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霜》感鱼吃猫草

1、仙途 天

　　天刚蒙蒙亮，青冥山的晨雾凝在竹叶上化作细碎的露珠滚落，水汽裹着草木清香漫上山腰，朦胧中天玄宗的飞檐翘角隐在雾中。

　　白衣修士脚踏飞剑往相反的方向掠空而过，刺破晨寂。

　　山洞中，一名同样身着白衣的叶无霜正盘膝吐纳，周身泛着白光。察觉到来人，她收敛气息，缓缓睁开眼，暗中撤了山洞外的结界。

　　“无霜——”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那道白色的残影用意念收回飞剑，猛地扑倒在叶无霜身上。

　　叶无霜稳稳地接住她，“有翅膀怎么不用，剑用不好容易伤着自己。”

　　来者原是山中的仙鹤，后吸收天地灵气才幻化出人形，和叶无霜一向要好。

　　闻言，环抱在叶无霜腰间的两只手变成了一对雪白的翅膀，脖颈蹭了蹭叶无霜的脸，“我知道啦，先不说这个，掌门和叩慈长老他们已经出发去鹂夏了，他们让我通知你出关后速去参加王朝的百祀节，

　　还叮嘱说进入王城前把避灵丹服下，莫要冲撞了皇威。”

　　说着把避灵丹递给她。

　　叶无霜了然，这避灵丹服下后，便会暂时封印周身灵脉的波动，与常人无异。

　　接过后收进储物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与仙鹤告别后就往鹂夏赶去。

　　东方天际渐染金红，金光洒落在连绵山脉间。

　　叶无霜意念一动，召出本命神器——落霄，

　　是一柄剑，剑身通体漆黑，却又覆盖着一层暗沉的光泽。

　　叶无霜有些怔愣，手轻轻抚在剑刃上，这明明是她穿进来后第一次看到它，却倍感亲切。

　　出鞘无声，是谓落霄。

　　她足尖一点，轻踏剑身，人随剑起衣诀飞扬，不过一瞬就已涌入云中。

　　四下无人，叶无霜紧绷的弦终于放缓。

　　她是刚穿越进来的，就在前不久。

　　熬夜改方案，好不容易改完下班，刚出公司的电梯间，入眼就是一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在空旷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突兀。

　　叶无霜想着顺手就把它放在前台的失物招领处，

　　谁知毫无前摇，她手刚碰到书，下一秒，书中迸发出巨大的吸力，把她给扯了进去。

　　于是她就成了书中，天玄宗叩慈长老的首席大弟子——叶无霜。

　　叶无霜：“……”

　　不但名字一模一样，叶无霜望着剑影中的自己，

　　连相貌也一模一样，

　　……还怪有缘分的。

　　更绝望的，她还知晓了全书的剧情。

　　她所处的这个修仙大陆，不出百年，就会诞生一个魔头，一经问世便邪气冲天，举世无敌，连天下五大宗门联手外加无数散修联盟都不敌他，原书的结局是这个魔头灭了所有的修仙门派，杀人炼制成傀儡，连叶无霜也不例外。

　　本着验证一下剧情的真实性有多少，她刚刚按着原剧情和仙鹤展开对话，

　　一模一样，每个字都分毫不差……

　　这意味着她知道的那些剧情也都是真的，想到这，叶无霜打了个寒颤。

　　在没找到回去的办法前，一定要在这好好苟着。

　　发生得太快所有的种种都令她困惑，她还一度想认为这些都是假的，是她在做梦，

　　但她把手上的皮肤都掐青紫了，痛感清晰，周围的环境也同样清晰，纹丝不动。

　　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脑海中还一遍一遍浮现原主叶无霜，她的白袍已经被鲜血染红，浑身是伤，只是她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依旧坚定，伏在地上急促地写着什么。

　　现在的叶无霜并无法将内容看得真切，直到她提笔写下的最后四个字：

　　汝即本心。

　　这下叶无霜看清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就是本心？

　　你就是我的心？

　　你就是我的本心？

　　难不成叶无霜早就料到她会来，这是在鼓励她？

　　想想又觉得荒谬，她摇了摇头，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转眼间，她已来到王城外，收了落霄，准备服下避灵丹，然后步行到王宫。

　　避灵丹的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就是一颗黑药丸，但是服下后只觉全身都变浑浊了。

　　不但如此，容貌也发生了变化。

　　与此同时，守城的将领注意到了叶无霜正是身着天玄宗的衣饰，靠近询问道：“你可是天玄宗的叶姑娘？”

　　想来应是师尊有提前打点好了，于是叶无霜点点头。

　　“姑娘请随我来，百祀节今晚就要开始了，叩慈长老让我领你过去。”

　　说着挥手让士兵牵来两匹马。

　　叶无霜问道：“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那名将领身材魁梧，闻言笑道：“叶姑娘客气了，在下陈泽。”

　　看对方是个好相处的，叶无霜顾虑少了些，按着原来的记忆，熟练地翻身上马，跟在陈泽身后。

　　“陈兄，我鲜少下山外出，早就听闻贵朝的百祀节，不知能否同我讲一讲？”

　　叶无霜不认得陈泽，陈泽却早已听闻叶无霜的事迹。

　　修炼奇才，天资卓越，人如其名，冷若冰霜。

　　十四岁便能只身制服水妖，

　　十五岁就能斩魔，

　　十六岁，一人一剑，就能杀尽一城的邪祟，护一城百姓。

　　自此成扬天下，她之后行事却也更为低调，若非此次皇君邀天玄宗来参加百祀，想来她也不会露面。

　　陈泽原先还害怕像叶无霜这样的修士会看不起他们这等凡人，没想到她却这般随和。

　　于是笑意更甚，“在下定知无不言。”

　　“百祀节每百年举行一次，百神同祭，百牲同献，为王朝镇国运安四方，祈求风调雨顺。

　　近些年相信叶姑娘也早有耳闻，地方连年战乱惹得神明不快，顾降下一场场天灾作为惩罚，王上为了平息神明的怒火，特地扩大了此次百祀节的规模。

　　只可惜在下位卑职小，不能进入内场观看是何情境，不过叶姑娘此等修士自是在内场观看护法。”

　　叶无霜内心咂然，面上不显，只是点点头，扫视了一圈，街道上还有这其他门派的旗帜，想来不止天玄宗，其他门派也来了。

　　“陈兄，为何王城中如此冷清。”

　　道路两旁全是重兵把守，黑压压的一片，一个百姓都没有。

　　“这是为了保证庶民不会在百祀节期间冲撞了国运，便勒令他们只能在小巷里通行，不得占了大道。”

　　叶无霜心下对这个鹂夏朝愈发好奇，只是越靠近王宫体内那股不适感愈发强烈，像是生物本性的抗拒。

　　只可惜，灵力封了探查不了。

　　陈泽只能送她到宫门口，下了马，与他道别，转身就看见她的师尊——叩慈。

　　记忆中她已经两百来岁了，但容貌看着才三十来岁，浑身有股严肃冷酷之感。

　　“师尊！”

　　叩慈看着叶无霜，自己唯一的爱徒，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浅笑着说：“无霜你来了，走吧随我去后山。”

　　“是。”

　　叶无霜跟在叩慈身旁，循着记忆，她的师尊本来也是修炼奇才，只是早些年为人界修补上古结界，耗费太多，伤了根基，才导致修为停滞不前。

　　她却并没有因此丧气，转而当了传授修道和炼法的讲师，外界都称她为“修真第一夫子”。

　　天玄宗是五派之首，天下第一大宗，之前从不公开掺和任何王朝的事宜，怎么这次会来参加鹂夏的百祀节。

　　心中疑虑还没问出口，叩慈好似看穿了她，率先开口道：

　　“掌门说，此次与吾辈道心有关，所以才会破例前来，特别事关无霜你。”

　　“我？”

　　“接下来你就知道了，为师知道你刚正的很，又涉世不深，但无论这次遇到什么，都不要冒出头，跟在师尊身后就好。”

　　叶无霜心中无数疑问，但还是乖乖地点点头。

　　穿过王宫，路过一座座恢宏的宫殿却都无半分人味，铜灯尘厚，灯火也昏昏摇摇。

　　叶无霜循着记忆梳理了一番，这片大陆特殊的很，不但有明面上的修真界，而且在人界依旧有皇室的存在，但二界并不是谁服从谁的关系。

　　人界帝王维护人间秩序，虽无法力但却有国运护体，修士动不得。

　　除非是有非人为的妖魔鬼怪乱世，修士才可现世，运用灵力插手人间的运行，不然在天道法则之下要傍上不可估量的因果。

　　修仙门派多隐匿在人烟稀少之处，并设禁制以防被察觉，除非有仙缘的凡人或者门派主动卸下禁制，不然普通人感知不到。

　　而叶无霜碰巧正是那个有缘人。

　　……

　　她七岁时，天下战乱不断，瘟疫横行，民不聊生，食不果腹。可惜在那等世道下不会有人在意普通百姓的生死存亡，连一直信奉的苍天诸神亦如此。

　　梨州城被血洗一空，周围几个城池亦人人自危，并无援军到来。

　　到最后，敌军的铁蹄卷着烽烟扬长而去，只留下满城疮痍，尸横遍野。

　　就是在那时她的父母双双死于敌军的刀下，而她被藏在尸体堆中，逃过一劫。

　　因着强大的求生意识，从尸山血海中一路爬着出了城，到了城外见着白玉阶梯就在眼前，流光熠熠，直达九层云霄，一眼望不见尽头。

　　她那时只觉得云上一定住着神仙，顺着仙梯找到神仙，告知他们人间的事情，阿爹阿娘就有救了，街坊四邻们就都有救了，他们就都有救了。

　　白玉天梯两旁并无遮拦，小时候的叶无霜很怕高，爬到了中间，只往下看一眼便觉得两眼眩晕，双腿发软。

　　她咽了咽口水，强迫自己只看眼前，不知过了多久，还是望不到尽头，她也早已没有力气。

　　但她欣喜地发现台阶中有裂缝，她用指尖扣进坚硬的缝隙中，借着骨头的硬度，手脚并用，用意志拖拽着身驱不断往上爬。

　　直至指甲被整片掀起，皮肉被阶梯磨得溃烂，在她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道醒目的血痕。

　　她终于登顶了。

　　来到了天玄宗的山门前。

　　她匍匐在地面上，眼前全然都是白色的衣袍。

　　是神仙！

　　她迫不及待地抬头，与一双双或好奇，或惊讶，又或者毫无波澜的眼睛一一对视。

　　刚张口嗓子里血腥味不断刺激着她，“救人……求求你们，山下…好多人……”

　　全场鸦雀无声，良久都无人回应她，好像都怕和她沾上关系，纷纷往后退。

　　她那时的心也跌落到了谷底。

　　直至那些白衣人纷纷给一个来者让路，她的脸被一双温热的手擦拭着，视线才清晰起来，来者正是叩慈。

　　叩慈静默地抱起叶无霜，也就是叶无霜眨个眼的功夫，她们就来到了仙阶下，

　　城门外。

　　叶无霜是响午开始爬的阶梯，在不知不觉中，现在夜幕已经降临，满城死寂，看不见一丁点烛火，就连皎洁的月光也窥探不了城内。

　　晚了，一切都太晚了，是她来得太迟了。

　　叶无霜仿佛被钉在地上一般，内心一只无形的手快要把她碾碎，她失魂落魄地盯着梨州城，

　　如果她当时能再快点。

　　如果她能再长大一点。

　　如果她能更强一点，像这位神仙一样一眨眼就瞬移到了这里，

　　……是不是阿爹阿娘和各位叔叔婶婶们就都有救了。

　　……

　　可是没有如果。

　　叩慈嘴里念念有词，单手结印，两个巨大的法印同时出现在城池的上方和地面上，灵力一遍又一遍在城内穿梭。

　　残忍而又平静地开口：“并无人存活。”

　　叶无霜再也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她不管不顾，跌跌撞撞跑向城门，借着着灵力的微光，只见好像有什么被吊在半空中，风幽幽地吹着，静静地摇曳着。

　　叩慈察觉不对，瞬间移动到她身边，用温热的手轻轻覆盖住叶无霜的眼，

　　可还是晚了。

　　叶无霜缓缓抬头，透过指缝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衣裳的款式和布料，她再熟悉不过，

　　“爹！！！娘！！！”

　　一阵撕心裂肺之后，她想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之后叩慈陪着她把所有人都安葬了，

　　问愿不愿和她回天玄宗。

　　至此，叶无霜便真正踏入修真一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