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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皇叔好大的胆子 国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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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的灵柩停在太极殿,已经三日了。
整座皇城裹在一片铺天盖地的缟素之中,白色的帷幔从宫檐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的诵经声连绵不绝,梵钟每隔一个时辰便鸣响一次,沉闷的钟声穿过层层宫墙,回荡在空旷的殿宇之间,提醒着每一个人——
这座皇城的主人,已经换了。
秋意浓得化不开。
白日里还勉强有些暖意,一入夜,寒气便从地砖的缝隙里渗上来,顺着裙摆、袖口、衣领,钻进骨头缝里。
灵堂里炭火烧得旺,却也挡不住那股子从心底里漫上来的阴冷。
守灵的宗室命妇们跪得膝盖发麻,一个个面色青白,不知是冻的,还是哭的。
平阳长公主萧韫不在其中。
这个时辰,她本该在灵堂守夜的。
先帝最疼爱的嫡长女,若连她都不在,明日御史台的折子又该雪片似的飞进来了。
半个时辰前,她说头疼,要去偏殿歇一歇。
没人敢拦她。
……
偏殿的门扉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月光顺着那道缝隙溜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窄路。
空气里弥漫着沉沉的檀香味,混着陈旧木料的腐朽气息,还有一种让人昏沉的甜腻。
帐幔垂落,层层叠叠,将床榻与外界隔开。月光透进来,在帐上投下模糊的影子。
衣衫散落在地上。藕荷色外裳压着墨色大氅,绣着银线的腰封缠着玄色的腰带,分不清彼此。
月亮悄悄躲进了云层后面。
偏殿里暗了下来,只剩下树影随风摇曳。
……
……
……
秋末的夜风从半掩的窗棂灌进来,裹挟着远处灵堂的檀香和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吹在萧韫裸露的肩头,激起一层细密的颤栗。
她下意识地往身边的热源靠了靠。
那具身躯很热,像是冬天烧旺的炭火,让人忍不住贴上去。
她的手摸索着,想要抓住那份温暖,指尖触到了光滑的皮肤,带着汗意,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等等。
萧韫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
她记得自己是被一名宫女领到这间偏殿的。
那宫女说是奉了尚仪局的差遣,为公主备了醒神的汤药。
她没多想,连日守灵,确实乏得厉害,头也疼得像是要裂开。
那碗汤药她喝了,味道有些奇怪,比寻常的安神药多了几分甜腻。
她皱了皱眉,想问一句,却发现自己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
现下两个人这样的姿势,不用想,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她想看清身边的人是谁,她的动作很轻,但那只手臂的主人在她转头的瞬间,搭在她腰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像是在睡梦中本能地抓住了什么,随即又松开。
他也没醒透。
月光从半掩的窗棂漏进来,薄薄的一层,像是被人泼洒在地上的水银,清冷而沉默。
那片惨白的光恰好落在枕边人的脸上,勾勒出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轮廓。
剑眉,深目。
薄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一股不容亲近的冷意。
顾瑨。
定安王,摄政王,她名义上的皇叔,她弟弟萧珩的托孤重臣。
这座皇城里,除了皇帝之外,权力最大、威望最高、最让人又敬又怕的男人。
萧韫觉得自己大概是还在做梦。
只有梦里才会出现这样荒唐的事情。
国丧期间,皇宫之内,她和顾瑨,躺在一张床上。
但她的手还在他胸口贴着,那沉稳的心跳隔着掌心传过来,一下一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大梁以孝治天下,国丧期间行秽乱之事,按律当削爵流放。
她是长公主,他更是摄政王,这件事若是传出去,可能不会死,但满朝的文武、天下的悠悠之口,会用这件事把皇家的脸面撕成碎片,然后踩进泥里。
她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这是谁的局?
她飞快地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可能的人选。
后宫里的太妃们?朝中的政敌?还是那些觊觎皇位的宗亲?
每个人都有嫌疑,每个人都不够合理。能做这么大局的人不多,敢做这么大局的人更少。
而顾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排在这份名单的前列。
原因太简单,他是外姓王,是先帝强行捧起来的权臣,是压在满朝文武头上的一座大山。
他要保住自己的地位,最好的办法就是拿住皇家的把柄。而皇家的把柄里,还有什么比“嫡长公主国丧期间与人私通”更大的?
萧韫终于抽回了手。
她掀开被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身边的人。月光落在她裸露的肩头,白得近乎透明,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她的衣裙散落在地上。
不,不只是她的。
男人的外袍、中衣、腰带,和她的襦裙、披帛、抹胸交叠在一起,层层堆砌,像是被人随意丢弃的废料。
素白的颜色在月光下分不清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
萧韫看着那堆衣物,眼神晦暗难明。
她弯腰去捡自己的衣裳,动作牵动了身体某处,一阵钝痛传来,让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一件一件地把自己的衣裳从那一堆混乱中抽出来,萧韫穿好衣裳,系好腰带,将凌乱的头发拢到肩后。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偏殿,最后落在床头的小几上。
那里放着一柄剑。
乌木剑鞘,银丝缠柄,鞘口处镶嵌着一枚墨玉,那是先帝御赐的“定安”剑,大梁朝只有两个人有资格佩剑上殿,顾瑨是其中之一。
剑鞘距离她的手不到三尺。
她无声地伸出手,指尖一寸一寸地探过去,触到了冰凉的剑鞘。
她把剑从鞘中抽出来,连金属摩擦的声音都被她压到了最低。
三尺青锋,寒光凛凛。
剑身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散乱的长发,苍白的嘴唇,还有一双比剑光还冷的眼睛。
她走回床边。
剑尖抵上了顾瑨的咽喉。
力度不轻不重,刚好卡在皮肤与肌肉之间,再往前一寸,就是血。
顾瑨醒了。
他睁眼的速度很快,眼神从茫然到清明几乎没有过渡,像是那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落到她手中的剑上,又从剑上回到她的脸上。
月光太淡,萧韫看不清楚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公主。”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萧韫心里的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她手腕一转,剑尖抵在他的喉结上又进了一点。
“摄政王,”她的声音比剑刃更冷,“好算计。”
顾瑨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又抬头看向她的眼睛。
月光下,他的眼睛黑得过分,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让人看不清井底到底藏着什么。
“公主说的算计,”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对每个字都要斟酌再三才肯放出来,“是指什么?”
萧韫几乎被气笑了。
国丧期间,皇宫之内,他和她衣衫不整地躺在一张床上,他居然问她“指什么”?
“皇叔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的剑尖往上抬了半分,几乎是贴着他的下颌线在走,“深更半夜出现在皇宫里,对本宫行这种事——皇叔就不怕被人发现?”
她故意用了“皇叔”这个称呼,就是要提醒他,他们之间隔着君臣之分、叔侄之别。这件事若是传出去,不是简单的“私通”,而是“□□”。
顾瑨的睫毛颤了一下。
“公主以为,”他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刚才慢了,“是臣做的?”
萧韫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顾瑨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那一刹那,萧韫在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极淡极淡的、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
“臣明白了。”他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公主想如何处置臣?”
萧韫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预想过很多种他的反应,狡辩、愤怒、冷笑、甚至是反咬一口。
她唯独没有预想过这种。
这不正常。
顾瑨不是这样的人。
她太了解他了,他绝对不会在对峙中率先亮出自己的底牌,更不会在被人拿剑指着脖子的时候连手都不抬一下。
他是先帝亲手打磨出来的刀,刀是不会有“不抵抗”这个选项的。
“处置?”她冷笑一声,将剑尖往前送了半分,在他喉结下方压出一道淡淡的红痕,“本宫现在就能杀了你。国丧期间,摄政王深夜入宫意图不轨,长公主为保清白手刃逆贼——这个说法,你觉得满朝文武信不信?”
顾瑨低头看着那柄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
定安剑。
先帝赐给他时,说:“此剑在,如朕亲临”。
此刻这把剑握在先帝最疼爱的女儿手里,抵在他的喉咙上,倒像是一种宿命般的讽刺。
“臣信。”他说。
萧韫皱眉。
“公主说臣意图不轨,臣就是意图不轨,”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生死关头,“公主说臣该死,臣就是该死。”
萧韫的剑尖顿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顾瑨抬起眼睛,与她对视,“这件事,公主想怎么定论,臣就怎么认。”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装的。
她看不透他。
这个人在朝堂上对她寸步不让,此刻却被她拿剑指着脖子,连一句辩解都不说。
“摄政王,”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你不认,本宫就查不出来?”
顾瑨没有回答。
“本宫不管这件事是谁做的,”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的脸上,“你最好祈祷本宫查出来的那个人不是你——否则,本宫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她是认真的。
顾瑨看着她的眼睛,她不知道,他醒来的时候比她还要早一刻钟。
那一刻钟里,他把所有可能性都想了一遍。朝中的政敌、宫里的对手、甚至是他麾下那些居心叵测的将领。
最后他只得出一个结论——不管对方的目标是谁,萧韫都是被他连累的。
她是无妄之灾。
这个认知让他喉咙发紧,紧到她说出“杀你”两个字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解脱。
“好。”他说。
萧韫定定地看着他,然后收了剑。
天快亮了。
她不确定这个时辰会不会有人来找她,不确定有没有人知道她在这里。她不确定那个领路的宫女是谁的人,不确定那碗汤药是谁的手笔。
她不确定的事情太多了。
而未知,是她最厌恶的东西。
她把剑扔回床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
“皇叔,”她背对着他,声音硬得像石头,“今晚的事,从你嘴里漏出去一个字——”
“不会。”他说。
萧韫脚步停了一下。
回头看,顾瑨已经坐了起来,月光照在他赤裸的胸膛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旧伤疤像是一幅无声的地图,记录着他替萧家打过的每一场仗。
她移开目光。
“最好不会。”她说。
她再次头也不回地走向殿门。
推门的动作很轻,只开了一条缝,侧身挤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她听不懂的东西。
她没回头。
……
偏殿的门在萧韫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顾瑨依旧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他的脸,照亮了他眉心的那道竖纹,和他眼底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
刚才,那只手搭在她腰间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醒了。他没有立刻松手,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那一瞬间,他贪恋了那点温度。
他弯下腰,从脚踏上捡起自己的中衣。白色的布料上沾了胭脂,晕开一小片,像是雪地上开了一朵梅花。
他的手指在那片胭脂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将衣服攥成一团,面无表情地穿好。
*
萧韫沿着宫墙走回自己的寝殿,一路避开了所有巡逻的侍卫和守夜的内监。
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死角、哪里能藏人。
她走了快两刻钟,脚步始终沉稳,呼吸始终均匀,仿佛深夜里独自散步回来。
直到她关上寝殿的门,背靠着那扇沉重的木门滑坐到地上。
她的手终于不抖了,已经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疼得发麻。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急,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肋骨。
她一把扯过旁边的帷幔,把脸埋进去。
“萧韫,你疯了。”她在黑暗中对自己说。
没有人回答她。
殿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