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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江陵暗涌,守墟引踪 江陵暗涌, ...

  •   ## 第一节:入城与喧嚣

      江陵城的轮廓,如同蛰伏在暮色中的巨兽,终于在地平线上显现出来时,已是他们离开古陵山脉、在荒野小径上颠簸疾行的第三日黄昏。

      陆惊寒的状况,如同秋日残烛,在风中明灭不定,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他沉陷在深不见底的昏迷中,气息微弱得几乎让人以为那最后一口气已经散去。仅有的、极其短暂的清醒时刻,他也虚弱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那双因伤痛和消耗而愈发深邃、却依旧锐利如初的眼眸,沉默地、一瞬不瞬地追随着苏砚辞忙碌的身影。看着她为他擦拭额角的虚汗,看着她笨拙却认真地试图喂他喝水,看着她因焦虑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的指尖。那目光里,有难以言喻的痛楚,有深藏的歉疚,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隐晦的依赖。

      谢寻风用尽了身上所有能吊命的药材,陆惊寒肩头和胸口的伤口在精心处理下不再恶化流血,但皮肉之下,那层不祥的、如同死亡印记般的**灰败色泽**,却始终顽固地盘踞着,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向四周健康皮肉缓慢侵蚀的迹象。它不像普通伤势,更像是一种活物,一种烙印,正一点一滴、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体内残存的、本就微薄得可怜的生机。

      为了不引人注目,谢寻风在途经一个小镇时,用所剩不多的银钱租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青布篷马车。他将陆惊寒小心安置在铺了厚厚干草和旧褥的车厢里,尽量减轻颠簸。苏砚辞坚持不肯独自坐在相对舒适的车内,她抱着简单的行李包裹,固执地坐在车辕旁,与驾车的谢寻风并肩。初秋的风已带凉意,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露出苍白却异常沉静的侧脸。她手中,始终紧紧握着那枚温润的“守墟令”。自离开古陵山脉,令牌指向东南方向的牵引感,便一直存在,此刻随着江陵城的临近,那感觉变得愈发明确、稳定,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系着她的心脉,也系着渺茫的希望。

      “江陵是东南水路枢纽,第一大城。”谢寻风一边熟练地驾驭着马匹,一边低声对苏砚辞说道,声音因连日奔波和心焦而带着明显的沙哑,“三江汇流,码头林立,南来北往的商贾、江湖客、甚至朝廷的漕运官员都汇聚于此。消息最是灵通,三教九流,无所不有。相应的,市面上流通的药材种类,也比别处齐全得多,尤其是一些……见不得光的稀罕物。”

      他顿了顿,目光警惕地扫过前方逐渐稠密起来的行人车马,继续道:“我早年游历行医时,曾与江陵城里一个绰号‘老鬼’的掮客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背景复杂,专做那些游走在灰暗地带的买卖,消息门路极广,手里也常有些来历不明却货真价实的奇药异材。为人……算是有几分古怪的‘信誉’,只要价钱谈拢,或者他感兴趣,办事还算牢靠。或许……他能有办法。”

      苏砚辞默默点头,将“老鬼”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此刻,任何一丝可能的希望,她都会紧紧抓住。

      马车随着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缓缓通过江陵城高大厚重的城门。守城的兵卒穿着半旧的号衣,斜倚在门洞边,眼神懒散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当马车经过时,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队正目光在车厢和谢寻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开口盘问。谢寻风不动声色,手指微弹,一小角成色不错的碎银便精准地落入那队正半敞的衣襟口袋。队正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一丝心照不宣的假笑,挥挥手,示意放行。

      一踏入江陵城,一股截然不同的、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声浪与气味洪流,便扑面而来,将人瞬间淹没。与古陵山脉的死寂幽深、荒野小径的冷清萧索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沸腾的、充满旺盛生命力的世界。

      挑着担子、吆喝着“桂花糕”、“热汤面”的小贩在人群中灵活穿行;挂着各色幌子、酒旗飘扬的酒楼茶肆里传出划拳行令的喧闹;脂粉香气浓郁得化不开的秦楼楚馆门口,衣着艳丽的女子娇声揽客;更远处,来自码头方向那低沉雄浑的船工号子、货箱装卸时沉重的碰撞声、还有河水特有的腥潮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庞大而喧嚣的市井画卷。

      这扑面而来的、鲜活滚烫的人间烟火气,如此真实,如此喧嚣,几乎让刚从幽冥死地挣扎出来、身心俱疲的苏砚辞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不适。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车辕边缘,指节泛白,仿佛需要抓住什么实物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身处“人间”。

      鬼使神差地,她回过头,轻轻掀开了身后车厢那厚重的青布车帘一角。

      夕阳最后的余晖,恰好从西边鳞次栉比的屋顶缝隙间斜射进来,如同一道昏黄的光柱,穿透车厢内的昏暗,精准地落在陆惊寒苍白的脸上。光线勾勒出他挺直如削的鼻梁,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失了血色的薄唇,以及那双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曾完全放松、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一半浸在温暖的暮色里,一半沉在车厢的阴影中。

      与车窗外那沸腾的、充满生机的喧嚣相比,车厢内这个安静得仿佛没有呼吸的人,静默得如同另一个世界遗落的碎片,冰冷,遥远,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苏砚辞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她不敢再看,几乎是仓促地、带着一丝慌乱,将车帘重新放下,隔绝了那道令人心碎的光,也隔绝了外面那个过于鲜活的世界。

      马车在谢寻风的驾驭下,熟门熟路地拐入了一条相对僻静、铺着青石板的老街,最终停在了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后院。客栈门脸不大,甚至有些老旧,木制招牌上的漆字都已斑驳,透着一股历经岁月的疲惫感。但胜在位置隐蔽,后院直接通往另一条小巷,进退皆宜。

      客栈老板是个干瘦矮小、总是眯着一双小眼睛的老头,叼着一杆黄铜烟锅,对谢寻风背下来一个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客人,似乎早已见怪不怪。他浑浊的眼珠在陆惊寒灰败的脸上扫过,又在苏砚辞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容颜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掌,比划了一个数字。

      谢寻风没有讨价还价,将足额的银钱放在他掌心。老头掂了掂,揣入怀中,用烟杆指了指后院角落最深处、挨着马厩的一间独立厢房,哑着嗓子道:“就那儿,清净。热水自己烧,吃食前堂叫。”说完,便又缩回他那张油腻的柜台后面,继续吞云吐雾,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房间不大,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谢寻风将陆惊寒小心安置在唯一的床铺上,立刻再次为他检查伤势,施针固元,并喂下了身上最后一颗珍贵的护心丹丸。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已见微汗,脸色也愈发凝重。

      “丹药只能再勉强维持两天。”他直起身,看向苏砚辞,声音低沉而严肃,“我必须立刻去找老鬼,不能再耽搁。苏姑娘,你留在这里,寸步不要离开,务必看好陆兄。任何人敲门,无论什么理由,都不要开。我快去快回。”

      苏砚辞用力点头,眼神坚定:“我明白,谢大哥,你小心。”

      谢寻风又仔细检查了门窗,确认从内里可以栓牢,这才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褐色粗布短打,将药箱和一些防身之物藏在身上,像一滴水汇入江河般,悄无声息地推开后门,融入了江陵城渐浓的暮色与愈发嘈杂的市声之中。

      ## 第二节:黑市与“老鬼”

      房门关上,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种令人心悸的寂静。只有陆惊寒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还在顽强地延续。

      苏砚辞在床边坐下,打来热水,拧干布巾,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陆惊寒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以及脖颈间、额角不断渗出的、触手冰凉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阴寒气的冷汗。他的体温很低,皮肤冰凉,如同上好的玉石,却失了玉的温润,只余下刺骨的寒意。这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古陵主殿中那漆黑如墨、吞噬一切的冥水池,想起他转身时决绝的背影,想起他跃入其中时,衣袂翻飞如折翼之鸟的瞬间。

      心脏像是被浸在了冰水里,又酸又胀,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陆惊寒,”她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轻柔,仿佛怕吵醒他,又仿佛知道昏迷的他或许能听见,“你一定要撑住。我们到江陵了,谢大哥去找药了……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像是在对他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催眠。

      时间在焦虑与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粗粝的砂纸上磨过。窗外,江陵城的夜晚彻底苏醒,华灯初上,各色灯笼将街道映照得光影迷离。远处隐约传来酒楼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模糊的谈笑与行令声,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热闹与喧嚣,与这间简陋客栈厢房内压抑的死寂,形成了冰冷而残酷的对比。

      苏砚辞强迫自己离开床边,在房间中央的旧木桌旁盘膝坐下。她闭上眼睛,尝试运转万象秘卷中记载的、最粗浅的养神静心法门,试图梳理连日来耗损过度、几乎枯竭的精神力。然而,脑海中纷乱的画面——古陵的黑暗、先祖消散的白光、陆惊寒坠落的背影、还有那枚温热的“守墟令”——不断干扰着她的心神。怀中的令牌,始终散发着稳定而持续的微热,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固执地存在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多时辰,门外终于传来了约定的信号——三长两短,富有节奏的敲门声。

      苏砚辞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迅速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误后,才轻轻拔开门栓。

      谢寻风的身影如同鬼魅般闪入,反手将门关上、栓牢。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在桌上那盏昏暗油灯的映照下,显得心事重重。他肩上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灰色粗布包袱。

      “谢大哥!”苏砚辞急切地迎上前,目光落在那包袱上,“见到那位‘老鬼’了?情况如何?”

      谢寻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包袱放在桌上,动作小心地解开。里面是几个大小不一的粗瓷药瓶,以及一块用厚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约莫巴掌大小、黑乎乎宛如凝固沥青般的膏体。那膏体一暴露在空气中,便散发出一股极其古怪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腥气、陈年药材的苦涩,还有一丝……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寒。

      “这是‘阴髓膏’,”谢寻风指着那块黑膏,声音低沉,“据老鬼说,炼制此物的主材,取自‘九幽地隙’附近一种名为‘阴蚀蚺’的罕见妖物体内骨髓,再辅以十七味性极阴寒、甚至带有微毒的药材,以特殊阴火熬炼七七四十九日而成。药性……极为霸道阴毒,寻常人哪怕沾上一点,也会血脉凝滞,寒气攻心而死。”

      苏砚辞的心猛地一沉。

      谢寻风继续道:“但正所谓物极必反,以毒攻毒。陆兄体内的黄泉死气,本质也是至阴至寒至毒。用这阴髓膏的阴寒毒性,或许能暂时‘吸引’或‘压制’住他体内扩散的死气,形成一种危险的平衡,为我们争取到至少……五天时间。”

      “或许?五天?”苏砚辞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希望听起来如此渺茫,代价却又如此不可预测。

      “这是老鬼手里目前能拿出的、理论上最‘对症’的东西了。”谢寻风叹了口气,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但他也明确告诫,这阴髓膏药性太烈,若直接用于陆兄此刻千疮百孔的躯体,很可能在压制死气的同时,也彻底冻伤甚至摧毁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脏腑,无异于饮鸩止渴。所以,需要一味‘药引’来调和缓冲其霸道的寒毒,并引导药力精准作用于死气,而非伤及自身。”

      “药引?是什么?”苏砚辞追问,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这药引,叫做‘火蟾酥’。”谢寻风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火蟾酥?何处可寻?”

      “火蟾,并非寻常蟾蜍。据古籍记载,此物生于地火熔岩活跃的边缘地带,以炽热岩浆气息和火毒矿物为食,其背部长有特殊的毒腺,分泌物经年累月凝结干燥后,即为‘火蟾酥’。此物性极热,蕴含纯阳火毒,霸道无比,与阴髓膏的极寒阴毒,恰好是两种极端。”谢寻风解释道,“以火蟾酥的阳热火毒为引,调和阴髓膏的阴寒毒性,再辅以特殊的金针渡穴手法,将调和后的药力小心导入陆兄体内关键窍穴,方能达到既压制黄泉死气,又不至于反伤其身的微妙效果。”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但这东西……比阴髓膏更加罕见。生于绝险之地,捕捉炼制皆是大难。老鬼自己,也没有存货。”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一丝,便被更深的冷水浇下。苏砚辞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桌沿才勉强站稳。难道真的……山穷水尽了?

      “不过,”谢寻风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并非全无办法。老鬼透露了一个消息。”

      苏砚辞立刻抬头,紧紧盯着他。

      “三天之后,月圆之夜,江陵城地下,最大的黑市交易场所——‘暗河坊市’,会有一场不公开的、仅限特定人士参与的拍卖会。据传,此次拍卖的压轴之物,便是一份品相极佳的‘火蟾酥’。”谢寻风压低声音,“消息已经在小范围内传开,不少急需此物救命、或是修炼某些特殊功法的人,都已经闻风而动,暗中汇聚江陵。”

      地下拍卖?暗河坊市?这些字眼本身就充满了危险与不确定的气息。苏砚辞的心提了起来:“我们能拿到吗?需要多少银钱?或者……以物易物?”她想到了“守墟令”,但立刻否决,这是先祖遗物,更是重要线索,绝不能轻易示人。

      谢寻风苦笑摇头:“苏姑娘,到了暗河坊市那种地方,很多时候,银钱反而不是最要紧的。这种级别的奇物拍卖,规矩往往由主办方定。可能是价高者得,但更常见的,是以同等珍贵的奇物、秘籍、或者……完成拍卖方提出的某些特殊‘要求’、‘任务’来换取。而且,既然消息传开,盯上这份火蟾酥的,恐怕不止我们。届时龙争虎斗,变数极大。”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老鬼还给了我一个忠告,或者说……警告。他说,最近这半个月,江陵城里,多了一些不太寻常的‘生面孔’。这些人气息阴晦内敛,行事低调诡秘,似乎在暗中打探什么,尤其对从西边——也就是古陵山脉那个方向过来的人,格外关注。他让我提醒你们,务必小心‘影子’。”

      “影子?”苏砚辞先是一怔,随即一个冰冷的称谓脱口而出,“‘幽墟’?!”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贴身藏于怀中的那枚“守墟令”,突然**毫无征兆地、清晰地颤动了一下**!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的温热牵引,而是一种带着明显警示意味的、短促而剧烈的震颤,仿佛被什么同源却充满恶意的气息所刺激!

      苏砚辞脸色骤变,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看来……没错了。”谢寻风看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守墟令”的异动,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他们动作好快。古陵之事才过去几天,追捕的网就已经悄无声息地撒到了江陵这等交通要道。他们对‘守墟人’相关的一切,对黄泉眼的秘密,果然是志在必得,不死不休。”

      房间内的气氛,因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而骤然降至冰点。救治陆惊寒的希望与“幽墟”追兵逼近的阴影,如同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

      ## 第三节:暗巷与眼线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楼下客栈那原本只有零星谈话声的前堂,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与骚动。似乎有不止一人的、沉重的脚步声踏入,伴随着掌柜老头略显慌乱和讨好的应答声。紧接着,一个粗粝的、带着明显官腔的声音隐约传了上来,虽听不真切具体词句,但“按图缉拿”、“西边来的”、“可疑人等”等零碎字眼,却如同冰锥般,刺破了楼板的隔阂,清晰地钻入苏砚辞和谢寻风的耳中!

      两人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警惕与凛然。

      是巧合?是江陵府衙例行的盘查?还是……“幽墟”已经通过某种方式,将触手伸向了官府,借官差之力进行搜捕?

      无论是哪种,这间“悦来”客栈,都绝不能再待下去了!

      “不能留了!”谢寻风当机立断,声音斩钉截铁,“老鬼还算够意思,除了消息,还给了我一个更隐蔽的临时落脚点,在码头区最深处的旧仓库巷。那里鱼龙混杂,流动人口极多,三教九流汇聚,反而是最好的藏身之处。我们立刻转移,趁楼下官差还没查上来!”

      没有丝毫犹豫,两人迅速行动起来。谢寻风将昏迷的陆惊寒用被褥小心裹好,背起;苏砚辞则将那几个药瓶和阴髓膏重新包好,连同简单的行李一起提起。她想了想,又将那柄桃木剑“守正”紧紧握在手中。剑身微凉,带着曾祖父留下的气息,让她慌乱的心跳稍稍平复了一些。

      两人悄无声息地推开后窗。谢寻风先跃下,在下面接应,苏砚辞将行李递下,然后自己也灵巧地翻出窗外。后院寂静无人,只有马厩里的老马打了个响鼻。他们沿着墙根的阴影,迅速溜出客栈后院,拐入那条僻静的小巷,很快便消失在江陵城错综复杂的街巷网络之中。

      码头区位于江陵城东南角,紧邻着宽阔浑浊的沧澜江。越靠近这里,空气中的河腥味、货物霉味、汗臭味便愈发浓烈刺鼻。巨大的货船黑影如同匍匐的巨兽,密密麻麻地停靠在码头边,桅杆如林。船上船下,灯火点点,映照在流淌的江面上,拉出无数破碎摇曳的光带。搬运工粗哑的号子声、监工的呵斥声、货物落地的闷响、还有酒馆赌坊里传来的喧嚣,交织成一片混乱而充满原始生命力的背景音。

      与城内规整的街道不同,码头区的巷道狭窄、潮湿、曲折如同迷宫。地面铺着的青石板早已被经年累月的污水和货物磨损得凹凸不平,湿滑难行。巷道两旁堆满了废弃的货箱、破损的渔网、以及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杂物,散发出阵阵异味。

      按照“老鬼”给出的路线,谢寻风背着陆惊寒,带着苏砚辞在昏暗的巷道中七拐八绕,避开了几处明显人多眼杂的酒馆和赌档,逐渐深入码头区最杂乱破旧的区域。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低矮的仓库和棚户,灯光稀疏,阴影浓重。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一个挂着褪色“福”字破灯笼、门板斑驳的旧仓库侧门时,异变突生!

      一直紧贴着苏砚辞心口、被体温焐热的“守墟令”,**毫无征兆地猛然发烫**!那热度瞬间攀升,几乎到了灼人的地步!与此同时,令牌本身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剧烈的震颤!仿佛一头被惊醒的幼兽,在发出急促而尖锐的警告!

      苏砚辞心头剧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前面谢寻风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悸:“谢大哥!停!有情况!”

      谢寻风脚步瞬间刹住,身形如狸猫般向旁边一闪,悄无声息地将背上的陆惊寒轻轻靠在一处堆着废弃麻袋的墙角阴影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苏砚辞也迅速矮身,藏身于一个半倾倒的空木桶之后,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如擂鼓。她一手紧紧握住桃木剑,另一只手按在灼热的“守墟令”上,将残存的精神力竭力延伸出去,试图感知“守墟令”所警示的危险来源。

      前方约十丈外的巷子拐角处,原本空无一物的阴影里,**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两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他们穿着深灰色的劲装,并非江陵码头苦力常见的靛蓝或黑色短打。这种灰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质感,仿佛能吸收光线,几乎不产生任何反光,布料挺括贴身,勾勒出精干的身形。一人身材高瘦,如同一根竹竿;另一人则略显矮壮,肩膀宽厚。两人都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灰色面罩,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的眼睛。

      他们并未像寻常探子那样东张西望,而是如同早已锁定了猎物的夜枭,目光锐利、目标明确地扫视着这条堆满杂物的仓库巷。那目光冰冷、专注,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与杀意。最终,两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精准地,**定格在了谢寻风他们藏身的这个方向**!仿佛隔着重重杂物与阴影,已经“看”到了他们!

      高瘦的那个灰衣人,似乎确认了什么,微微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奇怪而迅捷的手势——五指微曲,向内收拢,手腕轻轻一旋,姿态如同在虚空中**攫取某物,又像是描绘一个无形的漩涡**。

      这个手势!

      苏砚辞的瞳孔骤然收缩!在古陵主殿,那些黑袍人发动蚀心血咒、围攻他们时,为首之人起手便有过类似的动作!虽然细节略有不同,但那攫取、吞噬的意象,那阴冷邪异的感觉,如出一辙!

      **幽墟!真的是他们!** 而且来的不是普通喽啰,看这身形、气度、以及那种训练有素的默契,绝对是精锐!

      谢寻风的指尖,不知何时已悄然夹住了三枚细如牛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蓝芒的毒针。眼神冰冷如刀,全身肌肉绷紧,进入了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临战状态。

      苏砚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对方只有两人,但在这狭窄逼仄、堆满障碍物的巷道里,一旦动起手来,势必难以施展,而且极有可能惊动附近可能存在的其他同伙,更重要的是,昏迷的陆惊寒经不起任何波及和颠簸!怎么办?是战,是逃?

      就在那两名灰衣人似乎通过手势交流完毕,准备迈步向这边仔细探查的千钧一发之际——

      “哗啦——!!!”

      旁边一堆摞得高高的、装满不知名碎料的破旧木箱,突然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塌!木箱碰撞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刺耳!

      一个满身酒气、衣衫褴褛的码头力夫,骂骂咧咧地从倒塌的木箱堆里挣扎着爬出来,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半空的劣质酒葫芦。他显然醉得不轻,脚步踉跄,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哪个杀千刀的……绊老子……呃……”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在计划之外的变故,让那两名灰衣人瞬间警觉!两人动作同时一滞,锐利的目光立刻从谢寻风他们的藏身之处移开,如电般射向那个醉汉,以及他周围可能存在的“同伙”或“陷阱”。他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有惊疑,有警惕,更有一种决断。

      下一刻,没有丝毫犹豫,两人身形同时一晃,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烟,又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诡异的步法,**悄无声息地向后疾退**,瞬间便没入了身后更深的巷道阴影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撤离得干净利落,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纪律性。

      那醉汉对此毫无所觉,摇摇晃晃地踢开脚边的碎木片,骂骂咧咧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远了。

      巷道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远处码头隐约传来的喧嚣,以及近处河水轻轻拍打岸基的单调声响。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但苏砚辞和谢寻风谁也没有立刻放松。两人依旧保持着隐蔽的姿势,凝神倾听、感知了许久,确认那两道阴冷的气息确实已经远离,并且没有其他埋伏后,才缓缓松了口气。

      谢寻风收起毒针,背起陆惊寒,低声道:“快走,这里不能久留。他们只是暂时被惊退,很可能还会回来,或者通知其他人。”

      苏砚辞点头,从木桶后走出,握剑的手心里已全是冷汗。她最后看了一眼灰衣人消失的黑暗巷口,那里仿佛潜藏着无尽的危险。怀中的“守墟令”温度已经降了下来,恢复了之前的温热,但那份清晰的警示感,却深深烙印在了她心里。

      “幽墟”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更隐蔽。

      三人不敢再耽搁,迅速来到那个挂着“福”字破灯笼的旧仓库侧门。谢寻风按照老鬼告知的方法,在门板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片刻后,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扫视了一下,看清是谢寻风后,才将门完全打开,放他们进去。

      门内是一个堆满陈旧货箱、弥漫着灰尘和霉味的小隔间。一个同样穿着码头苦力短打、但眼神精明的瘦小汉子朝谢寻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指了指角落一个通往二楼的狭窄木梯,便又缩回了阴影里。

      暂时安全了。

      但苏砚辞知道,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三天后的暗河坊市拍卖,那枚救命的“火蟾酥”,还有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幽墟”……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杀机四伏。而她,必须变得更坚强,才能护住身后这两个,对她而言至关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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