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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红绸与白玉 ----- ...


  •   等到白景辰与魅罗成婚时,整个山谷早已默认,这场婚礼属于所有人。

      一个出身名门的宗门继承人与一个嘴毒心狠的魔族之间这场极不合时宜的结合,没有正式法令,没有议会首肯,也没有长老批示,却依靠整个村谷集体意志那种无法阻挡的力量,变成了某种注定会发生的事情。

      下方集市停市三日。

      有人在西桥挂满红绸与白铃,人人都说是自己布置的,可又没有一个人肯真正承认。

      南边梯田上的老太太们强行接管了厨房,并一致宣布原本的菜单根本不够格。

      “这汤喝起来情绪上不够完整。”其中一位老奶奶一边说,一边从一个惊恐的厨子手里没收了整锅汤。

      几个时辰后,硬生生又多出了二十道菜。

      三个来自西岭的魔族商人不请自来,带着丝绸、甜食,以及没人需要的意见。

      第一个商人披着孔雀蓝丝衣,珠宝多得夸张。他踏进院子,只扫了一眼装饰,便夸张地长叹一声。

      “太克制了。”他宣布。

      旁边一个村民愣了愣:“已经挂了三百盏灯了。”

      “是啊,”商人忧郁地回答,“可没有一盏会飘起来。”

      第二个商人身形更高,也优雅得令人发寒。他用两根手指捏起一件礼服的袖口,皱起眉。

      “这针脚表达的是‘体面的结合’。却完全没有‘爱到足以在彼此情感废墟里活下来’的味道。”

      第三个商人已经在供桌旁偷吃甜点。“我喜欢。”他嘴里塞着糖渍梅子说道,“感觉很不稳定。浪漫的东西本来就该稍微危险一点。”

      “你觉得所有东西都该危险。”第二个商人冷冷道。

      “当然。”第三个商人理直气壮,“这样心脏才会保持活跃。”

      魅罗是在这场对话进行到一半时走进院子的。然后她立刻停下了脚步。那三个商人瞬间眼睛一亮。

      “新娘来了!”

      “未来某人精神稳定性的灾难源头!”

      “可疑决定的光辉预兆!”

      魅罗缓慢地闭上眼睛。“我想把你们三个全部扔出山谷。”

      “啊——这份胆量。”第一个商人意味深长地对另外两人低声道。

      “典型的新娘恐惧。”

      “真感人。”

      白景辰赶到时,正好看见魅罗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当众杀人。

      “她很高兴。”他真诚地解释。魅罗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他。

      “你为什么能如此有信心地说出这种话?”

      “因为你只是威胁谋杀,而不是直接动手。”

      第二个商人捂住胸口。“哦,他好爱她。”

      第三个指着白景辰控诉道:“这种表情说明他哪怕中毒也会爬回来继续牵她的手。”

      白景辰瞬间脸红。魅罗偏过头,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当然,这只会更加鼓励众人。

      不久之后,两名宗门年轻弟子抱着礼灯冲进院子,同时带来了关于队伍顺序的争吵,以及一种极其明显的恐慌——那是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不小心主动承担了与魅罗有关的事务。

      “提灯的人应该走在乐师前面。”较高的弟子坚持道。

      “这不符合传统。”

      “但这样更对称。”

      “这样会堵路。”

      魅罗抬起一边眉毛,两名弟子立刻同时行礼。

      “我们会按照魅前辈喜欢的方式安排!”

      魅罗疲惫地看了他们一眼。“我甚至还没成婚,你们已经开始像对宗门长老一样对待我了。”

      门口处,焰无邪懒洋洋地说道:“你确实很有那个脾气。”

      魅罗抄起一个桃子就砸了过去。焰无邪头也不抬,单手接住。

      旁边坐着的林书玉把脸埋进袖子里叹气。“这场婚礼会在誓词开始前先把我累死。”

      “不,”角落里的沈昭衍平静道,“真正致命的是座位安排。”

      林书玉震惊地看着他。“你不是应该支持我吗?”

      “我正在支持你。”沈昭衍回答,“从安全距离上给予情感支持。”

      焰无邪当场笑出了声。第一个魔族商人饶有兴趣地指向沈昭衍。“那个看起来像是会可怕地忠诚到底的人。”

      “他确实是。”林书玉低声道,甚至没来得及阻止自己。

      有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林书玉立刻后悔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并且开了口。

      焰无邪的笑意顿时变得难以忍受。沈昭衍没有抬头,仍低头系着灯绳,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第二个商人轻轻倒吸一口气。“哦,这山谷里到处都是尚未解决的感情问题。”

      “我们应该多住几天。”

      “绝对不行。”魅罗说。

      可到了那时,整个山谷已经热闹到再无人能够控制。孩子们拖着长长的红绸在集市里奔跑,像一条条彗尾。有人不到正午便启开梅子酒,还一本正经地把责任推给“婚礼氛围”。

      铁匠妻子给每个人发辟邪铁符,同时大声警告大家:爱情本身已经够危险了,不需要额外的超自然帮助。而这一切之上,在红绸、白玉铃铛与春日阳光之下,山谷正以一种奇异而美丽的确定感缓缓运转。

      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终于变得温柔而是因为,在他们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温柔”已经变成一种值得被大张旗鼓建造出来的东西。

      药婆们把春花编成花冠,并发誓绝不会让自己照看的新娘朴素到引来霉运。一支乐队不知从河东哪里冒了出来,以梅子酒与八卦作为酬劳。

      似乎没有人真正知道是谁组织了这一切可所有人都无比确定,它一定会盛大而漂亮地发生而林书玉,理所当然地,被归咎于大部分责任。

      “这全都是你的错。”婚礼前两天,魅罗这样告诉他。

      她站在林书玉的厨房里,袖子卷起,发间沾着花瓣,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大约三百个过于爱她的人强行推进婚礼现场时才会拥有的压抑暴力感。

      林书玉正在整理药囊——用于防止过于兴奋的宾客在春热里晕倒。

      他平静地抬起头。“可你答应了,不是吗?”

      “我是被伏击的。”魅罗像遭受了巨大冤屈一般控诉。

      “你说了愿意。”林书玉微笑着说,头也不抬,继续整理药囊。

      魅罗眯起眼睛。

      “那不代表我同意公开表演。”

      门口处,焰无邪说道:“很遗憾,那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魅罗抄起量匙就砸向他。

      焰无邪轻而易举地接住,看上去愉快得让林书玉精神层面都开始疲惫。

      沈昭衍坐在远处桌旁,正修理礼灯上的丝绸绑带——他不知何时已经变成那种会被村里妇人默认适合做精细活的男人。

      他没有抬头,只淡淡道:“如果你只是想引人注意,那你打错仗了。”

      魅罗立刻震惊地转向他。沈昭衍神情庄重地系好又一个结,继续说道:“你嫁的人是白景辰。”

      林书玉当场把脸埋进手里。焰无邪直接笑出了声。

      魅罗——一个这辈子从未被人堵死最后一句话还不立刻报复的人——死死盯着沈昭衍,仿佛只是因为这些年大家共同付出的情感劳动,才勉强阻止她在林书玉厨房里行凶。

      然后,让林书玉终生愉快的一幕发生了。她笑了。笑声锋利、失控,又真实。

      “你真是个恶毒的人。”她说。

      沈昭衍没有抬头: “有人骂得比这更难听过。”

      后来林书玉想,也许和平最安静伟大的奇迹之一,就是笑声如今终于能如此轻易地出现在那些曾经只属于战争的房间里。

      婚礼的清晨在明亮而柔软的风中降临。

      春意已彻底落入山谷。梅花在墙边轻颤出浅淡的色泽。桥下的河水在晨光中闪烁如银。空气里混着新烤的面包香、香火的气息、湿润草地的清新,以及那种集体性的、过于浓烈的人间欢喜,使得每一个房间都显得比平日更吵闹。

      到了正午,整个山谷已经变得无法收拾。

      孩子们拖着丝带与黏糊糊的手到处奔跑。有人在南门挂满祈福符纸。有人已经开始饮酒。乐师提前奏起了曲子。两位来自邻村的长老本是准备来争论仪式顺序的,却被迅速安排坐下、喂食、然后彻底忽略。

      庭院一点点被填满——宗门白袍与魔族黑丝交错,村民粗麻与商贾锦缎相邻,旧日的仇怨与更古老的偏见在这场纯粹而现实的集体庆典中,被暂时挤压成一种勉强的休战。

      这不是和谐, 这是运转。

      林书玉早已明白,所谓和平,在最实用的形态里,往往只是某种战略上的必需。

      他在午后最初的几个时辰里穿行于这片被控制的混乱之中,以一种对灾难过于熟悉的冷静效率,处理着一切看似喜庆却不断失控的细节。

      他修补撕裂的袖口,找回失踪的香料,分流三名迷路孩童、一名紧张的乐师,以及一位对花饰有极端执念的魔族女族长。他在事情演变成政治争端之前解决了座位纠纷,又阻止了白景辰最小的表亲差点点燃西侧帷幕。

      等到他终于被人“堵住”并强行按下坐下喝茶时,他已经被二十七个人道谢,被十一个人归责,并被至少四位南坡的老年妇人当场“认领”。

      他接过递来的茶,轻轻喝了一口。焰无邪就坐在他旁边,毫不低调。

      焰无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低调地进入一个位置。他理所当然地把自己折叠进林书玉身侧的空间,毫无客气地拿走了林书玉的茶,随后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扫视庭院,仿佛正在亲自评估“喜庆”是否达标。

      “这场婚礼至少缺少一个足够戏剧性的丑闻。”焰无邪在认真思考后宣布。

      林书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那边有三个魔族商人在和乐师争论‘浪漫象征意义’。”

      “是的。”焰无邪平静地说,“但到现在还没有人晕倒。”

      “那是因为我提前准备了药囊。”

      “这对观赏性而言是灾难。”焰无邪遗憾地评价。

      林书玉伸手去拿自己的茶,焰无邪却以一种极其熟练、并且极其令人恼火的动作,把茶杯移得更远。

      “你偷的。”林书玉说。

      “我是在保护你不因‘责任伪装成的脱水’而倒下。”焰无邪回答。

      “这句话毫无意义。”

      “它的意思是你太忙了。”

      林书玉眯起眼睛:“还给我。”

      焰无邪懒洋洋地端着那杯被他夺走的茶,唇边带着一抹几乎惹人生气的笑意: “那你求我啊。”

      沈昭衍片刻后便到了。

      他先看了一眼焰无邪,又看了一眼林书玉另一侧仍然空着的位置,然后便坐了下去,仿佛那个位置本就属于他,从未属于过任何人。

      林书玉再一次被两位“不可理喻之人”夹在中间——他们仿佛将彼此的存在当作某种既定法则。

      他选择沉默。纯粹因为他已经疲惫,而这两人身着礼服的模样,已经足够在一天之内摧毁他大半的心神平衡。

      焰无邪不出所料地穿着黑衣,间以暗红丝线,低调的装饰恰到好处地强调着他“我已经很克制了但你最好夸我”的态度。他的长发半束,颈间的红玉随着动作轻轻折光。

      而沈昭衍则让林书玉更加心烦意乱。他选择的是白色。

      并非宗门那种正式的白,也不是等级与戒律所象征的冷硬礼制,而是一种更柔和的白——象牙色为底,覆以银线细纹,干净、克制,却又在春光中显得过分端正而清雅。

      林书玉早在一刻钟前就试图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但他显然失败得彻底。

      焰无邪端着林书玉被偷走的茶杯,隔着杯沿看了他一眼,露出那种危险的笑意。

      “你在看。”他说。

      林书玉没有看他:“我在后悔你们两个的存在。”

      沈昭衍在他身侧平静开口:“你已经说过了。”

      “我每一次都是真心的。”林书玉反驳。

      焰无邪的笑意加深。沈昭衍——这个叛徒——竟也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林书玉还未来得及决定先处理哪一个“罪行”,西桥的钟声便响了起来。

      庭院的喧闹像水波般一点点退去。

      谈话声变轻,动作变缓。乐师迅速整队,连孩子们也被这种仪式性的重压感染,安静下来,被附近的大人一一收拢。

      白景辰率先走过桥来。

      他身着红白相间的长袍,散发着一种真挚而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嫉妒他的快乐。他平日里的光芒,今天却变得沉静许多——那是因真实而生的喜悦,带着一丝敬畏。当他走到庭院,再次转身面向桥头时,林书玉看到他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又合拢。

      随后,魅罗踏过桥来。

      整个山谷,在那一瞬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她穿红丝礼服,边缘镶着白玉,黑发编起,点缀银花。唇角紧抿,像是一个随时准备忍受“被观看”这件事,并顺手毁掉任何让这件事变得更难以忍受的人。

      林书玉在心底生出一种近乎无奈的喜爱。

      她美得危险而锋利。白景辰看着她,仿佛语言已经变成可以被随时舍弃的多余物。

      魅罗走到庭院中央,在他面前停下。

      在那短暂的、仿佛被拉长的静默里,整个山谷的喧嚣、争执、笑声,以及那种来之不易的、拼凑出的和平,都仿佛被收束进这一对人之间。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从漫长孤独中走出来的人,终于明白“被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

      婚礼本身很简单并非因为礼制缺乏复杂性,而是因为白景辰与魅罗在经历了战火、鲜血与无数次无法回头的妥协之后,主动要求了一种“朴素的誓言”。

      一位声音如砂石般粗糙的老村长走上前来——她是那种埋过两任丈夫、并且活得足够久以至于任何人都不敢质疑她的人。

      她用拐杖在石地上敲了一下。

      宣布道:“若有人反对,吃完晚饭再说。”

      没有人反对。

      白景辰先开口。他的声音只在某一刻轻轻颤了一下。他承诺耐心、笑意、忠诚——不是作为服从,而是作为每日的选择。

      他承诺在“留下”成为负担时仍然留下,在“倾听”比“言语”更困难时仍然倾听。

      他在所有两界可允许的见证之下承诺:

      爱不会是他唯一的劳动。

      轮到魅罗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白景辰脸色几乎微微发白。

      然后她握住他的手,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温柔看着他。

      那是一个从过多生存中走出来的人,对“誓言”已经不再浪漫化的目光。

      她说:“我不能保证轻松。”

      白景辰在明显的如释重负中笑了笑,那笑容里毫无自保本能的迟钝。

      “我原以为你不会说这些。”

      庭院中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笑意涟漪。

      魅罗的唇角短暂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动了一瞬: “我不能保证每天都温柔。”她继续道,“我不能保证在恐惧时仍然理智,在愤怒时仍然耐心,也不能保证在被证明是对的时候仍然温和。”

      白景辰的笑意加深。林书玉听见焰无邪低低地在茶盏边笑了一声。

      魅罗的声音压得更低。

      “但我可以保证这一点。”她说,“无论世间如何定义你,无论战争向我们索取什么,无论哪一界率先闭门不纳——我都不会让你独自承担,被我所爱这件事的代价。”

      随之而来的沉默,来得迅速而绝对。

      白景辰望着她,像是自己的心脏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递还。他开口时,声音却美得破碎。

      “那么,”他说,“我将用余生,去配得上这份资格。”

      最后一句誓言消散在春风里。

      庭院静止了一个极长、极轻颤的心跳。然后整个山谷骤然爆发。

      后排有人毫无体面地大声哭了出来。南坡一位老妇人抬手就拍在一个成年男子肩上,骂他“哭得比新娘还响”。

      孩子们爆发出尖叫般的笑声,立刻开始把花瓣互相扔着玩,而不再是朝向新人。

      乐师们显然早已等得不耐烦,此刻终于得到许可,音乐几乎是“砸”出来般突然响起,惊得两只鸡从宴席桌下慌乱逃窜。

      白景辰先笑了出来。那笑声像是一个从绝望中活下来的人,终于发现喜悦仍固执地停留在另一侧。

      魅罗看了他很久很久,像是在认真考虑婚礼是否可以在开始后的五息之内直接取消。

      然后白景辰再次伸手去握她的手。

      这一次不再是礼仪,而是本能。

      某种极其轻微的东西在魅罗脸上骤然碎开,快得几乎无人察觉,却又安静得令人无法忽视。

      林书玉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因为那种表情——那种毫无防备的柔软——只属于那些曾经太久相信“不会有人留下来”的人。

      主持仪式的老村长重重吸了口气,用拐杖在石地上一敲。

      “行了?”她厉声道,“你们再这样互相看下去,饭都要凉了。”

      庭院在笑声中彻底瓦解成一片喧闹。白景辰立刻涨红了脸。魅罗短暂闭上眼睛,像是在承受某种来自天地的惩罚。

      “你看,”她低声嘟囔,“我真的好丢脸。”

      “你生气的时候很好看。”白景辰无可奈何地低声道。抬手指向他:“这都是你的错。”

      “你说过愿意的。”

      “我那是被整个山谷情绪绑架了。”

      “那也算。”

      “不算。”

      林书玉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曾几何时,笑对他而言是困难的。是一种谨慎的、稀少的东西。它总是带着歉意而来,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停留在他身上。但如今,它却更容易溢出。或许,这才是最奇怪的奇迹。

      宴席几乎在同一刻便开始了。

      一张张桌案以不可能的数量出现。热气从大锅汤羹与覆着蜜香酱汁的河鱼中升起。魔族商人与村中厨子为调味比例争执得不可开交。有人提前打开了梅酒,又有人毫无技巧却极其自信地开始唱歌。

      来自西岭的三位魔族商人,遗憾的是,完全无法在任何时刻保持超过一刻钟的沉默。

      “这场婚礼缺乏戏剧张力。”一位身披翡翠色锦衣的商人,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吃下第三块甜米糕,“至少也该有一场禁忌私奔。”

      “有过。”另一人指出,“只不过是情绪上的。”

      “那根本不算。”

      第三位年长且气质危险得近乎优雅的商人,看着白景辰正帮魅罗解开袖口被灯饰缠住的丝带,深深叹息了一声。

      “啊。”他轻声道,“他看他的眼神,像是一个宁愿自己先死,也觉得先死是一种失礼的人。”

      “他确实会。”焰无邪说。

      白景辰刚好听见这句话,差点被茶呛住,立刻露出受辱般的表情:“我听见了。”

      “然后呢?”魅罗问。

      白景辰看着她,明显在心里衡量了一下自己能否活着走出这个场合的概率,然后毫不犹豫地投降。

      “没什么。”

      那位翡翠锦衣的魔族商人夸张地一指:“看吧!优秀的生存直觉。婚姻或许还能保住他一条命。”

      日落时分,山谷已被温热的喧嚣彻底填满。

      灯笼在渐暗的林影下泛着金色微光。西桥上的风铃随着河风轻轻作响。笑声与乐声一同在春日黄昏里流淌,酒香也随之浮动。

      有那么一瞬间,世界显得近乎令人恐惧的温柔。

      林书玉站在庭院边缘的花树下,短暂地从喧闹中抽身,呼吸片刻清静。坡下河水在暮色中如银流动。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甚至已经不需要回头去确认是谁。

      焰无邪先到了,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他倚在林书玉身旁的木栏上,姿态松散而随意,带着一种对“存在本身”过于满意的懒散。

      沈昭衍随后而至,安静许多。他手里端着两杯未动的茶,显然是被某种“你看起来很可靠所以你应该拿着”的集体信任强行塞过来的。

      “你消失了。”焰无邪说。

      “我需要离开人群一会儿。”

      “真是懦弱。”

      “我在维持自己仅剩的理智。”

      “细微差别而已。”

      沈昭衍将其中一杯茶递给林书玉,两人的指尖短暂相触。本不该再有意义,却总是仍然有。

      林书玉接过茶,没有看他:“谢谢。”

      沈昭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应有更久的一瞬,才低声道:“你看起来很累。”

      “我刚刚阻止了三场婚礼仪式灾难,一次厨房叛乱,两次政治争论,还有一个孩子试图和一只鹅结婚。”

      焰无邪眨了眨眼:“什么?”

      “鹅在交换誓词之前逃走了。”

      “那真是个悲剧。”

      林书玉对着茶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身后的庭院爆发出新一轮的欢呼,白景辰被众人“热情劝说”着上场跳舞,而魅罗的表情已经距离杀人只差一步之遥。

      焰无邪看了那对新人片刻,忽然淡淡一笑。“奇怪。”

      “什么奇怪?”林书玉问。

      “我曾经用数十年时间相信,所谓‘情感的牵绊’会让人变弱。”他的声音在喧闹声下微微放轻,“现在我却觉得,那只是让人以极其狼狈的方式变得更勇敢罢了。”

      沈昭衍侧头看了他一眼:“这两者并不矛盾。”

      焰无邪低低笑了一声。林书玉在两人之间看了看,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种近乎刺痛的柔软——那是活得足够久之后,才能站在这里的、无法忽视的事实。

      他们都还在。

      身后有人大喊再来一壶酒,又有人开始唱下一首更加难听的歌。西桥上的风铃在风里轻轻作响,像是远处散落的笑声。

      就在这时,焰无邪忽然转向林书玉,眼底浮起一丝危险的亮意。

      “那么,”他随口道,“等我们哪天成婚,你希望誓词是什么样的?”

      林书玉一口茶直接呛进了喉咙。

      沈昭衍闭了闭眼,像一个正在以逐渐消失的耐心承受命运的人。

      “什么?”林书玉声音沙哑,“你们两个到底哪里有问题?”

      焰无邪完全无视他。“我觉得誓词里至少应该有一句足够可信的威胁。”

      “你果然会说这种话。”沈昭衍道。

      焰无邪露出不满:“我是认真的。爱情本来就该有戏剧性。”

      “你觉得威胁别人算氛围感。”沈昭衍淡淡一笑。

      “那很难忘。”

      林书玉惊恐地看着他们:“没有婚礼。”

      焰无邪显然并不信。沈昭衍却在他身旁异常平静地问:“假设而已?”

      “没有假设。”林书玉道。

      “如果有的话,”沈昭衍继续毫不留情地追问,“你会想要什么?”

      林书玉看向他那一瞬间,立刻后悔了。

      因为沈昭衍的神情确实软了一点——不是在众人面前能被看见的那种程度,甚至不足以被任何人准确命名,却足以让林书玉清晰地感受到,像是旧伤之上落下的温热。

      焰无邪靠得更近了一些。“你会要诗吗?”

      “我会要安静。”林书玉道。

      “你已经拥有我们的心了。”焰无邪夸张地叹息,“再要求安静,未免有些过分。”

      林书玉抬手遮住脸。

      他还没来得及反驳,便听见沈昭衍在他身侧轻轻笑了一声。

      很轻,很低,低到几乎会被山谷里的喧闹吞没。

      可林书玉还是听见了。于是,在这一刻短暂得近乎残酷的安宁里——灯笼光影、春花微动、人声鼎沸又遥远——他忽然想:

      如果这就是所谓“平静”的模样。

      那也难怪,会有人用一生去守住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红绸与白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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