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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他们二人归来的那晚 ----- ...


  •   焰无邪做出决定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沉重而令人窒息的寂静——那是他们所有人都必须承受的第一重残酷。

      沈昭衍同他争执。赤焰看上去只差一口气便要当场抗命。就连白景辰——这两日里几乎已对这些不可能的男人,以及他们误认作谋略的废墟,养出了某种日益亲密的轻蔑——也张了张口,像是想要反对。

      可有些时候,抗议终究会显出它真正的模样:不是反抗,不过是把悲伤借由声音延后。

      最终无人再争。

      因为他们都明白接下来的代价,也都太厌恶那后果,厌恶到连假装还有别的答案藏在骄傲之后都做不到。

      清水关等不起。

      林书玉动不得。

      而战争,仍旧一如既往,精心挑选了它残忍的模样,残忍得让慈悲从任何角度看去,都像遗弃。

      准备在沉默中完成。

      赤焰挑出了最快的妖骑,也挑出了其中尚未彻底力竭的几人。

      白景辰凭记忆在一块沾血发硬的布片上重绘西侧路径,标出几处最狭窄的咽喉,好让天玄宗援军能在不正面交锋的前提下被尽可能拖慢。

      其余尚能站立的伤者被悄然重新分配。命令被压低了声音传递,兵器逐一检视。路线被反复衡量,时间被切割成细碎到容不下情绪的残片。

      而在这一切中央,焰无邪站在林书玉铺着毯褥的临时榻边,一步未动。

      山洞在他身侧缓慢流转。

      有人来,有人去,消息在其间传递。靴底落地声沉沉回响,夹杂着刀剑低低摩擦的细响。晨光终于彻底退尽,天地沉入正午那种坚硬而无色的白——一个疲惫到无力再容纳美感的世界。

      焰无邪什么都没有留意。

      他只是站在林书玉身侧,望着他呼吸,像是在将那一点起伏刻进记忆里。

      林书玉在逼他们将决定摊开之后,又昏沉了过去。

      意识时有时无,脆弱得像一具尚未真正相信自己熬过这一夜的身体。

      疼痛只偶尔给他片刻清明,其余的都被疲惫夺走。

      他睡得断断续续,醒来时也只在一两口呼吸之间。他说得很少,却始终疼得厉害。

      而每一次睁眼,他总是先去找一张脸,再找另一张,仿佛他那半陷在热病里的神志,早已先于任何人离开,开始悄悄清点缺席。

      等焰无邪在他身侧跪下时,林书玉又醒了很勉强却也足够。

      空气里那一点细微变化让他掀起眼睫。

      他看着焰无邪,很久,很安静。

      最残忍的并不是他脸上的痛色,不是那过分苍白的脸,也不是他裹在借来的毯褥与绷带之下,那种无血色到近乎透明的脆弱。

      而是——他看起来并不意外。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最后离开的那个人,会是焰无邪。

      焰无邪双手垂在身侧,一动未动。

      不是因为他不想碰他。

      而是因为“想”这件事,在离别面前已经危险得不再值得信任。

      “你该休息。”焰无邪说。

      林书玉看着他,眼里是一个虚弱到无力再伪装的人才会有的疲惫耐心。

      “你要走了。”

      焰无邪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次。

      “是。”

      林书玉闭上眼。

      不是拒绝。

      只是向那种空洞而私人的“果然如此”低头。

      再睁开时,他眼里的柔软几乎让人无法承受。

      “对不起。”

      焰无邪看着他,忽然笑了。

      “为什么?”他低声问,“为你流血,还是为你太清楚该怎么向我开这个口?”

      林书玉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无论是哪一个答案,都救不了他。

      焰无邪从鼻息间缓缓呼出一口气,在温柔变得太过明显、足以令他们都难堪之前,先一步别开了目光。

      外头,赤焰正在厉声斥责谁给他牵错了马。

      洞内,天地却已窄得只剩呼吸。

      林书玉动了动,试图撑起身却失败了。

      焰无邪几乎立刻伸手,快得连自己都来不及阻止,掌心已先一步扶住他肩头。

      “别动。”

      林书玉没理他。

      他勉强撑起半身,下一刻,剧痛便生生从他肺腑里撕出一口气,疼得他脸色骤然惨白。

      焰无邪一把接住他,没让他当场折下去。

      林书玉整个人脱力地栽进他怀里,像一团发抖的、沾着血的重量,固执撑了一整夜的魂魄终于在这一刻碎成了彻底力竭的无声屈服。

      焰无邪僵住了。不是因为这触碰陌生而是因为他们之间早已有太多“几乎”。

      太多次几乎碰到,又被骄傲打断,被危险截断,被沈昭衍的沉默阻断,被他自己那份对“想要太多”的恐惧硬生生逼停。

      如今,再无从容可藏。

      只有林书玉。

      在他怀里发抖。

      只因为清醒太疼,却仍旧不肯躺回去——只因还有话没说完。

      焰无邪的手抬起,落到他后颈,将人稳稳扶住,像一种根本无需思考的本能。

      林书玉的呼吸轻轻一颤,终于慢慢平稳下来。他开口时,声音薄得几乎不像还属于自己。

      像什么东西已经磨到了最后一根线。

      像什么东西已经半数陷进疼里,却仍旧伸着手。

      “回来。”

      只有两个字。

      短短两个字。

      轻得几乎该被忽略却偏偏不能。

      焰无邪闭上眼,像是黑暗能替他挡一挡这两个字的重量。

      他的呼吸梗在肋骨后,尖锐得像碎玻璃。

      他熬过血里吼出的军令,熬过磨成刀锋的威胁,熬过足够让旁人跪下的诅咒与恨意。

      他一向都能活下来。

      像他这样的人,向来都靠同一种方式活着——把恳求误听成命令,把温柔误认成软弱,把爱当成最容易舍弃的东西。

      命令可以服从。

      命令可以违抗。

      命令总能给人一个可以对抗的方向。

      可这不是命令。这更糟。

      里面没有怒意,无法让他借此冷硬自己。

      他们之间也已再无骄傲可立成高墙。

      只有那两个赤裸的字,颤巍巍悬在空气里,带着一颗心终于疲惫到再也装不出不疼的静默废墟。

      回来。

      太轻,太简单,太诚实。

      诚实得连躲都躲不开。

      林书玉的额头轻轻抵上他锁骨。

      不是亲昵。只是身体终于撑不住,已经没有别处可搁那点重量。

      可焰无邪仍觉得,那像慈悲,也像刑罚。

      “说点更不可能的。”焰无邪开口,声音已经哑得彻底出卖了他,“那个我还更习惯拒绝些。”

      林书玉笑了。

      那笑声很轻,破碎,带伤,却美得让离开忽然有了面目,像一场终于长出脸来的暴行。

      “那就活着回来。”林书玉低声道,“顺便……尽量别把我们的家烧了。”

      焰无邪喉间溢出一声几乎要碎成悲恸的气音。

      他扣在林书玉后颈的手微微收紧了一次。

      “你真是个残忍的人。”

      林书玉半阖着眼,靠在他怀里,呼吸浅得像风一吹就散。

      可他仍旧答了。轻得几乎不该跨过他们之间那点距离,却偏偏还是落到了焰无邪耳边。

      “你就爱我这样。”

      焰无邪骤然静住。

      山洞没有消失却狭窄得像是整个天地都在替他们装作它不在。

      他的心跳猛地失了拍。又快,又重,狼狈得近乎屈辱。

      林书玉已经说得太多了。

      也许是高热让他松了口。

      也许是疼痛剥掉了遮掩。

      也许是失血终于替他做到了一件骄傲、恐惧与漫长疏离都没能做到的事——把本能剥得比谨慎还干净。

      缘由已不重要了。悲伤也好,绝望也罢,爱被失去磨得太薄也好——都不重要了。

      话已经说出口。说出口,便不会消失。

      不会因沉默而变轻,也不会在黑暗里自行溶散。

      它们就落在那里。安静,残忍。赤裸裸摊在他们之间,像什么还活着的东西。

      像什么神圣之物。

      像一颗被生生剖开的心,血淋淋袒露在他们之间,再无人能假装没看见。

      它已经在那里了。

      无可挽回。

      焰无邪没有回答。

      因为他心里所有答案,都危险得不该留在此地被说出口。

      他将林书玉重新放回毯褥上,动作轻得近乎陌生,温柔得不像他曾学会拥有的东西。

      林书玉无力地扯住了他的袖子。

      焰无邪低头看他。林书玉眼里的清明已又开始一点一点模糊。

      “回来。”他又说了一次,比方才更轻,“求你。”

      焰无邪在自己来得及阻止之前,已俯下身去。

      不是吻他。至少还不是。他只是将额头轻轻抵上林书玉的额头。

      短暂,微颤。

      那一点接触细小得洞中无人能看出它真正是什么。却亲密得让焰无邪清楚听见自己最后一点克制,在里面无声裂开。

      “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真正想要的东西?”他低声说。

      然后他起身,转身离开。

      再多停一刻,留下就会变成可能。

      沈昭衍看着他离开。

      他见过战局开启。

      见过自己信念崩塌。

      见过林书玉在他怀里流血流到失去意识,也终于在那片血里看清自己懦弱的分量。

      可即便如此,看着焰无邪离开林书玉,仍像在看另一种伤口被亲手撕开。

      没有声势。

      没有誓言。

      没有任何戏剧化的告别。

      焰无邪穿过山洞,接过赤焰递来的剑,自白景辰手里接过路线,只冷冷一点头,便再未回头。

      正因如此,才最难以承受。

      他不回头,不是因为不在意。是因为只要回头,他就会留下。

      沈昭衍明白这一点。明白得像他也在同一刻骤然意识到——他竟想拦住他。

      不是因为清水关不重要。

      不是因为那条关道经得起被放任。

      只是因为他心里某个自私又骤然失控的部分,正以一种近乎狼狈的迫切,强烈地不愿自己成为那个被留下来的人——那个不得不独自接住另一个男人强行托付给他的东西的人。

      焰无邪在洞口只停了一息连回头都没有。只留下了一句比任何告别都更痛的沉默。

      “若他天黑前恶化,”他说,像是说给谁都不是,又像是只说给一个人,“无论如何,叫我回来。”

      沈昭衍先于任何人开口。

      “只要我还活着,他就不会死。”

      焰无邪静了一个呼吸。随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消失在白昼里。

      他走后,山洞竟真的冷了下来。荒谬得近乎可笑。

      林书玉在他离开的第一时辰里睡着。

      第二时辰醒来时,迎面撞上的便是疼痛与缺席。

      他的目光先落向洞口,再落到沈昭衍身上。那份明白来得太快,快得几乎伤人。

      “他走了?”

      沈昭衍坐在他身侧,四周只剩一片淡灰的寂静。

      他答得很诚实——悲伤终于让诚实比安慰更容易。

      “是。”

      林书玉闭上眼。不是因为意外只是预料从不会让缺席真正变轻。

      沈昭衍看着痛意缓慢掠过他脸上。

      他曾以为思念该是轰轰烈烈的。像高热,像大病,像足以配得上诗句的盛大苦楚。

      他错了。思念不是伤口。思念是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却仍迟迟不肯愈合后留下的东西。

      是那种学会了你名字的疼,住进肋骨底下,安静地长成一处栖身之地。

      是明知那里已经空了,手却仍会伸过去的那一点缓慢而耐心的毁灭。

      是一个虚弱到起不了身的凡人,望着一刻钟前还有人站着的地方,像“缺席”本身也终于长出了可供哀悼的形状。

      沈昭衍看着他。看那张失血过多的脸,看那种深得近乎塌陷的疲惫,看伤口,看疼痛。

      可真正让他心口发裂的,却是林书玉仍试图用最后一点力气,将这份溃败维持得体面的安静。

      于是他做了眼下唯一还称得上慈悲的事。他伸出手,握住了林书玉的手。

      林书玉微微一怔。不是因为触碰而是因为伸手的人是谁。

      沈昭衍没有放开。

      “他会回来。”他说。

      林书玉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次。沈昭衍感觉到那一点细微的颤。

      而战争已经从他们三人身上剥走了太多东西,太多到再也容不下真话继续安全地藏在沉默之后。

      于是他压低声音,说出了那句再不说便要将他生生压垮的话。

      “我也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他们二人归来的那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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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的下一部小说《长夜将至[星际]》现已出版。享受阅读的乐趣! 《我已爱你千年》 《烬雪长歌》即将上线。 [剧情简介供阅读。] 敬请期待。您的反馈对我作为一名作家的成长之路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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