恩深呼吸了两下,感觉胸口的闷痛在慢慢消退。他从背包里拿出水袋喝了两口水,水流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股铁锈味,他低头吐了一口唾沫,唾沫里带着一缕淡淡的血丝。
“肺里有点出血,”他说,“不多。休息一下就好了。”
艾拉皱着眉头盯着那缕血丝看了两秒钟,然后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小皮囊,倒出一把绿色的碎叶子,塞进林恩的嘴里。
“嚼。不要咽。”
林恩嚼了嚼,一股浓烈的苦味在口腔里炸开,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但他没有吐掉,因为他能感觉到那种苦味在舌根处激活了某种生理反应,他的唾液开始大量分泌,吞咽下去之后,胸口的闷痛感减轻了。
“这是什么?”
“精灵的止血草。嚼碎了吞汁,能止内出血。”艾拉把那把碎叶子重新塞回皮囊,“含着。别咽渣。”
卡雷尔已经把蛇尸处理完了。这条蛇的可利用部位比一号通道的那条多了不少,光是晶核就有七颗,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颜色是深紫色,在阴暗的林下发出幽幽的荧光。他把晶核用一块黑布包好,递给林恩。
“你收着。这个比金币值钱。”
林恩接过黑布包,在手里掂了掂。七颗晶核的重量比他预想的轻,但每颗里面蕴含的能量密度极高,他的意念感知力在触碰到晶核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地热流体的热量,温暖、密集而不稳定。
“二号通道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还有一条。今天能打完吗?”
卡雷尔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穿过树林的缝隙落在地面上,变成了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三号通道在沼泽最深处,来回至少两个时辰。如果现在出发,打完天就黑了。天黑之后在黑森林里活动太危险,不是魔兽的危险,是地形。沼泽在夜里会释放一种有毒的沼气,白天被阳光驱散,晚上重新聚集,人吸进去会昏迷,昏迷了就会淹死在泥里。”
“那就明天。”林恩说。
“那就明天。”卡雷尔点头。
他们在二号通道附近找了一个相对干燥的高地扎营。高地是一块隆起的泥炭丘,比周围的沼泽高出大约两米,面积不大,但足够三个人躺下。林恩用树枝和油布搭了一个简易的顶棚,卡雷尔在顶棚周围撒了一圈灰色的粉末,说是驱赶蚊虫和低级魔兽的药剂。艾拉在天黑之前射了两只沼泽水鸟,拔了毛,架在火上烤。
林恩用他背包里带的盐和香料给烤鸟调了味。没有厨房里的那些条件,只有一个破陶罐装着混合好的香料粉,洒在烤得滋滋冒油的鸟肉上,香味在暮色中弥漫开来,连卡雷尔都多吃了半只。
他们围着火堆坐着,谁也没有说话。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沼泽里开始出现了各种声音——虫鸣、蛙叫、水鸟的夜啼,还有一种很低很沉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隆隆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响起一次,持续几秒钟然后消失。
“那是王的声音。”卡雷尔说,他正用一块磨石蹭着兵器的刃口,一下一下,声音单调而有节奏,“它在召唤子代。它在跟它说,来,回到我身边来。明天我们杀的那条,就是离它最近的。如果我们的动作不够快,它可能在我们杀完之前就赶过来。”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林恩用一根树枝拨了拨火,火星子蹿上来,在夜空中亮了一下就灭了。
“它会过来吗?”他问。
“不确定。它是王,它不会轻易离开巢穴,除非它感知到子代的死亡。我们杀前两条的时候,它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但距离太远,它不确定位置。三号通道离它近,它一定会感知到,而且会快速接近。”
“那就是说,杀完第三条之后,我们可能还没来得及撤离就要面对王。”
卡雷尔收起了磨石,用拇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度。
“对。”
火堆旁安静了一会儿。林恩看向艾拉,她正抱着膝盖坐在火堆对面,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楚。她感觉到林恩的目光,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钟,然后低下头,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条线。
那是弓箭的简笔画。一支箭,一支穿过了靶心的箭。
她抬起头,无声地用口型说了一句话。
林恩读出了那个口型。四个字。
“我保护你。”
夜风吹过来,火堆向南偏了偏。林恩低下头,在火堆的光芒中看到自己的影子投射在泥炭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黑暗的边缘。艾拉的影子和他的影子隔着一小段距离,但火堆的光在风中晃动的时候,两个影子时而靠拢,时而又分开,不断的触碰又弹开,像两颗被引力束缚着的彼此绕转的小行星。
卡雷尔站起来,用脚把火堆边的灰烬踩实,防止火星飞出去引燃周围的植被。他走到顶棚的最外侧,背对着林恩和艾拉,把自己的斗篷裹紧,靠着一棵小树闭上了眼睛。
“我守上半夜,”他说,“下半夜换人。”
林恩和艾拉并排躺在顶棚下面。顶棚很低,坐起来会碰到头,两个人只能躺着。林恩的背包枕在脑后,艾拉没有背包,她直接枕着自己的手臂,脸朝上看着顶棚外面那个小小的三角形天空。天空中没有云,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你数过星星吗?”艾拉忽然问。
“在地球上数过。小时候以为数得清,后来才知道,能看到的星星只是宇宙的极小一部分。”
“宇宙是什么?”
“就是所有的东西。所有的星星,所有的行星,所有的光,所有的黑暗。所有的石头,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
“那我们的世界也在宇宙里?”
“在。”
“那你的地球也在。”
“也在。”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胸前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海蓝宝石。宝石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颜色,只有刻面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冷白色的光。
“那总有一天,”她说,“你的地球和我的世界,会相遇吗?”
林恩想了想。两个天体在宇宙中相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星系碰撞的时空尺度远远超过人类的想象。但他没有说这些。他看着那一片星星,说了一句他也不知道算不算安慰的话。
“也许它们已经相遇了。”
“在哪里?”
他的手在黑暗中移动,碰到了她的手指。不是刻意的,是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里同时翻身时自然而然的触碰。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第二指节,她的指甲盖,她的指缝里还残留着今天拉弓时被弓弦勒出的浅浅的印记。
“在这里。”他说。
沼泽里又响起了那个低沉的声音。王的呼唤,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泥土、岩石、地下水,震动着他们的胸腔和耳膜。
那条蛇在叫。
在它的胸腔和耳膜以同样的频率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