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无香》枯逢南叙

1、我的病又重了 今年的春天

　　北京的冬日傍晚，总带着一种无处消解的忧郁。天暗得那样早，仿佛连日光都厌倦了这座城，匆匆坠向楼群背后，只留下一片灰败而寡淡的暮色，漫过光秃秃的枝桠，漫过空旷的街道，漫过每一扇紧闭的窗。风是干冷的，带着钝重的寒意，不呼啸，却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让人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滞涩。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的身影也裹紧了大衣，低着头步履匆匆，像是急于逃离这渐浓的暮色。整座城市安静得过分，没有喧嚣，没有温度，连灯光都显得疏离而冷淡，昏黄地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照不亮心底半分空茫。一层层暮色压下一段沉默不语的过往。风在街巷间来回游荡，没有目的，没有归处，如同心底盘旋不去的失落。没有人声，没有暖意，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清，将人轻轻包裹，又重重困住。
　　心中的迷茫让我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风是那么的讨厌我，它迫切地想将我驱逐开，天色沉的发灰，空气干冷又稀薄，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凝成一缕转瞬消散的白雾。
　　“又骗我，你怎么还不来”我孤独的走向了回家的路，深冬的风割得人生疼，我下意识的将深色大衣用力裹紧，像是借此抱住冰冷的自己，裹住满身无人知晓的落寞与寒意，朔风裹着寒气不断往衣隙里钻，纵然大衣厚实保暖，可彻骨的冷意还是丝丝缕缕浸进来。寒意沉在四肢，冻得指尖发僵，意识也跟着慢慢发沉、涣散。
　　我垂着眼，思绪被漫天寒凉扯得零散，整个人陷在冬日带来的麻木与恍惚里，脚步缓慢失神。满心只剩化不开的冷与沉郁，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成一片灰蒙的背景，全然没有留意前方缓步走近的人影，就这般失神往前走着，下一秒，身形陡然一滞，猝不及防撞进一方温热坚实的怀抱，不同于外界漫天凛冽的寒风，这里裹着干净柔和的暖意，温热的气息层层笼住他，瞬间隔绝了周身刺骨的寒凉。厚实柔软的衣料贴着他微凉的侧脸，安稳又踏实，骤然的暖意撞碎了满身冷意，他浑身一僵，消瘦的身躯微微发颤，原本被冻得发沉的思绪，在这片突如其来的温柔暖意里，瞬间乱了分寸。
　　“小缘，想哥哥吗？”耳畔响起熟悉的嗓音，积压的委屈瞬间崩塌，鼻尖发酸，泪珠无声滚落。
　　“骗子…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我的手紧紧的抱住了哥哥的腰，紧紧的抱着。
　　“哥哥怎会不来，哥哥最喜欢小缘了”怀中人单薄得像一触就碎。他心底揪着软意，只想将大衣牢牢裹住她，把所有暖意都圈在方寸之间，隔绝漫天霜寒。可手臂抬起的瞬间，动作又骤然放轻、放缓。不敢用力相拥，不敢过分收紧，生怕坚硬的骨节、过重的力道，会硌到她、弄疼她。只能小心翼翼拢开柔软厚实的衣摆，轻轻覆裹住她孱弱的脊背，松浅地环住。冷淡的外壳下，藏着极致的小心翼翼，一边怕她受冻受寒，一边又怕分寸失当，折损了怀里这份易碎的温柔。
　　他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小缘太瘦了，就算隔着柔软的衣料，但他也清晰触到她单薄嶙峋的身形。肩骨纤细突兀，整个人轻得可怜，小缘最喜欢自己漂亮的样子，可他最近变得好憔悴好瘦，小缘该怎么办，瘦弱的模样撞得他心口猛地一揪。寒意未消，可心底涌上来的酸涩与心疼，远比冷风更浓烈。他瞬间放软了所有力道，不敢收紧，生怕稍一用力就会伤到他。
　　“哥，我想回家”
　　“好…回家我们回家…”哥哥我的声音没有刚才的沉稳，反而带了些许沙哑。
　　哥哥带我上了车，他府下身，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帮我系安全带，哥哥对我总是这么耐心温柔，哥哥对别人也是这样吗？好讨厌，哥哥身边能不能只有我一个人。
　　窗外的风景再美我也无心顾及，我在想，我要是女生就好了，我要是女生，我就能和哥哥结婚，做哥哥明媒正娶的妻子，可我不是…我好讨厌自己，我讨厌自己的性别，讨厌自己的无能，我讨厌自己的一切。算了，没关系的…只要哥哥在就好了……
　　“小缘，到家了”哥哥帮我打开了车门，牵着我下了车。
　　“小缘，饿吗？要吃点东西吗，阿姨今天请假回家了，你饿的话，哥哥给你做东西吃”
　　“哥哥，我不饿，我不想吃”
　　窗外又下雪了，雪下的安静又决绝，像一场无人过问的心事，落满了整个世界，也落满了心头。哥哥从身后抱住了我的头埋在的颈间，鼻尖蹭着微凉的肌肤，尽数汲取这份难得的暖意，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绵长又安静，在萧瑟冬日里，相拥成彼此唯一的暖意。哥哥扭过头吻上了我的唇，但我却一直在想，我还能陪哥哥多久呢，哥哥以后要是结婚了怎么办，明天怎么办？以后怎么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我们的世界只有彼此，也只会有彼此。
　　一吻结束，我转过身抱住了哥哥的腰，头埋在哥哥的胸膛。
　　“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对吗？”
　　“会，我会一直陪着小缘的”
　　“好”我抱着哥哥腰的力度松了几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哥…我的病怎么样，是不是又…重了”
　　“……”哥哥没有回答我，我知道答案，但我就是不甘心…算了…只要能陪着哥哥就好……
　　夜晚静悄悄的，哥哥抱着我哄着我入睡，不知过了多久，房间安静的可怕，我清楚的听着身边的声音，哥哥下床了，他的声音很轻，生怕把我吵醒了，哥哥又走到阳台去抽烟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我想走过去抱着哥哥的腰对他说，只要哥哥天天开心，我可以承受这些痛苦的，但我不敢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说出口，就会再次看到哥哥自责又心疼的眼神，哥哥不应该这样，他不应该总因为我而掉眼泪……不知过了多久，哥哥走了过来，躺上床，从背后抱着我渐渐的入睡了，他平稳的呼吸洒在我的背上，算了…就这样和哥哥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一夜无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明天该怎么办？后天该怎么办？以后该怎么办？我太想和哥哥有一个以后了，我好害怕失去哥哥，我离不开哥哥了。清晨的阳光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哥哥起床出门了，我慢慢的坐了起来，一夜无眠让我的脸更憔悴了，我要是不漂亮了，哥哥还会喜欢我吗…会喜欢吗…我不知道我想了多久，意识回笼的时候哥哥端着碗走了进来。
　　“小缘今天起那么早啊，吃完饭要不要再睡一会？”
　　“好”把碗放在了床旁边的桌子上，哥哥亲眼看着我吃完才端着碗出去，哥哥好像出门了…我的心理疾病多久了…半年？一年…还是一年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要再问了！你能不能不要再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求你了，不要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耽误哥哥，要是没有我哥哥会有更好的人生…对的，没有我哥哥会有更好的人生…我就是一个累赘一直拖累哥哥…要是没有我就好了…对的要是没有我就好了！但是哥哥也好坏，他凭什么这么对我…凭怎么……我好恨哥哥…好恨…可我却又恨不起来，我好喜欢哥哥…好喜欢。要是分不清那就和哥哥纠缠一辈子吧。
　　意识涣散，眼前的事物都快速的向后退去，我站在一个很黑的房间里，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哥哥我好害怕，我拼命的想跑出去，大声的呼唤哥哥的名字，可一次也没等来哥哥的回答，房间就像无边无际的满是黑色的，我不知道怎么办，也没人帮助我，我慢慢滑坐在地上，手臂因为害怕抱住头，从远处传来了声音，很模糊，仿佛离我好远，声音突然发疯似的急促起来，我不敢抬起头看，只能听见他并跑边说着。
　　“小缘…不要死…不要死好不好，哥哥不能没有你…”那是哥哥的声音，可我什么都听不清，哥哥最后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了，我不知道，哥哥抱我抱的好紧，就好像生怕他一松手，我就不在了…对的，他一松手我就不在了，意识渐渐回笼，我才发现我站在了阳台上，再往前想一步就倒下去了…我不知道……
　　“没事了小缘，没事了……”哥哥把我抱了下来，他一直在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我突然就不想死了…哥哥说他不能没有我……那我就不死了一直陪着哥哥，这样哥哥就不会总哭了，眼泪无声的滑落，我伸手轻轻的抱住了哥哥。
　　“哥哥不要哭，小缘没事的，没事的……”哥哥的眼泪还是没止住，他听到我的话，好像哭得比刚才更激烈了，我就这样一直抱着哥哥，可能哥哥也离不开我吧…对的，哥哥可能也离不开我吧…那我就一直陪着哥哥就好了，这样哥哥是不是就能天天开心了…那这样也不错……
　　“哥…我好没用……”
　　“小缘不要怎么说你自己，小缘最有用了”听到哥哥的回答，我没有出声，不知道我该说什么，他的话只是想安抚我激动的情绪，我知道我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哥哥就这么平静的抱着我，我还是能感受到他身体颤抖，算了。
　　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的早，春天却来的格外的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