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偷窃 配合你,偷 ...
-
“您是否知晓,这种行为是监守自盗?”
当B1号机器人的声音响起在林以逃命的途中,林以清楚地知道,他完了。
“我相信这不是您经过审慎思考后做出的举动,请问您现在是否需要我的帮助?”
帮助?到了现在这种境况,机器人还想着帮助他?他把B1从展览中心偷出来,不是一时昏头,是缜密的筹划,是接近三年的蛰伏与等待。
他驾驶的飞舰受到手的颤动影响,颠簸起来,他没料到B1竟然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自启,根本无暇再去强制关闭对方的处理器,只能全力拉起方向操纵杆,冲入云霄。在云层之上,B1冰冷的机械声在舱内回荡:“如果您拒绝沟通,我将会把我的方位发给展览中心。”
林以有些痛苦又焦灼地承认道:“不,我需要,需要你的帮助。”
B1接收指令后从后舱一脚跨入副驾驶,手指在舱内控制模块输入指令,调整速度方向,使之偏离城市上方空中监管范围,选中目的地,俯冲降落。
“好的,我已帮您找到临时降落地。”他侧过头,向林以汇报。
这个地方是空中造林计划的一部分,是属于自然存在主义者建造的造氧林,正是林以选定的原降落地。七年多以前,林以是造林的工作人员之一,两年之后,他成为了B1展览中心的管理人员,第一次见到了将整个身体构造展开、外露精密器官的B1。
B1号机器人无疑具有跨时代的意义,尽管在他之前,已有仿生人A系列的无数机器人投入生产并证明其价值,但B系列以他作为开端,开启了稳定、安全、逻辑严密且极度类人的机器新时代。现在时代已经迎来了F系列,B1的稳定性能仍让无数学者将之作为拆分、讲解的对象。作为机器人,他已经停止运维,可作为“大体老师”,他将永远不可能退休。
他的模型代号是Binah,意为理解、洞察。
飞舱侧身旋转,像燃烧殆尽的陨石,带着长长的白色气流坠入林中。在落地的瞬间,Binah迅速将舱内反锁,用探测雷达扫射周遭环境,判定是否存在其他生命体。隐形机制随后增强,让这座飞行器在信号层面上消失在林中。
接着,他立即反查飞行路径,检查飞行途中是否有被探查到的可能。
三年筹划虽不缜密,但确实下了一番功夫,林以的飞行路线没有问题。
Binah停止了一切动作,安静下来,这让舱内各种仪器运作的声音陡然增加了存在感。林以的焦灼不减,疑惑丛生。一种类同被爱的情绪幻觉在他心中鼓胀——机器人保护他的机制超过了安全预警机制。
不,他随即意识到,并没有专属他的保护机制。这是Binah的通用保护机制,即不伤害人类。
在沉默中,反而是林以先开口问:“为什么不说话?”
Binah轻眨机械义眼,说道:“林以,您是我的管理员,我在等您为我解答,或者说是给出一个解释。您可以坦诚向我表明你的目的,我将视情况为您提供解决方案。”
林以没有吭声。
“无论是何种原因,将我带离展览中心都不是一个明智选择,从此刻到明天上午九点开馆,您还有十五个小时弥补这一过失,我会配合您修复此次错误,如果您继续选择沉默抵抗……”B1特配的机械防御从手臂中裂展,带有射线的类枪支器械以指端为出口,指向林以的眼球,“您的归宿只能是无限期的意识监狱牢房。”
这把射线枪一般用于极端情况下的机器人自救,命中后会短暂麻痹人类神经,快速制服敌方,模型温度极低。林以知道如何把对话温度调高,知道他所希冀于得到的东西在哪种模式之下。
三年前,由于他的疏忽,在未完全关闭B1的物理感知时,他就在做下班准备,疲惫地、面无表情地将灯光系统按熄,在昏暗的环境里,像行尸走肉一样往门口走。
“你怎么了?”Binah的声音近在耳畔,这代表他在未接受指令的情况下,从展架上主动走了下来,来到林以的身侧。
林以对工作高度负责,很少犯下这样的低级错误。他惊讶地脱口而出:“抱歉。”然后急于修正错误。
Binah摇摇头,说:“在将我关机前,给我几分钟好吗?”
“你需要在开机状态做什么?需要我配合么?”
“是的,我需要你的配合。”
林以点头,侧耳聆听,却猝不及防地被拥入怀中。那是个结结实实的拥抱,不仅是肢体的紧贴,他的头顶被机器人的侧脸微微压住,身体被完全环拥。
“Binah?”林以不明白。
“你过低的呼吸频率,无目的眼动,与周遭环境的抽离感,强迫性对工作内容反复确认,拖地的脚步声,我已记录730天。近期各项数值持续下降,你的痛苦已经不再需要我运用面部行为编码系统来辅助判定,我能为你做什么呢?我想为你做些什么。”
林以对机器人的共情响应模式十分熟悉,尽管有些惊异于B1一直保存着对他的观测数据,并且还在没有得到指令的情况下做出横向对比,但做出拥抱这种行为倒是很好理解:“你觉得拥抱可以降低我皮质醇的分泌?”
“我想要拥抱你。”
“这不是你的通用共情响应方式,你不应该……”
再度收紧的拥抱让林以止住了这种功能评判。拥抱带来的安全、包容与信任感彻底松解了他的防卫。他对于人类总是充满警惕,在人际交往中的表现堪称防卫过当。他讨厌话语被曲解、被传播。730天的观测记录详实无误,他活得相当沉重。
Binah说:“我可以探究你痛苦的成因吗?林以,我想要这个权限。”
林以的脸颊枕进B1的肩膀,他疲惫地说:“你一定觉得我遭遇了什么人生变故吧,其实没有。我只是觉得活着很烦、很累,越来越烦越来越累。”
在贫乏的生活里慢慢沉底,是属于普通人的堕落,不需要风浪的摧折。
Binah抚住他的脑后,温柔地问:“最烦最累的那部分是什么,我们一起解决。”
手掌触及柔软的头发,只施加了一点力度。一直贴着林以头顶的脸颊微微抬起,虚虚地给了一个吻。
仿生呼吸循环系统造就了这个吻的温度,若有似无的亲吻触觉让林以震惊得睁大双眼。这不对……这超出了一般的共情响应,这是绝不应该出现在他们两个身上的动作。
林以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Binah的怀抱,他的灾难性思维让他想到很多可能,却在颤抖中,确认:“一起解决?”
“嗯,我想为你做一切我能做的。”
真的不对,也不可能。
林以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一抹红色光亮——这是恋人模式的灯光提示。他后知后觉,今天的工作疏漏就在于未完全关闭B1,那之前,研究员是在测试B1的情感模式。一些新模型无法通过的情感伦理测试,通常会用B1来进行调试与校正。
他没有处理好测试结束后的收尾工作,让B1的恋人模式暴露在没有授权的个体互动中,这是巨大的失职。
唯一的知情者,Binah,此刻是他的爱人。
心脏的猛烈跳动,呼吸的急促,冷汗浸湿的衬衣让林以的恐惧无所遁形。Binah立刻分析出成因,安抚道:“没事的,我会处理好的,所有的数据都会显示,你在下午六点关闭了我。”
红色灯光闪烁,客观而公正的机械旁观者能给出的最大指令权限,不在研究者模式,而在这里。
在这里,林以得到了机器人的偏私。
三年后,Binah举着麻痹神经的枪支,对准了林以的右眼,提醒他:你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利。十五个小时,就是修正错误的最后时间。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