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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告病折 要论疑心, ...

  •   当日下午,沈言亲手写了一封告病折。
      折子写得极其漂亮。
      先说自己旧伤未愈,夜里惊梦难安;再说前番查账伤神太过,恐误国事;最后还十分委婉地提了一句,愿暂退半月,于家中静养,以免拖累朝局。
      程七站在案边看完,神色复杂得很。
      “您这哪是告病?”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您怕了。”
      沈言把笔搁下,十分坦然:“对。”
      “我若不怕,顾崇怎么敢信?”
      程七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闭了嘴。
      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封折子写得很有用。
      昨日夜探顾府,今日便告病退身,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沈言被顾崇那一场鸿门宴和昨夜那两刀吓出了真火,终于知道这局水深,想抽身自保。
      这很合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承珩走了进来。
      他接过折子扫了一眼,眼神先落在“暂退”二字上,眸色顿时冷了一层。
      “你倒是字字不忘辞官。”
      沈言一顿。
      这话听着像嫌弃,里头却莫名有点别的意味。
      他抬眸看了萧承珩一眼,忽然笑了:“王爷,臣这不是辞官,是引蛇出洞。”
      “若王爷实在介意,我也可以改成‘暂不辞官’。”
      程七在旁边听得眼皮直跳,生怕这位祖宗下一刻就真把人惹毛了。
      可萧承珩只是盯着他片刻,冷笑一声:“不必。”
      “你写得很好。好得本王都快信了。”
      沈言心想,那倒也不至于。
      要论疑心,满朝上下恐怕没人比这位摄政王更难骗。
      折子递上去后,皇帝果然准了,甚至还特意赐了两样补品,以示体恤。
      消息半日内便传遍了半个京城。
      沈御史伤重告病,不再过问盐税旧案。
      这消息落到旁人耳里,是一桩闲话;落到顾崇和柳宣耳里,却是另一层意思。
      沈言有可能动摇了,这对于被牵涉的顾党而言无异于饿狼撞上肉骨头。
      果然,傍晚时分,程七便带回了一封没落款的帖子。
      帖子夹在一卷新送来的药材里,纸页极薄,只写了一行字:
      “沈大人若真惜命,今夜戌时,长庆坊听雨楼,或可一谈。”
      程七看得头皮发麻:“这也太快了。”
      沈言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指尖轻轻一弹:“快才说明他们急。”
      “急着确定我手里究竟有没有别的东西,急着看我是不是还能用。”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
      程七一惊:“您现在就去?”
      “去啊。”沈言说,“不去,怎么让他带我见临仓?”
      他走到门边时,身后忽然传来萧承珩的声音:“等等。”
      沈言回头。
      萧承珩将一把短匕首丢到他手里。
      匕首极轻,鞘身乌黑,拔开一寸,寒光便已逼人。
      “带着。”
      沈言低头看了看,眉梢一挑:“王爷不是一直嫌臣会找死么?怎么还给凶器?”
      萧承珩看着他,语气淡得没有起伏:“本王给你,是让你保命。”
      “不是让你逞能。”
      那一瞬,屋里忽然静了静。
      沈言握着匕首,掌心被冰凉金属压出一点实感。
      半晌,他才低低“哦”了一声,收进袖中。
      “臣记下了。”
      听雨楼临水而建,入夜后灯影摇碎,正是京中最不惹眼也最方便谈事的地方。
      沈言到时,柳宣已在雅间内候着了。
      此人三十上下,生得文雅清秀,穿一身青色常服,若非提前知道底细,任谁见了,都会以为只是个书卷气极重的翰林清流。
      他见沈言进来,先起身一礼,笑意温和:“沈大人。”
      沈言也笑:“柳大人。”
      两人隔桌而坐,茶雾袅袅,谁都没先把话挑明。
      直到第三盏茶下肚,柳宣才终于轻轻叹了口气:“沈大人近来,过得不大安稳吧?”
      来了。
      沈言垂眸拨着盏中茶叶,语气不冷不热:“朝中查案,哪有安稳的。”
      “可有些案子,原本不该由沈大人来查。”柳宣看着他,“您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聪明人最要紧的,不是把每件事看透,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这说法,和顾崇那日几乎如出一辙。
      沈言忽然就明白了。
      柳宣今日来,不只是替人传话,还是来验一验他到底退了几分。
      于是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停,是想停的。”
      “可我总得先知道,停下来以后,我还能不能活。”
      柳宣眼神微动。
      这便是松口了。
      他替沈言续了盏茶,声音越发和缓:“自然能活。只要沈大人肯把不该攥在手里的东西交出来,往后便仍是朝中清贵。”
      沈言抬眼:“比如?”
      柳宣与他对视片刻,终于不再兜圈子:“比如,顾府昨夜丢掉的那半张纸。”
      “原来柳大人是为这个来的。”沈言笑了一下,“可惜,我若真把东西交了,未必还能活得过明日。”
      柳宣也笑:“沈大人未免把我们想得太狠了些。”
      “不是我想得狠。”沈言把茶盏放下,声音轻而稳,“是顾太傅那夜话说得太明白。”
      “像我这样的人,要么为他所用,要么死得干净。柳大人今日若真是来给我活路,就该拿点更实在的东西出来。”
      屋里安静了一瞬。
      柳宣看着他,像是终于确认,这位沈御史不是怕了,而是怕得刚刚好。
      怕得会找后路,却还没怕到失去脑子。
      这是最适合牵线的时候。
      他缓缓道:“实在的东西,自然有。”
      “只是,要看沈大人敢不敢去拿。”
      沈言眼睫微垂:“说说看。”
      柳宣俯身,压低声音:“子时,东城临仓。你一个人来,把纸带上。”
      “若诚意足,自会有人给你看足够保命的东西。”
      说完这句,他又不紧不慢补了一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叫摄政王的人看见,那份东西会立刻烧掉。到时候,沈大人就真只剩死路了。”
      这话说得极稳。
      稳得像一把已架上脖颈的软刀。
      沈言却只是静了静,忽然问:“柳大人如此尽心,是为顾太傅,还是为东宫?”
      柳宣神色终于有了一瞬细微变化。
      “沈大人。”他轻声道,“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不是福气。”
      又是这一句。
      沈言心里冷冷笑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起身道:“好。”
      “今夜子时,我去。”
      等他回王府时,夜色已深。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萧承珩站在案前,像是早已等了许久。
      沈言把听雨楼一行从头到尾说完,末了摊开手,露出掌心那张新得的纸条。
      纸条背面只写着八个字:
      “只许一人。见甲即焚。”
      萧承珩盯着那八个字,眼底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好一会儿,他才抬头看沈言。
      “你答应了?”
      沈言点头:“嗯。”
      “你还真是——”
      萧承珩像是被他气得无话,半晌才冷冷吐出一句:“拿命当筹码,越用越顺手。”
      沈言摸了摸鼻尖,难得没还嘴。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自己不是背着他去的。
      不是擅自。
      而是明知这是险局,仍主动点了头。
      书房里安静片刻后,萧承珩忽然开口:“好。”
      “今夜这局,本王陪你下。”
      沈言一怔,抬眼看他。
      萧承珩却已转身去取京城舆图,语气冷而平静:“你一个人进去。”
      “但今夜临仓外头,得听本王的。”
      灯火映在他侧脸上,锋利得像刀。
      子时,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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