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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陆家安 我与家安 ...

  •   几十载匆匆而过,我也已是迟暮之人了。
      此一生,见过列强的枪炮口,见过复辟的总统,大大小小事情,都见识了。论起来应当算是,此生无憾的。
      唯一有一憾……当从几十年前说起了。
      说起来,家安走了这么多年,我也半截身子入了土,待到我百年之后,这段往事便当真要尘封入土了。
      故今日兴起,廖回忆一二。
      第一次见家安,那是太久太久之前的事了。大约是,四五岁时候吧。我们沈家与他们陆家世代交好,他便也算是我的竹马。
      家安长我一些,那时都小,孩子抽条快,他大我不过一二岁,便高出我不少了。
      家安生得好,我娘说我一见着他就笑,笑得像朵花似的。我不大记得这些了,只记得那时候家安弯下腰给我吃了块糕点,很甜。
      后来我们时常相见,关系也愈发好。只不过我大了些,也愈发有那争强好胜的心思。于是常想要比过家安,想事事都高过他一头。可家安脑子灵活,做什么事都做的周全,课业也比我学得好。
      娘总拿我和他比,我愈发生气,有一次便当真跑到他书房去质问他,为何次次都比我能耐大比我做的好。
      他讶异,转而一笑:“我比你大些,这课业我较你学得早,自然记得牢些”
      语毕,他竟还仗着自己比我高了些,摸了摸我的头。
      从此他就是我最要超过的人。私塾里我从来都是第二,每每放榜,他总是排在我之前一位。后来有一回,我竟然拿了第一,我高兴得恨不得整个北平都知道我是第一。
      最后才知道,那是他让了我。
      我气得找他理论,他却一副理所当然,说做兄长的理当让着点我。
      我却更生气,因为有一次没比过他,还被他这么一让,给“羞辱”了。
      十一二岁的时候我拜别了家人邻里,当然也包括我的发小,也就是陆家安,远渡重洋去了美利坚求学。
      饶是我那时候再没心没肺,也明白这一别是不知何时才可相见了。
      犹记得那日他站在胡同口,远远看着我走远。我一回头,只见他笑着朝我招手。我纵心里万般不舍,也只得别过头去。
      谁知一别竟是十二年之久。
      起先我也不大明白,为什么好好的要把我送到那样远的地方去,书在家里读和在外头读也没什么两样的。
      后来见的事越发多,我越发明白。
      若说是中国人受列强欺压久矣,倒不如说华夏一族从根源上,有太多太多的弊病,政治上,技术上,无一不落后于欧美数百年。
      弱则被无视,受欺压;国民一日不醒,国一日不可抬头。
      美利坚的同窗对我都客气,也平和,也不高傲。然而一再听到美利坚占了华夏的土地,签了无良的协定,我才明白谦逊只是出于教养,坚船利炮才是这个民族真正的爪牙。
      遂愈奋发,想有朝一日,也能为这乱世,为这饱受欺压的民族,做些什么。
      二十三四岁时,我带着一身的本领和从大洋彼岸来的新思想,终于回了家。
      十二年,这个国,这片土地,早已翻了不知多少个模样了。
      旧时留下的王府和高门大户,有些已经挂上了新的政府机关的牌匾。沈府和陆府虽未易主,却也有了些焕然一新的意思。
      我是沈家长子,归国之事被列为全家头等大事。父亲大摆宴席,能请来的亲戚朋友一家都没少。
      觥筹交错见,我又见到了当初最后一个送我走的人。
      陆家安。
      整个北平都变了,他竟一点没变……
      或许是错觉吧,明明他变化那样大。当初我走时他只是初露头角的少年,十二年一晃而过,他早已玉树临风,有了大家贵族公子哥的翩翩潇洒气。
      他一手执折扇,一手握杯。敬酒至主桌时,他利落地收起了折扇,恭敬地给我父母敬酒,说了许多祝贺的话。
      我一句未听清。有好长时间,我都怔愣着注视他,注视他微弯的眼眸,还有精致的旧式马褂上那一条有些西式风格的垂链,那是洋人为了使领带更服帖而做的,被他这么一戴,竟成了纯粹的装饰物,而且丝毫不显得怪异。
      后来每想起这一幕,我往后那许多年的种种心思种种念想,好似都有了来由。
      直到他敬过一众长辈,祝福和客套话说了许多,才终于轮到我这个平辈。
      对上他眼睛的一瞬,我愈发确信他与幼时并未改变分毫,那双乌亮的眼睛,仍旧是清澈的,只多了些许的沉淀,不再从前那般纯真。
      宴席上人多,我们并未说什么话,恭敬客气地寒暄几句后,高脚酒杯碰了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原本以为我与他不再会有过多的往来,会就此生疏的,我却阴差阳错地去了他所在的大学继续做学问。
      我学的是医学,承了祖上传下来的医术,又留洋求学,学了些许西医,只勉强称得上是有些本领。之所以为人认识,只不过因为顶着一个姓氏,被太多双眼睛盯着罢了。
      他则不同,未及而立的年纪,便已在北平思想界与学术界小有名声,在大大小小的报刊上登过许多篇批判文。
      起先只是出自好奇,我去听了他的演讲。而后便一次次地出现在他台下的坐席。
      诚然,我曾学过来自西洋的最先进的思想,可听闻了他的一番言论后,又觉这西洋思想进了中国,已然变得不同了。
      我鼓起勇气去请教他,却发觉他当真待我一如从前,像一个兄长一般,耐心地听,耐心地同我探讨。
      他好似永远不会倦,有时我们谈至深夜,他也精神抖擞的。
      陆家安,就像他的名字一样,他最大的愿望便是家国安康。为此,他不惜付出一切,包括他自己。
      此后种种,都比不过他心里那份信仰,他肩上那个担子。
      至于那不可说的情愫,也像是他这一生中的一次横生枝节。
      不过我不在意这些。
      因为我所爱之人,便是那个挡在一院学子,乃至一国国民之前的人。
      我自知不如他,便拼了命想去追赶他的步子,我想有朝一日,可以是我们并肩而立,而不是我在仰望他。
      我忽然在想,我能为这个国做什么。
      然百思不得其解。
      遂寻家安。
      他不过思索片刻,就给了我一个令我醍醐灌顶的答案。
      我学得一身西医本领,有有中医家传,何不将二者合而为一体,兼采中西医之长?
      那一回,我真正明白了为何他口中的西学总是与我所学到的不同。
      因为他在坚持国学的传统,他并不想摈弃那些祖先坚持了千年的东西。他不是想恢复帝制的保守者,也不是想彻底推翻“孔家店”的激进者。
      他就像一块美玉,外表是温润的,谦恭的,内里却是硬的、不可撼动的。
      如今看来,列强对于国人,尤其那一群读书人最大的误解,便是当真以他们是书呆子,是那等“文弱书生”。
      从前我知道他不是个死读书的,却从没当真体会过,他那等骨气究竟有多刚硬。
      直到我亲眼见到他举起枪的那一刻。
      说起来也是老糊涂了,现在去想,竟有些忘了激怒他的缘由具体为何了。只记得是美国公使与日本公使共同前来谈判,家安是代表中国的谈判人。
      那次谈的本是些贸/易关/税之类的,大多人不以为会有事,只当是一次普通的谈判,定能顺利进行下去。
      可那日本公使偏生说了最不该说的,便是鸦//片之事。
      先前只知道家安痛恨买卖鸦//片,却不知他竟在外国公使面前也丝毫不给面子。后来,那些公使不要命似的煽风点火,一再贬低中国,贬低国人。
      那时虽说政局不稳,可也算国内太平,实业有所发展,公使说这些,换作是任何一位外交官恐怕都会黑脸的。
      陆家安则不同。
      他直接掏了抢。
      并且二话不说,将为首的日本公使的脑袋直接打了个硬生生的对穿。
      众目睽睽之下,他开出了那一枪。
      血溅到了他脸上,可他丝毫没有任何畏惧恐慌,反而愈发冷峻,异常坚决。
      四座鸦雀无声。
      我们所见的陆家安,是那个身着儒袍的北大校长亲徒,是那个在台上演讲辩论的年轻的学者。
      可就在方才,就在方才,我们眼睁睁看着他击穿了一个人的头颅。
      近在咫尺。
      他的衣袍和木质地板均被染了鲜红血色,登时触目惊心。
      若是此举放在百年前,定要被赞上一句“风骨”。可惜那群外邦洋人不懂何为“风”何为“骨”,他们仅仅看见,一个“文弱书生”面不改色地崩了一个活人。
      冷静下来后,我与在场其他人一样都在为他此举感到不解。
      他平日分明是那样一个冷静的人,为何会在谈判桌上,忽被激怒以至于鲨人?
      在事后许久许久之后,我才终于得知,当场被他鲨了的人,不是单纯的日本公使,而是鸦//片地下线路的一个重要头目。
      他早就想过千遍万遍要将此人除掉了,可是始终寻不到机会。
      谈判桌大约是他最佳的机会了。
      扳机扣响的时候,他与我都知道,那一枪送走的不仅日本公使,还有正在大好青春年华的他。
      两国交战尚且不斩来使,和平谈判闹出命案,临时z府又要讨好日方,必然不会放过陆家安的,这一点他不可能不清楚。
      且地下/交//易暗线错综复杂,死一个头目,和彻底肃清这跟线,相差太远了。他做的事情,无异于飞蛾扑火。
      然而他去做了,为那哪怕一丝一毫的机会和可能性,他葬送了他自己。
      被唾弃的老一代士大夫渐渐退出历史舞台,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被新思想武装的新文人。然而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东西却始终不曾改变。
      外邦人只见文人高谈阔论家国天下四海事,却不知那儒衫下有着令他们也畏惧的胆识和魄力。
      这便是中国文人。
      想我泱泱华夏千载,天灾无数,战事无数,最终寻到出路的,却总是这群面善,和蔼且温和的“书生”。
      他们曾是,也将永远会是这个古老文明最最柔韧坚实的屏障。
      我爱的陆家安,便是这熠熠繁星中一点亮光。
      论我一生最后悔事与最憾事,便是在他剖白爱意时犹豫了。
      事后想起来,他剖白后不久,便做出了那等惊人的举动,变相给自己寻了条死路。那时大约也不指望我会如何回应,只是想趁活着,将那些藏于心底的事说出来罢了。
      为何我未曾来得及在他生前告诉他,有人在他身后支持他,爱他,是不同于他追随者们的爱,是纯粹的,为他个人所折服,倾尽所有想追赶他,想将一切美好捧给他。
      然而为时已晚。
      犹记得那日前夜,家安笑看着我,又看看窗外的雪,说了句:“待雪停,我们一同去北海滑冰吧。”
      雪停了,我却是在菜市口见到了他。
      我像个好事的小市民,不停往前挤,想看他却又不敢看,我生怕看到血溅出来的时候自己会吓晕过去。
      他流的血,一直流到了我脚边,在雪地里被衬得殷红,与初露面的太阳在一处,更显得突兀违和。
      我也算亲手送走他的了。那时他父母已故,后无子嗣,他身后事是我一手操办。从那以后,每年清明冬至,我都多了三处要上供烧香的坟冢。
      记不得他走时我有多痛了,只记得那时候,一连哭了许多天。
      犹记得那时他遗言的最后一句话,那是支撑我走到今时今日,而没有随他离开的话。
      “我愿为他人抱薪,葬身火海而在所不惜。”
      今连日之雪忽停,晴空万里,侄儿推我至北海赏景,有感而发,胡言往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陆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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