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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舅娘 总不能让人 ...

  •   日头偏西,山风微凉。

      奚桓带着弟弟顺着蜿蜒的山道紧走了快两个时辰,翻过几道梁,终于瞧见了村口那颗百年老树。

      这老槐树树冠极大,树干上爬满了郁郁葱葱的青藤,村子也因此得名老藤村。

      三十来户人家星星点点散在山坳里,一条小溪绕村而过,是个依山傍水的灵秀地界。

      只是这般灵秀里,住的大半都是苦哈哈的军户。

      “唉呀,大奚回来啦?”

      刚到村口,正在溪边洗野菜的村妇出声招呼,“这是把二朗逮回来了?昨儿个我还听赵荷花念叨,说你家二朗不知跑哪儿野去了,正农忙呢,这不急死个人。”

      奚桓点头回礼,“正子婶,是家里有点事,让他跟着去镇上办事去了。”

      “这样啊……那也是该的。他都快成丁了,是该顶事儿了。”正子婶手里薅着野菜,眼尖得直往奚桓手里那块帕子上转,桃色的素帕子,一看就不是汉子用的东西,她本想问问那是谁的手笔,见奚桓脚下不停,便又笑着把话咽了,“快家去吧,这一来一回的,怕是又累又饿了。”

      奚桓没多话,领着奚朗穿过村中土路。

      奚家院子在村东头,位置极好,背靠着山,门前不远就是那条小溪,取水浇地都方便。

      这房子还是奚桓他爹在世时盖的,五间大瓦房,在这穷山村里一度是令人艳羡的存在。

      可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奚桓十一岁那年,父亲死在了战场上。许是刺激太深,怀着身孕的娘亲强撑着生下奚朗,因血崩跟着去了。家里一下子就剩下半大孩子和个还没睁眼的婴儿。

      奚桓他爹在这村里算是独户,也没个兄弟姊妹帮衬,于是他舅舅孙理全以照顾孤儿为名,带着老婆赵荷花和一双儿女住了进来。

      这一住,便是十三年。

      如今,堂屋东面最大的一间,是孙理全夫妇的起居处,女儿孙小小是个姑娘家,挨着占了旁边的一间。儿子孙长康考上了童生,读书需要清净,也独自占了一间。

      至于奚家两兄弟,则一直挤在最外的偏厦房里。采光差,地儿也小,两张床一摆,转身都费劲。

      院门虚掩着,还没进去,奚桓就听见里面那把熟悉的尖锐嗓门。一边骂,一边似乎嚼着东西。

      “……你倒是还有闲心坐在这儿翻书!那死犟种快两天了都不见人影,万一死外头还得我花钱去收尸……地里的活儿也没人干,日子还过不过了?”

      “行了,吃着好的也堵不上你嘴。”孙理全的声音透着不耐烦,“你别嚷嚷,长康正读书呢,别扰了他。”

      “读书读书,读书能当饭吃?”赵荷花的声音又拔高了,“你那学堂如今也没几个学生了,今儿这个不来,明儿那个说供不起,你端这先生架子有什么用?合该昨日就跟着那犟种去镇上,彩礼钱退回来还能补贴些家用。”

      正说着兴发,赵荷花听到响动一回头,瞧见推门进来的兄弟俩。

      她架势一顿,手里拿着的东西立时缩进袖子里,火头也转了目标。“二朗你这兔崽子还知道回来?要是误了农时,全家喝西北风去!”

      奚桓淡淡看她一眼,径直去了偏厦房。

      不过片刻再出来,身上那件见人的衣裳已经脱了,换了件更旧更破的短打,布鞋换成了草鞋。从院里拎起把锄头就准备往外走。奚朗也收拾好了要种的豆种跟在他后面。

      赵荷花见这俩闷不吭声的模样,嘴皮子又忍不得了,叉着腰拦在路中间,“干活归干活,那事儿呢?既然跑了一趟,亲事到底退了没有?彩礼拿回来多少?”

      奚桓正在检查锄头楔子,闻言抬了眼,转头瞥了下坐在堂屋里的孙理全,又重新看向赵荷花:“舅娘,花家的事儿,是你撺掇二朗的?”

      “怎么是撺掇?我是好意提醒。那花颜名声那么臭,真过了门,还不得把这小叔子欺负到死?”

      赵荷花见事败露,也懒得否认,干脆摆明了说:“当初这亲事订的我们就不同意,那花家非得上赶着,指不定这哥儿有什么大毛病。可不被我说准了?为个镇上秀才要死要活的,保不齐身子都脏了,娶个破鞋回来作甚?”

      奚桓手一松,锄头猛地落在地面上,咣的一声,吓了赵荷花一跳。

      孙理全这时也背着手走出来,慢条斯理道:“大奚啊,你舅娘话糙理不糙。你是军籍,本就艰难,若是再娶个不好的,这日子怎么过?听舅舅一句劝,把亲退了,把彩礼拿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奚桓侧脸看他:“不退。回头我就请村长帮看个好日子,接人过门。”

      “过门?嫁过来住哪儿?你怎的不同我们商量一声就拿了主意?”赵荷花急道。

      “我娶夫郎,当然是我自己拿主意。你们一家怎么住我不管,东屋正房腾出来,要改做新房。”

      赵荷花愣了一瞬立刻炸了,“那怎么行?!小小一个姑娘家怎么也得有自己屋子,长康马上就要县试了,也耽误不得,正房腾出来,难不成你让我和你舅舅住堂屋里?”

      “舅娘约莫是住太久忘记了。这房子,姓奚。”

      奚桓丢下一句,转身推了奚朗一把,两人前后脚往田里去了。

      出了院子没两步,就听见身后嘹亮的哭嚎声:

      “孙理全!你看看你这绝情绝义的外甥!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你快开开眼吧,瞧瞧这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这一把屎一把尿好不容易把他们拉扯大,现在居然要撵我们出门……天啊这是什么世道啊……”

      奚桓加快脚步往地里走,奚朗犹豫了一会儿,小跑着跟上了。

      奚家的地离着不算太远,靠着溪边的好位置。

      六亩水田,十亩旱田,都是在卫所登记后配发的屯田,与军籍绑定,父子相承,只能耕种和分成收益,不得典卖。

      水田已种下了稻种,如今泛起一层淡淡的绿意,衬得另一边的旱田光秃秃的。

      旱田前两年都种的是麦子,需得恢复地力,奚桓便打算今年改种些大豆。

      正是农忙时节,即便日头西斜了,田野里到处是弯腰劳作的身影。

      奚桓二话不说,抡起锄头便开始翻地。奚朗拿着块石头跟在后面,弯腰捡起杂草,再把大块的土疙瘩砸碎些。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家大哥。

      过了好一阵儿,见大哥已是一身的汗,他这才吞吞吐吐道:“哥……对不住。赵荷花她竟……竟打着咱家房子的主意。现在咋办啊?她指定不让,真要赶他们出去,非得闹到鸡飞狗跳不可……”

      奚桓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腰,拄着锄头看向自家弟弟。半大小子了,别说筋肉,瘦得似乎连骨头都能瞧得见。

      “二朗。你想通了就好。虽说你在她手里长大,可这些年家里都归她支配,哥在外头搏命,你在家里做牛做马,却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偏心苛刻成这样,再有多少情分咱也还够了。”

      他扭头朝家的方向望了一眼,“总不能让人把窝给端了。”

      说罢再没了言语,重新抡起了锄头。

      夕阳很快就要落山了。

      花颜背着背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干涸的河沟旁。

      正如奚桓所说,紫云菜确实好找。才在这片阴湿地界转了不到一个时辰,背篓里便塞得满满当当的。

      这还是他手下留情,春天正是这些植物蓬勃生长的时候,每株他也就取了两三片老叶子,完全不会损了长势。

      已经在往回走的路上,前方不远处又遇见颗长势茂盛的。花颜正要伸手去摘叶子,余光忽然瞥见那草叶底下,盘着一跳花纹斑斓的东西。

      “嘶……”

      花颜头皮一麻,下意识往旁边跳了好几步。

      回头再看,那玩意儿动了动,抬起三角形的脑袋,吐了吐信子。

      是一条菜花蛇。

      花颜顿时松了口气。

      在他印象里这是好蛇。

      无毒,也不咬人,还喜欢抓老鼠。

      他幼时在福利院里,曾经也爬进过一条菜花蛇,又粗又肥,吓得一院的孩子吱哇乱叫。

      厨师是个粤州人,当即抓了说要煲个汤,院长妈妈没同意,不仅放了生,还特意找了图书来给大家讲解这百蛇之王。

      他提了提肩上的背篓,和好蛇挥挥手道别,正准备绕个大弯继续走,视线却扫到不远处一丛灌木。

      生得有些像蓖麻,掌型的叶片聚在顶端,茎秆直溜溜的……似乎是通脱木?

      这植物的茎髓,取出后就是有名的“通草”,即是药材,又是极佳的纺织辅料,还能用来做装饰的纸花。

      花颜回手从背篓里摸出小镰刀,麻利砍了几截粗壮的茎秆,塞进背篓缝隙里,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赶路。

      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回到镇口大路,天边烧起了一片晚霞。

      路上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花颜这一腿的泥点子,背着框野草的模样实在有些扎眼。

      有认识的私下嘀咕几句八卦,不认识的,也免不了因他的容貌多打量了几回。

      花颜也不怕人看,挺直脊背,脚步轻快。偶尔遇见记忆中熟悉的面孔,他也不扭捏,大大方方挂着笑,脆生生唤一句:“张大叔收摊啦?”“李婶子今儿个买这么多菜呀?”

      那几个原本还有些尴尬的街坊,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笑着应上几声,心里那点看笑话的心思便也淡了。

      走进回家的小巷,花颜一眼就看见了老爹的背影。

      “爹!”他紧走几步。

      花见山放下扁担转过身,擎等着自家哥儿走近了,才有说有笑地开门进了院子。

      关上门,他就从箩筐里掏出个布包,递给花颜,“刚回来路上碰见后山村的刘老夫郎,说是想要几根绣花针,钱却不凑手,拿了几个新蒸的菜馍馍来换。今晚咱爷俩省点事,不用起灶了。”

      花颜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头齐整整的五个杂粮野菜馍馍,瞧着挺暄软,还留了些热乎劲。

      他今天在镇上走一遭,物价也心里有数了,世道不太平,粮食虽然什么时候都是硬通货,可比起紧俏的铁钢来说还是差得远,这一换,里外里还是亏了点的。

      “爹,您就是心太善。”花颜嘴上嗔了一句,裹好布包单手抱着,走到磨盘前转身卸背篓。

      “你这都是要做染材的?”花见山帮着把背篓卸下来,挑拣着里面的叶片好奇道,“这不紫云菜么?啧,说是菜,却又不能吃,镇外长了老多也没人要,倒不晓得居然能拿来染色。还有这几根树枝是做什么的?”

      “那是通脱木,木心能拿来做成头花,好看着呢。”花颜倒也没说打算做来卖,总得先做出个样品,才好与老爹商议合适不合适。权当留个伏笔。

      花见山左右仔细瞧瞧,完全想不出这烂树枝要怎么才能做出花来,只当哥儿又是在闹着玩,便也不深究,随手捡出来丢在磨盘上,帮着打下手处理一篓子的马蓝草。

      爷俩麻利地将叶片都洗净了,将家里唯一的大水缸腾空,分层铺进去,又压上几块洗干净的石头,最后注入清水,没过所有枝叶。

      这是发酵,又叫“发靛”。嗯,叫快了也像是在发癫。

      这一步需要些时间,最少也得三五日,待到水面升起蓝紫色的泡沫,生出异味,那蓝靛才算制成了。

      洗过手,就着凉水,花颜和老爹将菜馍馍消灭干净。然后捧着宝贝树枝麻溜回了西屋。

      中午买回来的那几个药包还在梳妆台上,他放下通草树枝,拿过最大的那个拆开。凑近嗅了嗅。

      白矾磨成的粉末,没有前世见过的那么雪白那么细,也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捻起一点在指尖揉搓,质地细腻,带点涩手感。

      他在药铺杂七杂八买了一通,陈皮甘草什么的跟染色压根儿无关,无非是掩人耳目,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价贱得像添头似的白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舅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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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如约开文,V前随榜(最长隔日),V后日更。中午12点更新。其他时间为捉虫修文。 求个收藏吖谢谢啦(*╯3╰) 《姚二掌柜》预计下本开。《八零胖美人茶餐厅[重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