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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笔阳寿 温雾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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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雾蹲在乱葬岗的枯树下,手里捏着那支笔,等着冤魂来敲门。
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这片坟场亮堂堂的。纸钱被风吹得四散,远处有野狗在刨什么东西,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声音来得比预想中快——极轻极细,混在夜风里,像有人在她耳边呵了一口气。不是风声,是冤魂在说话。
温雾放下刚掰开的杂粮馒头,握紧了笔。笔尖那点暗红色的光微微闪烁,提醒她有冤魂靠近。但这次来的,好像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
她凝神去听,是个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什么。温雾只隐约听清了几个字:“掖庭”、“冤”、“救我”。
然后就再也听不清了。
她正要再凑近些,大地忽然震颤起来。不是冤魂,是马蹄声,千军万马的马蹄声。
温雾僵住了,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馒头。这荒郊野外的乱葬岗,半夜三更哪来的军队?
马蹄声越来越近,间杂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温雾猛地站起来,下意识想跑,但两条腿蹲麻了,刚迈出一步就踉跄着踏进了旁边不知哪个倒霉鬼的坟坑里,整个人摔倒在地上,馒头也滚了出去。
就在她手忙脚乱拔脚的时候,一队人马已经杀到了跟前。
月光下,黑压压的铁骑列阵而至。为首的是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马上之人披着玄色披风,身量高大,脊背笔直如松。
他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稳稳停在距温雾三丈之外。
月光落在他脸上,温雾终于看清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模样——
年轻,不过二十出头,剑眉星目,带着武将特有的凌厉和果决。比她写过的话本里任何一个男主角都好看,但也比她写过的任何一个反派都可怕。
她同时也看清了这人身上翻涌着的那层无形的煞气。浓烈、冷厉、像一层甲胄覆在他周身,百邪不侵。
温雾心里一紧。这种人,最不好糊弄。
“什么人?”那人声音低沉,不是询问,是审问。
他身后一个副将模样的人翻身下马,举着火把照了照温雾,回头禀报:“将军,是个女子。”
裴惊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狼狈地跌坐在坟坑里的姿势,扫到她手里紧握着的那支笔,最后停在她脸上。
温雾下意识解释:“我路过,迷路了。”
裴惊涯没说话,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枯树上。树的枝丫上系着一条不知谁挂上去的白布,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一个年轻女子,半夜三更,独自出现在乱葬岗。她衣衫单薄,面无异色,仿佛这片坟场对她而言不过是个寻常的去处。
裴惊涯眯了眯眼,策马缓慢地绕着她走了一圈。他骑术极好,座下马匹马步沉稳,披风在身后翻卷,带起的气流扫过温雾的面颊。
温雾被他这么盯着,后背一阵阵发凉。倒不是因为害怕,虽然也确实有一点怕,但更多是这人身上那股煞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笔杆。忽然想起来,昨晚那个小鬼头跟她说过,最近乱葬岗附近不太平,有官兵来搜过。
三个月前的那场风寒来势汹汹,她烧得人事不省,隐约看见黑白无常拖着铁链来锁她。
她拼着最后一口气,抱住门框不肯走,嘴里念叨着她没写完的话本,没来得及吃的城南桂花糕,没来得及还的房租。
黑白无常被她念叨烦了,松了手,扔给她一支笔。那笔通体漆黑,笔杆冰凉,笔尖凝聚着一点暗红,像干涸的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无常说,你阳寿已尽,但天道留一线生机。凡有含冤而死者,怨气不散,不得轮回。你以此笔为它们书写生平,化解怨气。每成一传,便得一载寿元。
温雾想问那要是一不小心写崩了呢,无常已经不见了。她醒过来时,窗外天光大亮。
她知道自己真的要多管闲事了——不对,是多活几年。
这买卖听起来划算,一篇文章换一年命。但温雾很快就发现了其中的坑:不是每个冤魂都有机会被写传。她得自己去找它们,在它们被怨气彻底吞噬之前,听它们讲完故事,然后写下来。
而她唯一能找到它们的地方,就是这种死人多、活人少的乱葬岗。
温雾甩了甩头,把思绪拉回来。眼前还是那个骑在马上、正冷冷盯着她的将军。
她今年才十九,面庞清秀,五官柔和,一双杏眼总是微微弯着,衬得她整个人温温柔柔的,半点不像个成天混迹乱葬岗的怪人。
三个月来,她靠着那支笔为七个冤魂写了传,硬生生抢回了七年寿元。七年,够她吃好多碗桂花糕了。
不过她最近的运势实在不太好。连续三个晚上,只等到一个丢了绣花鞋的小鬼头,委屈巴巴地让她帮忙找。她费了半天劲从泥里刨出鞋,那小鬼头抱着鞋高高兴兴地走了,故事都没给她留一个。
净亏三天。今夜还碰上这么一出。
“将军。”她壮着胆子开口,“我只是个普通百姓,今夜扫墓路过此处,当真没有恶意。”
扫墓。半夜三更扫墓。
裴惊涯垂眼看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身后的副将周漾凑上来,压低声音道:“将军,咱们赶路要紧,这小娘子看着也不像——”
话音未落,一阵阴风平地而起。
那风吹得毫无征兆,裹着寒凉的湿气,像有人在耳边呵了一口冷气。枯树上的白布疯狂翻卷,坟头上的纸钱被卷上高空,又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诡异的大雪。
温雾听到了那个女子的声音又出现了。比刚才更清晰,哭声更凄厉,像是有天大的冤屈要往外倒。它在风里飘荡,一下一下地撞进温雾的耳朵里,撞得她心口发疼。
别人听不见这个声音,但温雾听得见。
裴惊涯眸光一凛,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他身经百战,对危险的直觉远比普通人敏锐百倍——这股风不对,绝不是普通的风。
他偏头看向温雾。
月光下,那个跌坐在坟坑里的年轻女子忽然变了神色,那双杏眼猛地睁大,瞳孔里似乎映着些他看不见的景象。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
她在跟什么东西对话。
裴惊涯的刀出鞘三寸。
“把她带过来。”他冷声道。
两个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温雾就往外拖。
温雾正凝神听着那个冤魂的声音,忽地被人拖起来,笔差点脱手,那个冤魂的声音也一下子断了。
“等等——”她挣扎了一下,但两个亲卫的力气大得惊人,她这个常年伏案写字的小身板根本挣不动。
温雾急了,扭头喊道:“放开我!它在跟我说话,让我听清楚!”
“妖言惑众。”裴惊涯冷声道。他翻身下马,几步走到温雾面前。他比温雾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说,你是何方妖物?”
温雾心头火起。她其实脾气不差,但被人从坟坑里拖出来,又被指着鼻子说是妖物,换了谁都忍不了。
“将军,”她咬着牙,一字一顿,“我是人,货真价实的人。你见过哪个妖物穿成这样还吃不饱饭的吗?”
裴惊涯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衣裳。洗得发白的旧衫,袖口的毛边,磨薄的鞋底。确实不像什么妖物,倒像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落魄书生。
但他没有因此放松警惕。京城近来接连发生数桩离奇命案,死者皆是朝廷命官,死状诡异,且查验不出死因,道士说是厉鬼索命。
他奉旨连夜赶回京城,路上途经这片乱葬岗,偏遇见了这个行为诡异的女子。
五年边关仗打下来,他什么邪门的事情没见过?他清楚越是看着无害的东西,往往越危险。
“你说你是人。”裴惊涯抽出腰刀,刀尖抵在她下巴上,微微上挑,迫使她抬起头。
温雾的心跳快得要蹦出来,但她死撑着没有闭眼,只直直望向他。
“将军想问什么就问,何必拿刀指着我?”温雾的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点意外,“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在您的千军万马面前还能翻天不成?”
裴惊涯眉梢微动,收了刀,但没让人放开她。
“你方才在跟谁说话?”他问。
温雾张了张嘴,犹豫了。
她该怎么说?说我用笔给冤魂写传记换寿元,刚才有冤魂来找我?这说出去谁信?这人本就当她是妖物,再听她这么一说,不把她当疯子也得当个江湖骗子。
但转念一想,他刚才也感觉到了那阵阴风,说明此人并非完全没有感知阴气的能力。而且他身上那股煞气…
温雾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