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春日 八块腹肌齐 ...

  •   花见山一边琢磨着,从屋里抱着两床浆洗过的被褥往回走。

      半道上被奚桓接了过去。

      堂屋里的桌椅已被他垒到了墙边上,放下一床,手里略厚些的一床大手一抖,三两下便铺得平平整整。

      花见山帮不上忙,杵在门口犹疑道:“大奚啊,家里如今是这么个烂摊子,颜哥儿他又……哎,这亲事,咱要不再商量商量。当初许是花叔做错了……”

      奚桓没急着接话,转身将薄的那床在地铺上摊开捋顺了。这才直起腰,看向花见山。

      “岳丈。您别多想,安心歇着吧。”

      这一句清清楚楚,总不能再听差了,奚桓也不是那样轻浮的人。花见山脸上的褶子尽都舒展开:“你方才同颜哥儿商量过了?”

      “是,他同意了。回头我就请乡老算个好日子,接他过门。”

      花见山这颗心,实实在在落回了肚子里,难以置信的欢喜。

      怎么他煮个粥的功夫,这事儿就定下了?

      “诶呀,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他连声应着,乐得有些语无伦次,“那你同二朗早些歇着,明日……明日咱们再细说。”

      说着话,他转过身脚步飘忽地往东屋走。

      时近月中,天上的满月大如银盆,令他突然就想起芽芽他阿爹来,过几日到了清明节,得把这桩大喜事同他好好唠唠。

      没一会儿,灶房的水声停了。

      奚朗甩着手上的水珠子跨进堂屋门槛,一眼瞧见地上打好的地铺,随即脸不是脸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了上去。

      “哥,你真魔怔了?”

      瘦猴死皱着眉,压着嗓子抱怨,“你就算不信他那些名声,难道还没瞅见他脖上那道勒痕?咱家本来就穷,你再娶这么个搅家精,这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奚桓关了堂屋门,回身解开腰带,把外衣脱下整齐叠好放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油灯正好燃尽了。乍然黑梭梭的一片里,奚朗就听他哥轻声问:“今儿是谁撺掇你来的?”

      奚朗一噎,汗毛都激了起来,支吾半天也不肯出声。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奚桓冷不丁开了口。

      窸窸窣窣响动中,人已撩开被头躺下了,奚朗还抻着脖子,“那她也没说错啊……哥,你别是被那张脸迷了心窍吧?”

      “她为何撺掇你?若有可能,她巴不得我两兄弟一辈子不成亲,你别说你蠢得想不到。”

      嘟囔声渐弱,到底消停了。

      奚桓也再不理他,翻个身抱了胳膊闭上眼。

      指尖无意触到腰上那块硬邦邦的铁牌,脑子却晃过头前那哥儿站在风口与人分说的样子。

      至于那赌约……

      番休前拒了李校尉的那桩活儿,也不是不能再考虑。

      西屋。

      花颜坐在床头歇够了,起身走到角落的樟木箱子前。

      掀开箱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摞衣裳,虽洗得有些旧了,但叠得极用心,间中还夹了几片干花,隐约透着股清淡香气。

      他随手拿起件靛蓝的圆领衫子,袖口绣了同色的竹纹。

      再看另一件,鹅黄的襦裙,配着条胭脂色的丝绦。

      轻抚过手中布料,触感粗粝,织工还算不错。

      至于颜色,作为美院染织专业毕业的他,一看便知这是典型的草木染,只是手艺大约连春秋时期的水准都不如。

      没经过媒染,导致固色极差,这靛蓝要是贴身穿了出了汗,怕是立马能变出个阿凡达。

      话说回来,就这大梁国的染织水平,这一箱子颜色鲜活的衣裳价值不菲。

      花见山遭难后从好好的布庄老板变成了走街串巷的货郎,已难成这样了,独生哥儿的穿用却没短过。他屋里的陈设也比空荡荡的堂屋强了太多。

      花颜叹了口气,将衣裳另放下,从箱底摸出一匹卷好的红缎。这是生他的阿爹姜半芹还在时,为他亲手染的嫁妆。

      翻转着仔细看看,色调倒是挺正,虽不算鲜亮,但胜在均匀。记忆中的姜半芹似乎也会些染色技法,只是不知为什么,除了给自家哥儿攒了些私房,再不肯示人。

      前世他为了找工作卷到头秃,最后干脆自己做起了手作博主,有一段儿用水拓染染些头花、布包,在短视频平台上很是火过一阵。

      他一个手艺人,脑子里花样多得很,二十两银子对现在的花家来说遥不可及,到他手里却不算什么登天之难。

      只是初来乍到,还得多观察观察,找个最快最稳妥的变现路子。若是一下表现太过妖孽,反惹人生疑。

      当务之急,先完成那三个月的赌约再说。总不能让老爹真没了房子住。办法也许就落在这匹红缎上了。

      他将缎子重新放好,在箱子一角瞅见块巴掌大的小铜镜。

      镜面稍有些模糊,可一张少年的脸,眉眼再熟悉不过,鼻尖一点小痣几乎就是复制粘贴。

      唯一的区别就是脸色过于白,透着股病态的易碎感。

      花颜把镜子摆在梳妆台上,开始脱衣,撩开抱腹瞥了一眼。

      左胸那颗红豆,同前世一样微微有些凹陷。

      再解开裤腰,扭头一瞅。臀峰上的胎记也还在,形状像片梨花瓣,只是比以前鲜艳许多,红得像火。

      前世叫做胎记,到了这儿叫做孕痣,每个哥儿身上都有,只是长的位置不同。

      说到这儿,怀孕生子……

      罢了,想不通就懒得再想,老天爷赏的多一条命,管它什么缘由。就当阳了之后的后遗症吧,生病、生子不都差不多意思。

      他从梳妆台翻出一小瓶润肤的膏子,在脖子上细细抹了,擦擦手脸漱过口,安心躺回床上。

      一觉到天亮。

      “芽芽,醒了吗?”

      花见山小声在门口叫唤,“爹割了艾草煮了水,放凉了,你起来擦擦脖子,好得利索些。”

      花颜翻身爬起来应了,开门接过木盆。艾草的苦香让人精神一振。

      在梳妆台上搁下盆子,他稍微活动下手脚,身体没有半点不适,就连嗓子也不怎么疼了,只脖子上的淤青依然扎眼。

      他撩着帕子擦拭脖颈,屋外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极有韵律。

      推窗一看,院子里,奚桓正光着膀子劈柴。旧衣裳宝贝似的,叠好了放在东屋窗台上。

      斧子举过头顶,腰侧的肌肉先绷了一下,随即整片后背跟着收紧,将几处旧疤抻得更显眼。

      斧子落下,咔嚓一声,木桩裂成两半,碎屑飞起来沾在他小臂上,他随手一抹,转身去寻下一根。八块腹肌齐整整大剌剌地抛在晨光里。

      奚桓似有所感,忽然转过头来。视线正正撞上窗口。

      一晚没见而已,这人下颌已是一层青青的胡茬子,瞧着更糙了点。

      花颜眨眨眼,若无其事地关上了窗。

      他缓了缓神,转身走到衣箱前。

      今日他打算去药房和布庄,看看染材和布匹行情,既然要出门,自然得拾掇拾掇。

      他前世虽然是男生,却自小和别的男孩不太合群。别人玩回力车奥特曼,他却喜欢给洋娃娃设计衣服,同女孩子玩过家家。长大了也一门心思奔着美院去,就喜欢刺绣打毛衣这些手工活,还喜欢打扮自己。

      那时候没少被人欺负,说他是“娘娘腔”“二椅子”。

      即便后来修炼出城墙似的脸皮,任你千般辱骂我自岿然不动,可夜深人静独处之时,总还是会有一两分孤独伤感。

      来了这世界倒好。成了哥儿,以往的爱好再不是异类,只会被夸心灵手巧。

      外间的晨光蜜一般流淌。花颜挑了件天水碧的交领短衫,配上素白的宽腿裤。这颜色清新,正合春日的景。

      他又找了根同色系的发带,将头发高高束起,扎了个利落的丸子头。

      柚黄的腰带折成细长条,在颈侧松松打个结,既遮了丑,又给这份素净点缀些亮色。

      最后再从首饰盒里拿出唯一那对银丁香戴上。

      柔软的发带飘在肩头,十八岁的少年对着铜镜莞尔一笑。

      齐活儿。

      推门出去时,就见老爹端着碗温水从灶房往院里走。

      花见山抬眼微微一顿。明明还是那些花花哨哨的旧衣裳,这会儿穿在哥儿身上,怎的这般清爽好看?

      就连脖上系着腰带也不突兀,反衬着一张小脸更白了。

      “爹,艾草有多么?我想做些吃食。”花颜挽着袖子,径直走向灶房。

      “有是有……可艾草也不好吃啊,苦兮兮的。箩筐里有些干菜,你瞅瞅有什么想吃的。”花见山说着话,心急想帮哥儿张罗,赶紧将水碗递给奚桓。奚桓盯着地面在发呆,被他叫唤一声才伸手接了。

      花颜折返到廊下看那俩箩筐,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挺齐全。他拎起一扎碎布头看了看,又另取了一小把烟笋,“爹,这两样归我了。多少钱你记我账上。”

      不过十几文的杂物,自家人还什么钱不钱账不账的,花见山被这新鲜说法给逗笑了,“全给你了又能怎?你想吃啥只管做,爹给你烧火。”

      灶房里,花颜将艾草焯水剁碎,揉进糯米粉里。

      花见山蹲在灶膛前添柴,反复问过婚约的事儿后终于放了心。

      乐呵半天他又犹豫着小声问,“芽芽,昨儿那赌约……你到底怎么想的?二十两,可不是小数目。”

      “爹,有件事我一直没同您说。”花颜从罐里掏出两颗酸菜,合着烟笋一起切丁做馅儿。

      “阿爹其实教了我好些染色方子,我从前懒,不愿琢磨,现在家里已经这样了,我自然要好好拾掇起来。我想染些新奇的花样去卖,总能凑齐的。”

      这事儿花见山确实没想到,一时愣住。

      半芹的染色技法是姜家秘传的,当初他弃了那份富贵同自己这小伙计私奔到此,未免人追查,几乎再没动用过。没曾想居然私下传给了哥儿。

      他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又坦然了。二十年都过去了,有没有人记得他们都不一定。

      再说,查便查罢,人都已经走了,就算查到了又能怎样。

      芽芽有手艺是好事,只是这两年布匹生意确实不景气,外头好些地方据说在打仗,有好东西也运不出去。村户人家的衣裳又多是自己采些荩草胡乱染了,买不起贵价的布。

      这些话在花见山肚子里滚上一圈,却不想说出来败了哥儿的志气。于是打个哈哈,“是,还是你阿爹疼你。有手艺什么时候都不愁。倒显得爹有些没用了……”

      “爹,说什么呢!若不是有你在,我早不知到了地府哪一层了。”花颜嗔怪着打断,将包好的艾饺上了锅。

      花见山心中受用,笑骂道:“呸呸呸,以后可再说不得这丧气话!”

      不多时,灶房里漫开一股清甜的草木香。

      花颜掀开笼屉,碧绿油亮的艾饺看着就喜人。

      他夹起一个吹了吹,递给花见山,“爹,快尝尝。”

      花见山皱眉咬了一口,眉头立刻松开。

      饺子皮软糯弹牙,里头烟笋艮啾耐嚼,酸菜脆爽提味,比那肉馅的还香。

      “好吃,这也太好吃了!”他一时赞不绝口,“芽芽,你这手艺……”

      花颜笑了笑,盛上满满一碟走出灶房。

      院子的柴已经劈好了,利索堆放在灶房的外墙根下。奚桓搬了堂屋的椅子,赤脚踩着上面,举着柴刀在修理院中的那颗老树。

      奚朗站在树底下,替他哥扶着椅子背,“费那劲儿干啥,留着还能牵绳晒个被子……”

      啪嗒。

      残留着半截麻绳的枯枝坠落在泥地上。让那主干只剩下些嫩绿的新芽。

      花颜从地面收回视线,招呼道:“做了艾饺,你兄弟俩也来吃些。”说罢将碟子放在院中磨盘上,自己回厨房吃去。

      奚桓转头看他背影一眼,下了椅子穿好鞋,两三下归置好柴刀和椅子,衣裳也穿妥当还净了手。倒是二朗还杵在树下,不紧不慢把掉落的枯枝捡拾了,自顾自嘟囔:

      “既不是农忙也没到晌午,整日就闲着吃什么早食?这么浪费,也不怕吃撑了……”

      嘴上说着,眼珠子终究没忍住瞟向磨盘。

      这一瞟,整个人就有些发懵。

      翡翠一样晶莹的三角饺,边皮上打着漂亮的褶子。乡下人哪见过这样细致的点心。

      “那就……尝一口吧。”

      他在身上胡乱抹了把手,飞快抓起一个,也不怕烫,囫囵嚼一嚼。牛眼立刻就瞪圆了。

      这到底什么东西?

      咸鲜适口,香得能吞掉舌头。

      他再没废话,飞快伸手去拿第二个。

      奚桓擦干了手走过来,拿起一个塞在嘴里,微顿了一下,然后立时加了速。

      看着一大碟十来个艾饺,不多功夫就被这两兄弟干掉了,从头到尾再没人吱声。

      吃罢,奚朗难得不用他哥催请,主动端了碟子,“我去洗。”

      奚桓走到水缸边,舀起水咕嘟嘟灌了一大瓢。又将目光投向花家屋顶的瓦片。

      花见山今日本来没打算走街的,只刚才吃了一肚子美食,浑身来了劲头,家中事眼看着也顺了,不若多盘几条乡多挣几个钱。

      他这头收拾着箩筐,花颜也收拾好了准备出门,他在身上揣了些钱,打算先去药铺,很多染材其实也是药材,多半能在那儿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一家子各忙各的,院门忽然被人扣响。

      隔墙传来一把柔柔弱弱的声音,“颜哥儿在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春日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如约开文,V前随榜(最长隔日),V后日更。中午12点更新。其他时间为捉虫修文。 求个收藏吖谢谢啦(*╯3╰) 《姚二掌柜》预计下本开。《胖美人茶餐厅[重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