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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见过 一面之缘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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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院中桃花开得正盛,一夜春雨过去,吹落一地的花瓣。小路间也落了一层粉色,将正待生长出的绿色遮掩住。
一大清早,不等主子们晨起用饭,嬷嬷们便领着小丫鬟利索将春雨打落跌进泥中的花瓣收拢清扫出去了。
石阶小径上滑脚新出的苔藓也一并刮了再用干沙仔细的打磨过。院中井然有序,大家伙都低头安静地运作着。
“姑娘,姑娘。”春夏风风火火地从前院奔来,不见其人便闻其声,前脚刚进院子,声音便嚷了出来。
“你仔细点,巴不得所有人都听见才好是不是。”秋冬迎上去,拿着帕子做捂嘴状,拉着春夏进了门。
春夏嘴里不停歇:“我打听到了,前厅张妈妈说今日迎亲登门,午时便到,所以这会子阖府都忙着操持待客呢,没功夫听咱说什么。”
几步走到窗前,看到自家姑娘敞开着窗户端坐在书桌前正在描院里开败的桃花,不急不忙的头也没回。
“哎呀姑娘,都这会儿了你还有心情描桃花,晨起露重,仔细吹风,又该犯头疼了。”春夏将窗撑拉下一半,与秋冬一左一右立着,静等着姑娘发话。
季姜仪正思索给桃花着色,这入了泥的花,虽沾了土,倒显得比在树上时更有颜色了。季姜仪将笔头在唇边慢慢磨着,思绪早已飞出画中。
上月初母亲将她叫去房中,与她说了这门亲事。
对方是凤峪相邻南边的玉掖驻守将军王寿得的义子,玉掖少将军周陈谨。
父亲作为凤峪府守与玉掖自是有公事往来,且与将军王寿得少时便相识交好。
虽然两地相邻接壤,但是大周国土广袤,两地都城之间快马不停歇也要走上五日。两位老友公事繁忙几年也聚不上一回,书信倒是往来频繁。
不知谁提起了,两位老友书信里一拍即合,便给季姜仪与周陈谨把这亲事定下了。
这个周陈谨她见过的。
三年前,王寿得与周陈谨奉命来凤峪议事,待公事毕季山文留了王寿得几日便住在姜家。
那几日家中热闹,母亲吩咐厨房做了好些玉掖菜来招待,季姜仪不喜热闹也吃不惯玉掖菜,在第一天迎接客人时乖巧地站在母亲身边见了礼之后便躲在小院里写话本。
母亲忙得没空搭理她,她也乐得自在。
第二日晚饭的时候母亲着人来叫去宴席用饭,季姜仪本想再次推脱不去的。
来的张妈妈说今日余将军也在,季姜仪欢喜,忙喊秋冬给她梳头挑衣。
这一来一去便晚了半刻。
她到的时候大家都已入席,她拉着春夏小跑了几步,进门前端正了步子才娉婷地走了进去。
见大家都看她,她有点不自在,母亲唤她坐在身边。
她已经忘了当时有没有和周陈谨说过话,也忘了他具体的样貌,她当时一心都在余景照身上。
只在余景照与他对话时才看他一眼,印象里只记得他很白净,一双细眼,面色不善的样子,喜欢眯着眼抬着下巴瞧人,话本里面白细眼的狡诈书生那般,她不喜欢。
因为一向待人不带情绪的余景照对他也有几分介怀的样子,余景照不喜欢,她便也不喜欢。
想到余景照,她回过神来,黯然将抬画笔的手攥紧。
“这会儿厨房忙,母亲也忙,早饭应不用去前厅了,你自去厨房帮我拿碟子桃花酥来,这桃花开尽了,再不吃可没有了。”季姜仪对春夏说。
“姑娘,夫人刚传话叫你去前厅吃呢。”秋冬边说边接过季姜仪手中的笔。
“这个点了父亲还未去守府?”
“老爷今日告假休沐在家。”春夏帮着秋冬一起将姑娘画画的家什收进柜子里。
“哦,那咱们去吧,母亲等久了又该说了。”季姜仪喝了口茶站起来要往门口走去。
“哎,姑娘,你就这样去前厅一会儿夫人又该数落了,老太爷老太太姑娘哥儿都在呢。”秋冬拉住她家姑娘的胳膊往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快速地给她上妆。
“都在?大哥四哥都在?”季姜仪诧异。
“何止大少爷二少爷,二小姐三小姐也来了。”春夏忙着给姑娘找衣衫回答道。
“怎的这么兴师动众了?”
“姑娘这可是你的终身大事,一等一的重要。”春夏嘟囔着。
秋冬的手顿了一下,“你快找衣衫吧,免得累姑娘去迟了遭唠叨。”季姜仪看到秋冬瞄了春夏一眼,两人对视上便都不说话了。
“是啊,迟了可是大错事,一屋子长辈哥哥姐姐等我一人岂不是大逆不道了。”季姜仪打趣道。
“是是姑娘,我晓得,我麻利的。”秋冬嘴里应着,手上不停歇,给季姜仪简单上了妆。
说是上妆也不过是描了眉,点了口脂,挽了发髻。
季姜仪本就白皙,稍稍给脸颊点点胭脂,看着就动人得紧。
春夏又找来鹅黄色夹袄配淡紫色系带裙,春日雨后寒气未消,换上之后裹了披风拉上风帽这才出门去。
出了自己的小院子一路往前厅去,府中热闹繁忙更甚,丫鬟小厮洒扫擦拭修剪园林树木花草,嬷嬷们各司其职左右指挥监督。
到了前堂,左侧饭厅正在摆饭,大家都在前厅说话。
季老太爷老太太坐在上座,季山文站立着正给老太爷斟茶,季夫人坐在左侧与张妈妈吩咐事宜。大哥季姜白一家坐在右侧,四哥季姜行一家也在旁边,再仔细一瞧,二姐姐季姜妍三姐姐季姜月携了姐夫孩子都在。
众人见季姜仪进门,都迎了上来。
季姜妍欢喜地拉起季姜仪的左手:“五妹妹,你来了,怎么手这么凉?也不抱个汤婆子给你。”说着着人取小手炉。
季姜月拉过季姜仪的右手:“五妹妹冬日里天天雪地里蹦跶着,手哪有一日是热的了。”说着亲手帮季姜仪把斗篷风帽取下来递给秋冬收着,拉着季姜仪要入座又差人把两个炭盆放在季姜仪脚边。
季姜行过来拍了拍季姜仪的头:“哪就这么金贵了我的姐姐们,捂金疙瘩似的”
季姜白拍开季姜行的手:“可不就是金疙瘩,你手上没个轻重。被祖母瞧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姜仪,你过来。”上座慈眉善目的老祖母发了话。
季姜仪过去,祖母看着季姜仪带着点微红的小脸蛋,欢喜得紧,着人搬凳子带着姜仪坐下。
“小姜仪转眼不留神你都长这么大了,都要成亲了,岁月不饶人啊。”老祖母拿去帕子仔细的擦拭季姜仪脸上的薄汗。
“祖母,您每日都能见到五妹妹,这不是在您眼皮子底下长起来的么,您要是不留神,这谁还能留神啊!”季姜行笑道。
“你个浑小子,没个正形。一会儿不许吃酒。”老祖母嗔道。
“老祖宗哎,这五妹妹的喜酒我可是等了多年了,要吃要吃的。”季姜行双手作揖状逗得大家笑做一团。
季姜仪乖巧的任老祖母拉着手坐在旁边面带微笑,看着大家伙开心的闹做一团的样子心里却不是滋味,面上不显。
祖母捏了捏她的手指头,又拍了拍她的手,怜爱的看着她。
季姜仪心下叹气,她最怕见到的就是祖母这种眼神了。看一眼便心软一分,看一眼便觉得压在自己身上的爱意重一分,压得她只能束手就擒。
众人其乐融融地用罢早饭,两个姐姐便拉着季姜仪去母亲房中试穿喜服去了。
这一忙活就是一晌午,好不容易季姜仪溜了出来躲进自己的小院。季夫人又领着婆子给她梳妆换了衣裳,领着她到前厅迎贵客。
一众人在前厅迎王寿得将军,一行人风尘仆仆带着迎亲礼进了门。
王寿得将军手下都是些年轻少年郎一个个铁面不苟言笑的模样,有条不紊地搬着一台台大木箱子。
季姜仪看了半天也认不准这些搬箱子行伍打扮的少年哪个是她未来的夫君。她印象中周陈谨有一股子少年老成的深沉感。
“山文兄,本应是陈谨与我带着这礼亲自上门迎接的,可军中事务实在繁忙,春来忙着操练新兵,陈谨实在走不开身。我先给季兄你赔不是了。”王寿得将军迈着稳健的步伐,虽年过五旬但是通身结实气魄逼人,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无妨无妨,玉掖军春来归纳不少新兵我早已有所耳闻,这节骨眼上走不开实属正常。”季山文迎上去行礼。
“这新兵什么时候不得操练,军中没有旁人了么,要他一个少将军废寝忘食到这般地步了,连成亲也无暇顾及?”季姜月不满道。
声音不大不小,季姜妍听见了拿手肘碰了她一下,季姜月见祖母看着她,忙噤声。
祖母看了眼身侧静静站立着的季姜仪,嘴角带着乖巧的笑看着王寿得将军与季山文寒暄。拉着她的手又紧了紧,季姜仪与老祖母对视一眼把手抚上手背安抚似地拍了拍祖母的手。
“这便是姜仪吧,出落的这么水灵了,三年前咱们见过的!”王寿得敞亮脾气,十分热闹。
“见过伯父,您跟三年前倒是没变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有气魄。”季姜仪嘴甜。
“哈哈哈,好好好。”王寿得高兴。
“陈谨军中事务繁忙,倒叫你得闲了,我看你也能趁早退下来颐养天年了。”季山文领着一众人往侧厅走去,季夫人安排大家落座。
“军中陈谨大小事一应接管了,我这个大将军啊只是个闲散职。这次京中来人点名要他交接,事发突然,不然怎么着也不会不亲自来接的。”王寿得作揖状。
“京里来人?这倒没知会我,景照这两月带人巡边还未归来,前几日才写信过去,归期未定不知是否来得及着手准备。”季山文诧异。
“不必,凤峪无须准备,这事稍后再议。”王寿得打了个手势便说起此次接亲事宜来。
京中来人?
季姜仪听往心里去。果然是跟京中有关,这几日她留意到总是有陌生面孔在姜府周围鬼祟张望,上个月祖母房中还遭了贼。
对方不是来窃取财物,东西也都物归原处,要不是她一直以来帮祖母归置物件,着意留了记号,恐怕也是神不知鬼不觉无人发现。
能来无影踪的必然不是普通身手,她在季家十一年,上一次这样不寻常的的异事还是三年前祖母去世之时。
季姜仪含笑坐在席中不时左右应答,却一直着意留神姜山文与王寿得的对话。两人在席间只说了些婚仪家常琐事,再未提及公务。
饭罢,季夫人忙前忙后安置玉掖来迎亲队伍之人。第二天还要摆宴席招待,忙得脚不沾地,季姜仪这个准新娘也躲不了清闲,被张妈妈拉着学了一下午的规矩。
第二日往来宾客走动府上又是闹了一整天,姑爷虽没来,堂堂玉掖镇守将军亲自陪客,来客没有不尽兴的。
日晚时分,天空染上一层金辉。
季姜仪正在祖母院中和姐姐小侄儿们一起说话,其乐融融。
前厅来报,余景照到了。
正和小侄女玩闹的季姜仪听声抬头,整个屋子里竟没了声息都瞧着她。
她不禁嗤笑:“看我做什么,来客了咱们都去迎迎罢。”
余景照一身戎装,脚蹬骑马靴,还未及回府更衣便赶来了。他身边并排站着的是兴义郡主司徒琅,也是一身骑行戎装头发高高束成男子发髻。两人站在一起般配地叫人艳羡。
大家都纷纷向向郡主行大礼。
季姜仪行完礼上前:“余四哥哥,郡主安。”
司徒琅拉过季姜仪的手:“都说了喊我姐姐就好,上次见面你都过去一年了,如今你也要成婚了,我和景照收到来信这才赶到,幸好来得及送你。”
“是啊,你们可算是回来了,我给景照快信好几封就怕你们赶不上,我妹妹就是你们妹妹,可不能有缺。”季姜行上前搂住余景照的肩膀乐呵地说道,眼里却满是担忧的盯着季姜仪。
余景照眼睛清明地看着她:“五妹妹,我和你嫂嫂祝愿你新婚安乐,往后日子顺遂如意。”
“好。谢谢哥哥嫂嫂。”季姜仪作谢,展露出了一整天最灿烂的一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