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笛 清岚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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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岚山的晨雾，总黏着山脚不肯散。
天刚擦出一点灰蓝的光，山坳里的雾就漫上来了，像揉碎的棉絮，裹着青石阶的湿冷，拂过草木的嫩芽，把整座仙门泡在一片软乎乎的寂静里。
那时的安迷修，还没有后来那般端方沉稳的模样。
他只是个个子小小的孩童，生得白净，眉眼软，唇线抿得乖乖的，一身素白的小剑道袍穿在身上，晃悠悠垂到脚踝，走两步就带起一阵轻悄悄的风。自记事起，他就跟着师尊菲利斯住在清岚山的东苑，身边没有亲人，也没有同龄的玩伴，日子里只有练剑、课业，和东苑角落里那棵老槐树。
他起得早。
比膳房生火的弟子还早，比练剑场的晨练声还早。
洗漱完，他会先把小道袍的袖口、领口细细理好，再弯腰捡起掉在榻边的竹笛，指尖蹭过笛身磨出的薄光，悄悄揣进怀里。这支竹笛是赞德师兄去年下山带回来的，那年他刚入山门，怯生生的，站在人群里不敢说话，赞德不知从哪寻了一截老竹，找膳房的师傅帮忙磨了许久，递给他时，白衣的少年笑得漫不经心：“拿着，以后别总盯着别人的剑看了，吹这个，也能解闷。”
他当时没懂“解闷”是什么意思，只牢牢记住了竹笛触到唇间时的温度。
清晨的后山无人。
老槐树下的青石板沾着雾水，凉得很，安迷修乖乖坐下，小腿晃悠悠够不着地，就把膝盖往怀里收了收，从怀里摸出竹笛，轻轻贴到唇边。
他不会吹复杂的曲子。
师尊教过清心诀，教过剑谱，没教过吹笛，赞德师兄也只教过他指法，剩下的全靠他自己琢磨。心里静的时候，笛音就慢；心里有点慌的时候，笛音就轻；偶尔晒着太阳犯困，笛音就拖得长长的，像风里飘着的棉线，断断续续，清清淡淡。
雾还没散，笛音就顺着雾霭飘远。
穿过半人高的草叶，掠过溪边的卵石，落在远处的山壁上，又被风折了几折，变得更轻更柔。安迷修吹得认真，小小的手指一个个按在笛孔上，偶尔错了音，就停下来抿抿唇，重新调整气息，再慢慢吹。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他的发顶，洒在笛身的纹路里，他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软意，整个人像浸在晨雾里的小团子，安安静静，不惹半点尘埃。
“小安迷修，又躲这儿偷懒呢？”
身后传来一声笑，带着少年特有的散漫。
安迷修指尖一顿，笛音戛然而止，他连忙把竹笛往怀里拢了拢，回头望去。赞德师兄踩着晨露走过来，白衣松松垮垮系在腰间，发带都没系得规整，手里还捏着两个还热乎的糯米糕。他走到树底下，随手把一个糕团子塞进安迷修怀里，自己挨着孩童坐下，长腿一伸，踩在青石板的边缘上：“今日晨练你倒是去了，怎么练完就往这儿跑，不和他们凑热闹？”
安迷修抱着糯米糕，小口小口咬着，糕体软糯，甜香漫在舌尖。他小声应：“他们……吵。”
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孩童特有的软糯。
赞德偏头看他，眼底的笑意软了几分。他伸手揉了揉安迷修的头顶，把小家伙额前的碎发揉得乱糟糟的：“就你最特殊，天天闷在这儿，不怕憋出病来？”
安迷修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不觉得闷。
这里有雾，有风，有竹笛的声音，还有赞德师兄带来的糯米糕，比练剑场的喧嚣舒服多了。练剑的时候，别的小弟子总笑他剑招慢，笑他握不稳剑，笑他连呵斥声都怯生生的，只有赞德师兄会在他练错十遍的时候，伸手扶着他的手腕，低声说：“别急，你心稳，剑自然稳。”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赞德靠在树干上，一边吃糯米糕，一边随口聊起宗门的事：“今日师尊要带几个小弟子下山采买，说是春祭快到了，要备些物资。你课业昨儿就做完了，要不要跟去看看？”
安迷修咀嚼的动作顿了顿，眼里闪过一点犹豫。
他没下过山。
清岚山的世界是青的、白的，是雾的、风的，是竹笛的清响和练剑的风声，山下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他只从师兄们的闲谈里听过只言片语——有热闹的集市，有亮着灯的铺子，有来来往往的人，和山上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他有点想去，又有点怕。
怕自己跟不上队伍，怕惹师兄们麻烦，怕自己吹不好笛。
他什么都怕。
赞德看穿了他的心思，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怕什么？有我呢。师尊说了，带你去见见世面，总不能一辈子闷在山上。”
安迷修抬眼望他，赞德师兄的眉眼在阳光下很清晰，鼻梁挺，唇线利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起，像藏着温柔的光。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好。”
他没去想下山会遇见什么，也没去想这一趟路途会走向何方。
他只是想着，终于能走出清岚山的雾，看看山下的世界，看看赞德师兄说的热闹集市。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彻底散去，后山的草木亮起来了，草叶上的露珠滚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安迷修又吹了一会儿笛，笛音在阳光里绵长又柔软，赞德坐在一旁，偶尔跟着哼两句不成调的调子，偶尔伸手摘一片槐树叶，夹在书页里。
东苑的晨钟声响了，是唤弟子回膳房吃饭的信号。
安迷修把竹笛收好，站起身，小短腿晃了晃，差点摔倒。赞德眼疾手快扶住他，无奈地叹气：“慢点走，又没人抢。”
两人沿着青石阶往回走，阳光洒在他们的身影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安迷修走在外侧，小手攥着赞德的衣角，赞德脚步慢得很，配合着小家伙的步子。路过练剑场时，几个小弟子正拿着木剑打闹，看见他们，纷纷喊着“赞德师兄”“安师弟”，安迷修连忙往赞德身后缩了缩，脑袋埋得低低的。
赞德笑着朝弟子们挥挥手，拉着安迷修继续往前走：“别怕他们，都是师兄弟。”
安迷修没说话，只是悄悄攥紧了衣角。
他总觉得，自己和别的弟子不一样。
别人活泼热闹，他安静沉默；别人爱练剑争强，他爱吹笛发呆；别人敢在师尊面前大声说话，他连抬头都不敢。可赞德师兄从来不会嫌弃他，总会把最好的留给他，会陪他坐在老槐树下，会听他吹不成调的笛音，会牵着他的手走在青石阶上。
那是他在清岚山，唯一的光。
膳房的糯米糕还剩一个，赞德塞给安迷修：“留着下午吃，下山的时候别乱跑，跟着我。”
安迷修乖乖点头，把糕揣进怀里，和竹笛放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更暖了，东苑的院子里，弟子们要么在复习课业，要么在练基础剑式，安迷修坐在自己的榻边，拿出竹笛，又轻轻吹了一段。笛音飘在院子里，有弟子抬头看他，有人小声说“安师弟吹得真好听”，有人说“不如剑招好看”，赞德站在不远处练剑，余光瞥见他，嘴角弯起一抹笑，手里的剑却依旧凌厉。
夕阳西下时，安迷修躺在榻上，手里握着竹笛，怀里还留着糯米糕的甜香。他想着明天的下山，想着赞德师兄说的集市，想着山下的风，会不会和山上的不一样。
他不知道。
明日的下山之路，风会不一样，雾会不一样，遇见的人会不一样。
那支被他握在掌心的竹笛，会陪着他，走过往后的千重山，越过正邪的鸿沟，吹遍宿命里的清欢与别离。
而那个日后与他对峙一生、纠缠一世的身影，正藏在山下的暮色里，等着他一步步走近。
晨雾未散，笛音已远，
明日的风，会吹向不该遇见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