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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三颗心,一座废墟 ----- ...


  •   在“臣服”之后,本该有一段寂静。

      本该有某种庄严而神圣的静默,足以配得上他们方才所做的一切——一种洁净而虔诚的停顿,让这世间终于承认:三颗残破不堪的心,终于不再将彼此视作错误与意外,而是在明知后果的情况下,依旧选择留下。

      相反,林书玉坐在那里晃了一下,差点又昏过去。

      那一瞬间,所有氛围碎得彻底,甚至荒唐得近乎可笑。

      焰无邪低咒一声,第一个伸手接住了他,双手稳稳扣在他腰间。沈昭衍的手已经先一步扶住了他的肩,将他稳稳按回被褥间,没让整个世界继续倾斜到把人一起带倒。

      林书玉怀着极大的尊严,虚弱而毫无说服力地试图挥开他们。

      “我没事。”

      “你都快透明了。”焰无邪面无表情地说。

      沈昭衍甚至懒得开口。

      他直接两指搭上林书玉腕间,探了探脉象,而后脸上的神情冷淡得仿佛连失望都懒得表现。林书玉一瞬间甚至认真考虑,要不要赌气直接晕过去算了。

      “你一点都不好。”

      林书玉闭上眼。“这对话已经开始重复了。”

      “它很快就会变成致命的。”沈昭衍回答。

      而焰无邪,在告白之后不知为何变得更加暴躁,也因此更加难以忍受。他扯着被子替林书玉重新盖好,那动作毫无温柔可言,像个终于决定“体贴”是自己权利的人,于是用威胁的语气去实施。

      “躺下。”

      林书玉睁开一只眼, “你们两个真的越来越讨人嫌了。”

      焰无邪看上去居然还有点被冒犯。更令林书玉不安的是——沈昭衍看起来似乎认同了这句话。

      “等你不再每隔三个时辰就试图把自己折腾死,再来抱怨。”沈昭衍平静道。

      林书玉看看他,又看看焰无邪。

      然后,因为情感上的彻底投降似乎给他换来了这种待遇,他极有风度地宣布:

      “我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

      焰无邪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猝不及防,短暂得转瞬即逝,却真实得让三个人都在那之后安静了一瞬。

      那声音让空气发生了某种无法言说的变化。

      林书玉不是第一次听焰无邪笑。

      他听过焰无邪锋利的笑,危险的笑,夹着嘲弄与恶意的笑。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毫无防备。没有残忍,也没有表演。

      只是单纯的疲惫,被某种无可奈何的温柔轻轻软化。它太小、太真诚,真诚得像某句不小心说出口的私密心事。

      沈昭衍也听见了。

      林书玉看见他神情微微一动,像是体内某种陈旧而僵硬的东西终于松裂了一角——不是彻底崩塌,却已经足够。

      他仍停在床褥边缘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

      他望着焰无邪,比从前多停留了一瞬,仿佛正在试图理解——像焰无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发出那样的笑声,并且还能活下来。

      林舒宇因为这份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思议的善意之举,心中感到一丝悸动。

      焰无邪大概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泄露了什么,立刻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带着一种狼狈,像有人正努力把自己的镇定重新拖回原位。

      他皱着眉盯着林书玉腿上的被子,仿佛那东西冒犯了他本人。

      “刚才明明还没歪。”他低声嘀咕。

      沈昭衍眨了下眼。

      “我不认为被子会为了气你而自己乱掉。”

      焰无邪立刻甩过去一个足够把纸都割开的眼刀。

      “你最近话很多。”

      “而你,”沈昭衍平静回道,“最近似乎格外关心寝具。”

      焰无邪以一种极有尊严的姿态无视了他,拒绝承认自己的窘迫。

      他扯了扯被角,随即又立刻露出不满意的神情,眉头皱得更深。

      “这样看起来很不舒服。”他严肃宣布,仿佛真心替林书玉感到愤怒。

      林书玉盯着他。

      “那只是被子。”

      “是没铺好的被子。”焰无邪纠正,“差别很大。”

      有那么极短暂而危险的一瞬间,林书玉差点笑出来。

      焰无邪立刻察觉到了。结果这反而让他更尴尬了。

      他猛地把被子往上一拉,险些直接盖住林书玉整张脸,才及时停住。

      “躺好。”他重复了一遍。

      这次,语气里的威严少了很多,窘迫却多了不少。

      林书玉之所以照做,主要是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开始执行,根本没打算征求他的意见。

      他们一左一右扶着他慢慢躺下——沈昭衍扶着肩背,焰无邪托着他的腰。

      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自然,像那种已经不再假装是“无意”的本能照顾。

      这本不该显得如此亲密可偏偏就是如此。

      空气忽然变得太薄、太重,也太私人。

      林书玉靠回被褥间,呼吸微微一滞,肋下的疼痛骤然亮得发白。

      两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焰无邪的手在他腰侧多停留了一个心跳。

      沈昭衍覆在他肩上的手也迟疑得足够久,久到不再像无意识。

      在一段简单而静默的虔诚时刻,他们都保持静止,在那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中,没有人离开,只留下一个永不收回的触碰。

      焰无邪温热的手隔着衣料停在他腰间。沈昭衍稳稳扶着他的肩。

      而林书玉躺在他们之间,小心地呼吸着,一边忍受疼痛,一边忍受另一种更可怕的温柔——

      两个曾经恨不得亲手毁掉彼此的人,此刻却都不知该如何面对一个事实:

      原来谁都不想先放开手。

      洞外,雨水流过山石。洞内,有什么更加安静,也更加危险的东西,在悄然生根。

      那不是和平。因为和平意味着轻松。而这——离轻松太远。

      这是某种脆弱而颤抖的结构,由一群活过太多苦难、早已不再把温柔误认成安全的人,仍旧执意亲手搭建而成。

      最后,是林书玉先打破了沉默。

      主要因为如果再没人开口,这份亲密感迟早会把他活活吞掉。

      “所以,”他哑着嗓子问,疲惫多过理智,“接下来怎么办?”

      焰无邪仍盯着自己停在林书玉腰侧的手,仿佛不确定它究竟是什么时候变得无法抽离。

      “接下来,你养伤。”

      林书玉闭上眼。

      “真是令人振奋的回答。”

      而沈昭衍,明明一只手还停留在刚刚告白的人肩上,另一只手又危险地靠近着曾发誓要杀的妖,却仍然能保持那副郑重模样。

      “今晚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林书玉重新睁开一只眼。“是因为其他灾难都可以等到天亮再处理吗?”

      焰无邪瞥了他一眼。“至少还能拖几个时辰。”

      林书玉望向他们。

      望向焰无邪脸上深刻的疲惫,仿佛睡眠早已不是一种允许,而是一场永远谈不拢条件的交易。

      也望向沈昭衍肩背间那份僵硬的沉静,仿佛直到现在,他仍不完全相信自己有资格放松下来。

      再望向今晚的他们——被诚实剥去了所有笃定,被真相磨得锋利,却仍旧留在这里。

      林书玉胸口某处柔软而沉重地缩紧。

      “你们打算留下。” 没人立刻回答。

      焰无邪先移开了视线。昏暗灯光下,他下颌绷得很紧,像只是维持不动,就已经耗费了他极大的力气。

      沈昭衍则低下眼,看向林书玉手边那团其实并不存在褶皱的被角。

      他慢慢将它抚平,然后指尖停在那里,停得稍久了一点——像是借由某种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勉强稳住自己。

      沉默拉长不空也不迟疑。只是盛满了太多他们都无法干净说出口的东西而那份沉默,本身就已经足够成为答案。

      终于,沈昭衍低声开口:

      “如果你睡觉的话,是。”

      焰无邪从鼻息间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烦躁于自己又一次被困进了“真诚”这种东西里。

      “如果你不肯睡,”他低声嘟囔,“我保留亲手把你打晕的权利。”

      沈昭衍看了他一眼。

      “真是相当富有同情心的做法。”

      “那是因为,”焰无邪阴沉地说,“他太执着于赌气把自己折腾死了。”

      林书玉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在笑,但随即被疲惫吞噬。

      焰无邪顿时露出一种对自己极其不满的神情。他的耳尖甚至微微泛红。

      “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其实有一点是在开玩笑。”沈昭衍说。

      焰无邪像被严重冒犯了一样皱起眉。

      “我非常讨厌你们两个。”这句谎言轻轻落在他们之间。

      然后,在一阵更安静的停顿后,比起他的骄傲所愿意承认的,语气里的抗拒少了很多焰无邪又低声补了一句。

      “如果你醒了,是的。”

      之后,山洞再次安静下来不冷也不脆弱。

      只是疲惫。那种在熬过本该将人彻底撕裂的东西之后,才会出现的、深深钝痛般的疲惫。

      然后才发现—— 原来他们竟没有因此分崩离析。

      ——

      林书玉的呼吸渐渐放缓,却仍未真正睡去。

      反倒是山洞在他们周围缓缓“呼吸”。

      潮湿柔软的空气,岩石沉默而悠长的耐性。

      雨声渐渐弱了,从洞外遥远地落下来,化作一片绵长安静的水声,让时间不再像一条直线,而像某种被悬置的东西。

      焰无邪再次开口。他话语里的情绪沉沉压进空气中。

      “这并不能抵消他的过错。”

      林书玉猛地睁开眼。终于彻底意识到他说了什么。沈昭衍没有动。

      焰无邪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洞口外那片漆黑里,夜色压在山岩之上,像某种等待被命名的东西。

      他开口时,声音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一种刻意保留下来的冷淡。

      “我可以学着去爱他。我甚至——”

      他嘴角绷紧了一瞬,仿佛接下来的话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我甚至可以开始在意,他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但这不代表我已经原谅了他曾做过的一切。”

      山洞像是屏住了呼吸。林书玉感觉到沈昭衍停在身侧的手彻底静止了。

      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靠近。只是……停在那里。

      仿佛连一点动作,都可能惊扰某种已经脆弱到极致的平衡。

      焰无邪继续道,声音更低:

      “他选择了原则,而不是你。他让所谓的正义伤害了你,却把那伤口称作必要。我现在或许理解了他,但理解,不等于原谅。”

      林书玉微微转头,看向沈昭衍。

      沈昭衍垂下目光不是认输而是一种更沉重、更安静的接受—— 选择站在自己再也无法挽回的废墟之下。

      他开口时,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

      “本来也不该被原谅。”

      焰无邪终于转过头,与他对视而沈昭衍没有躲开。

      “我不是在请求宽恕。”沈昭衍说,“我只是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变得没那么值得被你憎恨。”

      随之而来的沉默彻底降临。安静得林书玉甚至能听见山洞之外雨滴砸落山石的声音。

      每一滴都像被仔细数过、见证过。

      焰无邪盯着他看了很久。某种难以辨认的情绪在他眼底缓慢翻涌——烦躁、疲惫,以及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危险,是因为它正在安静下来。

      最后,他低低笑了一声不算残忍也谈不上温柔只是疲惫。

      “真丢人。”他低声说,“你现在这副真诚的样子,比以前那副高高在上的德性顺眼多了。”

      沈昭衍神情微微一动。轻得几乎像错觉可林书玉看见了。

      那抹一闪而逝、来不及藏好的笑意。

      焰无邪也看见了于是他也静了下来。

      林书玉望着他们——望着这两个男人终于意识到:他们已经踏进了某种比宿敌更加危险、也更加亲密的东西里——几乎想因为荒谬而笑出声。

      可实在太疼了。

      于是他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别露出那种受惊的表情。你们两个已经开始变得……没那么难相处了。”

      焰无邪立刻发出一声被冒犯似的冷哼。

      而沈昭衍,几乎是前所未有地,竟也露出了真正被冒犯到的神情。

      “这并不——”

      林书玉在他们继续之前便重新闭上了眼任由这份荒唐,将其他所有东西的边缘都慢慢磨软。

      而在这片昏暗、潮湿、浸满雨声的静谧里,他终于允许自己拥有一样从未被任何信仰、任何界域、任何天道真正允许过的东西。

      那不是安全。也不是和平。

      只是——

      左边是焰无邪。右边是沈昭衍。

      两个曾经意味着危险的人,如今却固执而笨拙地,被磨成了某种近似“留下”的存在。

      在这短暂的一夜里,三颗心终于在同一场废墟之中,为彼此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世界的地方。

      那感觉,几乎像是—— 终于被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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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的下一部小说《长夜将至[星际]》现已出版。享受阅读的乐趣! 《我已爱你千年》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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