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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暂时休整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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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温雾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枕边放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个剥好了壳的水煮蛋。
粥是小米粥,煮得很稠,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蛋是刚剥的,蛋清光滑完整,没有一丝碎壳。
温雾盯着那个水煮蛋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地坐起来,把粥端过来喝了一口。小米粥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被暗牢里的怨气灼伤的食道,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缓解了不少。
她喝完了整碗粥,又吃了水煮蛋,然后用手背擦了擦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掀开被子下床,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了一身衣裳。是一件素白色的中衣,料子粗糙但洗得很干净,袖口和下摆都很大,穿在她身上空荡荡的,像是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
这不是她的衣服。她低头看了看,衣服的下摆拖到了地上,袖子挽了三道才露出手指。
谁的?裴惊涯的?不像,裴惊涯比她高那么多,他的衣服穿起来应该更大。
算了,先不去想这个。她在桌上找到了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和写手稿的本子。衣服昨晚被人洗过了,被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点皂角的清香。
她穿好衣服,将本子塞进怀中,又草草绾了头发,把那支笔揣进袖中,推门走了出去。
裴惊涯在院子里练刀。
晨光熹微,庭中那棵老槐树投下巨大的阴影,他就站在那片阴影的边缘,手中长刀翻转自如,刀光雪亮,劈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温雾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发现裴惊涯练刀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的情绪似乎都被压在冰层之下,让人看不出深浅。但练刀的时候,他眼里燃着一团火。
她想起昨天在暗牢里看到的那行字。
那封调令是假的。
她的心揪了一下。
裴惊涯收了刀,转过身来,目光准确地落在她身上。他看了她一眼,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她确实还活着。
确认完毕之后,他把刀插回刀鞘,走过来。
“醒了?”
“醒了。”
“吃了吗?”
“吃了。”
温雾张了张嘴,想问他那个水煮蛋是不是他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惊涯没有追问,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她。温雾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名单,上面列着五个人名及其对应的官职。
“这是什么?”她问。
“昨夜查到的。”裴惊涯道,“当年调令上签字的五个人。其中三个已经死了,死因不明。剩下两个还活着——一个是现任礼部尚书沈鹤,一个是兵部侍郎陈瑾。”
“三个已经死了,死因不明。”她重复了一遍,目光快速扫过名单,“会不会跟那三个案子有关?”
“不确定。”裴惊涯说,“但这五人如果接连出事,不会是巧合。”
温雾握着名单,脑子飞速运转着。
暗牢里女人的留言、石壁上的血字、宫墙上那口怨气、三个离奇死亡的官员、五张调令上的签名——所有这些信息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她需要找到那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她忽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
“关在暗牢里的那个女人。”温雾抬头看着裴惊涯,“她的身份查到了吗?”
裴惊涯摇头:“二十年前的所有卷宗都被销毁了。沈昼也不知道暗牢里关过什么人,他来大理寺任职是十年前的事,对二十年前的事一无所知。”
温雾沉默了。
一个被关在大理寺暗牢里的女人,相关卷宗被销毁,所有的记录都被抹去,连现任的大理寺卿都不知道她的存在——
这个人要么是根本不重要,所以被人遗忘;要么是太重要了,重要到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把她从历史中彻底抹去。
“我要再下去一次。”温雾说。
她话音刚落,裴惊涯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冷声道:“你昨天差点死在里面。”
“我昨日是太急了,没做好准备。”温雾据理力争,“今日知道里面有什么了,我会注意的。而且有你的玉佩,不会再——”
“玉佩已经废了。”他打断她。
温雾一愣,低头掏出那枚玉佩,上面那层灰蒙蒙的东西比昨天更重了,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墨绿色。握在手心里也不再是温热的,像握着一块冰凉的石头。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枚玉佩被暗牢里的怨气侵蚀了。它替她挡了最致命的那一波反噬,否则她昨天可能就不是昏迷那么简单了。
温雾攥着失去光泽的玉佩,鼻头酸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点酸涩压了下去。
“我还是要去。”她说,“那个女人的身份是关键。查不清她是谁,我们就搞不清楚那场宫变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三个案子查得再清楚也只是表象,真正的根在那个女人身上。”
裴惊涯看着她。她站在晨光里,脸色苍白,旧衫空荡荡地挂在她瘦削的身体上,一阵风就能吹跑。但她那双杏眼里亮着一团火,一团不会轻易熄灭的火。
“我跟你下去。”裴惊涯最终说。
温雾的眼睛亮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裴惊涯又补了一句:“但不是今日。”
“为什么?”她问。
“你今日的状态,下去了就上不来。”裴惊涯语气肯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明日辰时。你今天只需要吃药,吃饭,睡觉,把你那点被怨气啃得七零八落的阳气养回来。如果你明天还是这副鬼样子,我就让人把你绑在床上。”
裴惊涯没给温雾反驳的机会,说完就转身走了,披风在晨风中翻卷,脚步又快又稳。
温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咬了咬嘴唇,又摸出袖中那支笔。
笔尖暗红色的光芒微弱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她确实需要休息。
温雾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把碗碟端出来放在廊下,然后回到床上躺下。
她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但脑子里全是暗牢石壁上的那些字。
那个女人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首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哀歌。她的声音从二十年前的黑暗中跋涉而来,穿过漫长的岁月和浓重的怨气,终于抵达了温雾的耳中。
温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
她一定要把这个女人的故事写出来。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傍晚,温雾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见裴惊涯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药、一碟酱菜和一碗白米饭,饭上卧着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看着就很好吃。
裴惊涯把托盘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大概是确认她的气色比早上好了些,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要走。
“等一下。”温雾叫住他。
裴惊涯停下脚步,没回头。
温雾犹豫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狴犴玉佩。
“这个…还你。它替我挡了一次,但是好像坏了,对不起。”她说。
裴惊涯转过身来,看着那枚玉佩——灰蒙蒙的,黯淡无光,跟之前墨绿温润的样子判若两物。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玉佩翻看了一会儿,随后又递给她:“没坏。只是上面沾的怨气太重,需要时间慢慢消解。”
温雾愣愣接过:“真的?”
“嗯。”
裴惊涯说罢便要离开,走到门口时又顿了顿,道:“明日下去之前,把玉佩也带上,就算暂时用不了,也能挡一挡。”
门关上了。
温雾坐在床上,将玉佩收进怀中。又端起那碗黑漆漆的药,捏着鼻子一口闷了。药苦得要命,但她忍住了没吐出来。
放下药碗,她拿起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香浓郁。
温雾嚼着肉,眼泪忽然又掉了下来。
她最近怎么这么爱哭。明明以前一个人蹲在乱葬岗啃冷馒头的时候都是从来不哭的。怎么到了裴惊涯这儿,一个饼、一块红烧肉都让她哭得稀里哗啦?
温雾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